“老爺,過了前面就到六道橋了,咱們是找個地方住下還是繼續(xù)前行”。前面趕車的馬夫,見到前面隱隱有幾戶人家,又看了看天上不停落下的大雪,決定還是問問趙言。
趙言聞聲,掀開馬車上的卷簾,又看了看深深的車轍,“咱們就去前面歇息吧”。
天色微微暗下來,大雪反射卻使得路上清晰可見。
“又是一年大雪,不知道今年又有多少苦命人家挺不過去。”走出來的趙言感覺里面悶的心情更加煩躁,也就學著馬夫盤腿在外面感慨起來。
“是啊,苦命的都是我們這些老百姓,我這身強體壯的倒沒什么,就是苦了一些年邁的老人家……若不是為了女兒的嫁妝,能嫁一戶好人家……說不得現在我也可以正坐在爐前陪婆娘女兒喝糙酒呢……”。那馬夫說著將身上披著的粗麻棉包裹得的更緊,臉上的思念之色更濃。
天還未黑,馬車便到達一家小客棧,如今已是快到年關,行走的客商早已不再出行,客棧雖小卻并不擁擠,反而冷清至極。走進去一個小二坐在過路旁靠暖,見到有客人來,緊了緊衣服便招呼趙言幾人。
隨后安排幾人坐下,小兒又叫了一聲,從樓上走下一個微胖的中年掌柜。
房間充足,只是飯菜卻并不香,趙道順只是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也不知道是沒有胃口,還是心里難受。反而一桌熱菜讓馬夫吃去大半,口中更是夸贊趙言一家允許他上桌。
夜已深,關不嚴的窗戶不時透過幾陣冷風,這幾日的心力交瘁加上一天的奔波,趙道順全身乏力之下腦中不停想著的事情也漸漸淡去,一個側身,整個人就沉睡過去。
“砰砰砰~~~”敲門聲漸響。
“道順快起床我們要出發(fā)了?!焙紊徥种心弥粋€托盤,上面有幾塊糕點喝一碗米粥。
聽到母親的聲音,趙道順如今哪還敢有半分紈绔的脾氣,一個翻身就爬下床為何蓮開門。
“老爺,要不我們就在店里住幾天吧”。店前門口幾個人人影正圍在門口,剛剛開口說話的正是何蓮。
“是啊老爺,你看這雪都快沒了半個車轱轆了”,一邊的馬夫隨后也附和道。
經過昨日一天的醞釀,大雪如棉被覆蓋了整個大地??罩衅吹挠鹈m然不如昨天大,但是如此深的大雪行走起來確實不便。
趙言聽到二人的話并未作答,捋了一下胡子,略有沉思,又看了看外面的飛雪,輕聲說道:
“還是繼續(xù)走吧,我看這雪估計是不會再下了,若是在等上兩天,雪水凍結更是難走”。
“老爺要不還是等等,不在一時……”何蓮面上憂愁似有擔心。
“多少年了,什么樣的路我沒走過,沒事的……”趙言看了一何蓮一眼阻止他繼續(xù)說,而后有深深的看了趙道順一眼,獨自一人便回房收拾。
“老爺既然發(fā)話,那我也去馬廄收拾一下”,馬夫見到如此,也是無所謂的樣子直接走出門,早去早回也對他有好處,樂得如此,雙腳走在雪上發(fā)出吱吱呀呀的聲響,轉眼間馬夫就走進馬廄,只留下身后一個個深深的腳窩。
馬車再次出發(fā),趙道順透過偶爾被顛起的卷簾看到外面一片雪白,萬物都被包裹仿穿上新衣,官道早與兩邊寬闊的田地聯通,若不是路兩旁訂立的木樁,連位置都分不清楚。
行走了三個小時,趙言忽然聽到一陣呼喊,“老爺,老爺……走不動了……”。
趙言聞言起身伸手將卷簾拉起,剛剛打開一點,冷風卷著白雪沖入馬車之內,猛然間,三人一個冷冽。趙道順剛想伸手關掉,趙言挺身走出,卷簾順勢擺下。
停了稍許,趙道順感覺到馬車又微微走了一段路就停下來。接著趙言便走了進來,與他一同進來的還有馬夫。
那馬夫一身雪花似剛剛拍打卻并未落盡,還未說話趙言二人頭上臉上便不停有雪水流淌而下。
見到趙言身上略有濕透,趙道順何蓮二人急忙將包裹打開從里面拿一件裘襖為趙言披上。馬車內封閉,見光并不多,三人卻并未看到一旁的馬夫在何蓮打開包裹的一瞬間,臉色猛地一驚,死死的定在那一串串珠寶首飾上。
“老爺,老是這樣等著也不是辦法,雖然剛才已經將馬車停到背風,若是時間久了我們就算能堅持住,但是馬兒卻挺不住,不若我去拾些柴火取取暖”。一旁的馬夫還沒在馬車內待暖便開口說道。
“你這人到是個心疼馬兒的善人,那你就去吧,路上小心些”。何蓮滿口答應說道,手中更是拿著趙言換下的皮襖讓他披上,她本就是貧苦出身,知道對于這些人來說馬的生命等于全家的生命。
馬夫并沒有推辭,眼角閃過一絲猶豫,猛然又好似想到了什么,嘴唇一泯拿著皮襖就出去了。
稍許,馬夫便抱著一堆柴火跑過來,麻利的將一塊雪掃干凈,從馬車后面的麻袋里拿出一把喂馬的干草就開始準備生火。
聽到外面的動靜,趙言便招呼著何蓮二人走下馬車,雖然馬車四周封閉的很好,但是寒冷的風還是刁鉆的穿透進馬車,身體都開始變得僵硬。
何蓮走出馬車就找到一個磐石,用樹枝撥開上面的雪花,在上面放上一個坐墊讓趙言坐下。
趙道順看著四周的環(huán)境,天空陰沉黑暗,一片片飛雪灑然飄落,大雪覆蓋下一切都東西都仿佛披上一層厚紗,銀裝素裹。
現在呆的地方叫“松攀坡”,趙道順以前也曾到過幾次州元城,對此地頗有印象。攀坡林山體險峻,多奇石,溝壑縱橫。山上少有植被,只有一種叫做“油松”的大樹生的極好。
如今才到這里,說明后面至少還有一半的路程,看來今天自離開客棧沒多久大雪就加大,不然不可能只直走這么點距離。
“老爺,暖和吧,夫人你也坐近點,這雪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時候,”那馬夫席地而坐,雙腿盤在一起,身上披著麻衣不時添加幾根樹枝。
這油松枝油份大,火苗很旺,坐在幾米的地方都能感覺到溫暖,趙道順看趙言一臉平靜的低頭不知道思索什么。心中也不敢上前觸霉頭,見馬車旁邊正巧有一塊石頭上面的白雪被融化露出原色,趙道順輕輕走過去,后背依著車輪。
些許時間,天色越來越暗,趙道順只感覺雙眼重如山,腦中一片混沌,“今天怎么會這么困”。心中思量,抬頭一看趙言何蓮夫婦二人早已睡臥在雪窩里,而馬夫正面無表情的看著自己。
趙道順心中一個激靈,就要站起來,雙腳一軟,一頭載在雪窩子里。
旭日東升,初生的陽光照射大地卻無法驅散天氣的寒冷。
“嗯,……這是怎么……?”趙道順搖搖晃晃的雙臂支撐著爬起來,大腦一陣陣的刺痛讓趙道順逐漸回復當日的情形,微瞇的眼睛忽然睜開,抬頭正看到馬車還在,但是馬兒卻已不見,地上散落著幾件衣服。
“不好……”,趙道順抓起地上的雪不停的往自己臉上搓,昏迷的頭腦清醒許多。趙道順往熄滅的篝火那邊看去,只見兩個雪包鼓囊在一起。趙道順心中一急抬腳就要站起來,但是僵硬的雙腳一下又讓他趴在雪窩里,感受到雙腳的無力,趙道順兩手攀爬著就向雪包爬去。
到了跟前,趙道順伸出顫抖的雙手,快速的抹去雪花,漸漸露出一個人臉正是何蓮。趙道順來不及將她身上的雪掃干凈,轉身又將趙言從雪包中扒出。
趙道順快速的將二人身上的雪花全部掃凈,口中呼喚,不停的搖擺二人的身體。見到始終沒有反映,趙道順顫抖著手指放到何蓮的鼻下。
“啊……不會的……不會”,一陣撕心裂肺的吼叫不停朝著四方傳去,攀坡林中幾聲鳥叫,隨后便是油松枝發(fā)出“吱吱呀呀”的聲音。
趙道順心中的悲傷仿佛在這一刻全部擠壓進胸膛,讓他有一種快要撐爆了的感覺。眼中的淚水從赤紅的眼中不斷奔涌而出,頭像撥浪鼓一樣不停搖晃。
“父親……父親……”,沉痛中趙道順伸出一只手摸向趙言的胸口,“還有熱,還有熱……”趙道順心口中呢喃著。努力的掙扎著爬向馬車,馬夫對于這些衣服并沒有動,只是散落一地,趙道順快速的找到幾件皮襖,又爬回來給父親換上。
“父親……”忙活了一陣,見趙言還沒有醒來,趙道順忽然撇到一邊的篝火,“對……要生火……要生火”。
趙道順一路慌張的尋找,不停地在山腳下扒弄雪下的樹枝,雙手早已血肉模糊,一身衣服被刮的破爛襤褸。
只是片刻趙道順便抱著一小堆柴火跑回來,一段時間的攀爬趙道順的雙腳終于血液流通可以行走。
趙道順不敢在馬夫點的篝火旁生火,趙道順摸索著從身上掏出火折子,微微吹了幾下便有一絲火苗漸漸燃起。趙道順將趙言夫婦二人都拖到篝火旁,雙手不停的在他們胸前摩擦,過了一會趙道順又跑進馬車,將所有的衣服全部丟到火堆上,一時間火焰暴漲,氣溫也隨著漲起來。
“咳咳……”被趙道順半躺著放在篝火旁的趙言忽然微弱的咳嗽了一聲。趙道順立刻將父親環(huán)抱著放在腿上,用手輕輕的拍打他的后背。
過了一陣,趙言終于吃力的慢慢睜開眼睛,想要坐起但是掙扎了幾下都沒能成功,趙道順見此急忙將父親扶起。
趙言吃力的扭頭看到一旁的何蓮,又轉過來看著一眼憔悴的趙道順,蒼老的臉上劃過一滴淚水。
“我兒……咳咳,命啊……我趙言來往商旅……幾十年沒想到……”說著趙言便要伸手去觸摸趙道順的臉龐,但是剛剛抬起一半就無力落下,見到如此,趙道順一手托起趙言,一只手抓著趙言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父親……父親……我錯了……我好后悔”,趙道順說著臉上淚水落個不停,風吹過燒干的松油枝灰塵落在上面與淚水混合。
“不……怪你,命……都是命……”趙言貼在趙道順臉上的手指微微觸動,眼中流露出幾年都沒看到的慈愛之色,在這一瞬趙道順終于感到了父親的愛。
“命……都是命,你要好好……好的,去找清兒,……好好活下去,一定要好好活下……”。
趙言話未說完,貼在趙道順臉上的手掌悄然滑落,雙眼緊緊等著天空,似有不甘。
趙道順輕輕放下父親的身體,輕輕用手讓父親閉眼,口中嗚嗚如低沉猛獸呼嘯。
“啊……畜生啊……你真是個畜生”,趙道順好似發(fā)瘋了一樣,雙手不停的將耳光扇在自己身上,一陣陣怒吼聲不斷發(fā)出,而后或許感覺不夠發(fā)泄,雙拳不斷的擊打在一塊石壁上。
“畜生啊……”,趙道順終于用完了所有的力氣,直直的躺在雪地上,口中不停得呢喃,漸漸的閉上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