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織!不好了,不好了!”
突然,外面?zhèn)鱽硪魂嚰贝俚哪_步聲,一個身穿鵝黃色衣裙的姑娘像一陣旋風(fēng)一樣猛地刮進了屋子里,后面緊跟著幾個不明所以,一臉緊張的丫鬟。
沈織今早起晚了,現(xiàn)下才開始梳妝打扮,銅鏡子中的她,杏眸紅唇,膚如凝脂。
這三年來,她出落得也越發(fā)水靈。
聽到響動,她微微蹙了蹙眉,看了下鏡中披散著頭發(fā)的自己,隨后放下手中的白玉簪子,起身往外邊走去。
“阿禾,怎么了?”
來人是她的手帕交,刑部尚書的女兒林清禾。
她一直以來都是這般咋咋呼呼的性格,因此即便她一臉焦急,仿佛火燒眉毛一般,沈織也只是見怪不怪地靜靜打量著她。
許是方才跑太快了,林清禾“呼哧呼哧”地大喘著氣,面頰通紅。
隨后視線熟門熟路地落到了一旁的茶壺上,徑直跑了過去,連忙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灌了下去。
一杯似乎還不夠,她連喝了好幾杯才緩過氣來,隨后猛地坐在了凳子上,一只手挨著桌沿。
沈織這才察覺到這次的事情許是有些不尋常,有些擔(dān)憂地走上前去,用手撫了撫好姐妹的背,替她順了順氣。
隨后又親自端起茶壺,想給她再倒一杯水。
“阿織,你知道嗎,首輔被收押了,聽說要滿門抄斬!”
林清禾一口氣說完了話,音調(diào)逐漸拔高,眼神里滿是震驚。
隨后她將手擋在嘴邊,有些神神秘秘地降低了音量,“這是我在阿爹那里偷偷聽來的消息。”
“什么!”
“哐當(dāng)”一聲,沈織手中的白瓷杯子徑直摔在了桌子上。
杯中里的水沒了禁錮,慢慢地流了出來,杯身在桌子上不停地晃動旋轉(zhuǎn)著,隨后越出桌沿,“噼里啪啦”,落到了地上,碎成了好幾瓣。
沈織僵在了原地,腦海里一直回環(huán)往復(fù)著方才清禾的那番話,感覺一股子寒氣從腳底升騰,隨后逐漸席卷她的四肢百骸。
林清禾見她的反應(yīng),心下了然。
三年前這丫頭突然跟自己打聽那首輔家小公子,當(dāng)時她就覺得事情有貓膩。
果不其然,在她的再三追問下,才知道那小公子竟然救了她家阿織一回。
這可是天大的緣分啊,所以她也樂意去幫阿織打聽消息。
她猛然想起自己今天來的意圖,嘆了口氣,隨后輕輕地執(zhí)起沈織的手,“阿織,我知道你喜歡那小公子,但這次首輔攤上的是謀逆大罪,一家子恐怕是兇多吉少了,聽說那首輔大女兒的親事都被退了,你……”
沈織如墜冰窟,只覺得耳朵里嗡嗡作響,滿門抄斬,成瑾哥哥和他的家人該怎么辦呀?
……
幾天后,首輔參與寧王叛亂一事已經(jīng)人盡皆知。
一夕之間,昔日門庭若市的首輔府,頃刻覆滅。
同時,那名震長安的首輔小公子也已經(jīng)被下了詔獄,那般光風(fēng)霽月的人,從云端跌入塵土,該是怎樣一番凄慘境地。
同樣,首輔的大女兒成蘭本來還有一個月就要出嫁,現(xiàn)在出了這檔子事,不僅被婆家退婚,而且按照以往對罪臣女眷處罰的慣例,極有可能被充入教坊司。
首輔自愿認(rèn)罪,已經(jīng)服誅,死前希望圣上念在他為大燕鞠躬盡瘁半輩子的份上,能寬恕其家人。
但此事牽連甚廣,寧王是圣上最信賴的弟弟,他意圖謀逆,屬實寒了圣上的心,因此,圣上此次絲毫不姑息任何參與之人。
丞相府東苑,沈織跪在了自己父親跟前。
“殺一儆百,以儆效尤,”大燕的丞相沈寒山看了一眼跪在自己面前的獨女,目光幽幽,“阿織,你可知道這句話是什么意思?”
“女兒知道,但是成瑾哥哥是無罪的?!鄙蚩椞痤^,鼓足勇氣,目光堅定地看著自己的父親,這個在大燕朝堂上呼風(fēng)喚雨的權(quán)臣。
“那為父再問你一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可明白?”沈丞相轉(zhuǎn)了轉(zhuǎn)手上的扳指,隨后揮了揮手,“你回去吧。”
“父親,成瑾哥哥是我的救命恩人,三年前,女兒差點被人販子拐走,是他救了我。”沈織死命地拽住他的衣擺,聲淚俱下地說道,“父親不是告訴過我,滴水之恩,當(dāng)涌泉相報嗎?”
沈寒山被自己女兒的話一噎,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說些什么。
“父親若是不答應(yīng)救成瑾哥哥,女兒就在此地長跪不起?!?br/>
沈織朝他磕了一個響頭,隨后直起身子,目視前方,不再言語。
沈丞相看了一眼寶貝女兒額頭上的紅印,神色一滯,嘴唇動了動,但最后還是什么也沒說就走了。
夜深后,沈丞相猶豫再三,還是從書房走向了寢屋。
他小心翼翼地推開門,隨后輕輕地闔上。
剛想轉(zhuǎn)身往床邊走去時,一個枕頭猛地朝他的面門砸了過來,隨后手里就被徑直塞了一床被子。
“我們今天分屋睡?!?br/>
沈夫人用一種不容拒絕的口吻說道,隨后作勢抹了一把眼淚,雙手環(huán)臂地站在原地,視線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的丈夫,帶了幾分抱怨。
沈寒山倒吸了一口涼氣,知道今晚怕是躲不過去了。
面對著妻子,他原本正色的一張臉在一瞬之間垮了下來,毫無此前在女兒面前的威嚴(yán)。
他走上前,強壯鎮(zhèn)定地將自己的夫人摟進懷里,面上有幾分心虛地問道:“夫人,你這是何必呢?”
“明知故問!”沈夫人沖他吼了一句,一把推開他。
沈寒山身子一顫,眼神躲閃,這手訕訕地僵在半空中,都不知道放在何處是好。
“你當(dāng)我是傻子,什么都不知道嗎?阿織可是我懷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來的女兒,你竟然肯讓她跪到現(xiàn)在?”
沈夫人嗔了他一眼,冷不丁瞥了一眼掛在床邊的配劍,心里念著女兒,火氣愈發(fā)旺盛。
沈丞相面露難色,隨后語氣變得有幾分嚴(yán)肅,有些無可奈何地說道:“首輔一案,確實沒有回旋的余地?!?br/>
沈夫人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fù)一下自己的心情。
她是武將的女兒,自幼大大咧咧,做事風(fēng)風(fēng)火火,脾氣也暴躁得很。
嫁人前,家中那么多姊妹,她阿娘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擔(dān)心她這脾氣不懂得體恤夫君,引得夫妻不睦。
但自從嫁給了對她百依百順的沈寒山,她的脾氣倒是好上了許多。
但只要涉及她的寶貝女兒,她就怎么都控制不住,誰要是敢傷了她的寶貝女兒,她就豁出去跟誰拼命。
沈寒山再次走上前去,余光瞥了眼那配劍,隨后小心翼翼地用身子擋住她的視線,順勢將妻子摟在懷里,柔聲喚道:“云娘?!?br/>
沈夫人見狀,知道丈夫是向自己服軟了,若是再僵持下去,恐怕難以收場。
隨即她借著這個臺階,輕聲道:“成首輔的死,確實是他自己造的孽,但成蘭,成瑾和其他人確實是無辜的,成瑾那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阿織那么喜歡他?!?br/>
“這世上的事情哪是無辜不無辜就說得通的呢?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br/>
沈寒山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相濡以沫的妻子,隨后嘆了口氣道:“你放心,那兩個孩子我會盡可能周旋的,至于阿織,得讓她長點記性,我們不能事事都慣著她?!?br/>
沈夫人輕輕地“嗯”了一聲,念著女兒,長嘆了一口氣,隨后倚在丈夫的懷里,不再言語。
第二天,晨光熹微,太陽自東邊大地緩緩升起,又是全新的一天。
窗外傳來幾聲清脆的鳥啼聲,一絲又一絲的亮光從窗棱鉆了進來,源源不斷的,隨后整個屋子都亮堂了起來。
沈織側(cè)頭看了眼窗外,她的雙腿早已跪得麻木了,上下眼皮也困得直打架。
她硬生生地從昨晚跪到了今早,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心底默默地支撐著她。
是三年前成瑾哥哥那明媚陽光的笑容還是這幾年她讀過珍藏的成瑾哥哥的每一篇詩作?
“起來吧。”
沈丞相理了理衣襟,從屋外走了進來,垂眸看了一眼跪了一宿的寶貝女兒,心里自然是心疼不已的。
沈織聞言雙瞳猛地放大,眸子里盡是雀躍,驚喜道:“父親,你答應(yīng)了?”
沈丞相點了點頭,瞥了一眼眼下滿是青痕的寶貝女兒,心里莫名有種堵住的感覺。
自己嬌養(yǎng)了十幾年的閨女竟然肯為了別的男子跪上一宿,這種滋味當(dāng)真是不好受。
阿織喜歡成家那臭小子的事情,他和云娘一早便知曉了。
誰家的女兒天天去搜集男子的詩作文章,更是將這些如獲至寶般地藏在枕頭底下。
本來念著他沈府和成府也算門當(dāng)戶對,等再過幾年,阿織大些,兩家結(jié)個親事倒是不錯。
可現(xiàn)在出了這檔子事,那小子能活著出來,這身份怕也是見不得光的。
沈寒山憂心忡忡地看了一眼自家閨女,心里沒有定論,不知道自己今日答應(yīng)她的做法是對與否。
沈織聞言,欣喜若狂,眸子在一瞬之間溢滿了星光。
但下一秒,就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