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我是別人的

    車廂內(nèi)還殘留著靡亂的氣息。

    陸時寒下樓之后在車內(nèi)坐了一會兒，點了根煙。

    白霧暈染視野，他心跳的速度才緩了下來。

    煙燎味兒陸時寒不喜歡，他也沒吸一手煙。

    他置身車內(nèi)，任指間白煙升騰，煙嘴離他很遠，他靜坐著沒動，吸著二手煙。

    把現(xiàn)在還一無所知的聞姜拖下水，他不知道這個決定是對是錯。

    可他來不及去學圣父走遠，不對，現(xiàn)在也只能繼續(xù)錯下去。

    *

    陸時寒說下午有事不是敷衍聞姜。

    下午陸時寒約好了他職業(yè)生涯中的師傅，已經(jīng)退出影壇一線的名導陳玄廬。

    但想起他走時聞姜那雙怒火未熄的眼睛，只怕她心里已經(jīng)在罵他薄情，罵他上完就滾。

    陸時寒笑了下，掐滅了煙，開窗通風，準備先回公寓洗澡換裝，再去赴約。

    就這上半身僅僅身著了一件背心的模樣，見了陳玄廬，指定得被陳玄廬罵出門來。

    他這幾年行蹤不定，老爺子一般不會主動找他，找他必定有事。

    比起因為母親牽上線的聶回，陸時寒同陳玄廬的關系更為自在些。

    即便久不相見，聊幾句，就能打散生分，如初熟稔。

    **

    認識陳玄廬的時候，是陸時寒開始新生活，在聶回的主意下改名換姓之后。

    十幾年前投毒案事發(fā)時，陸時寒還來不及實現(xiàn)原有的人生規(guī)劃，肩膀還不夠硬朗，還擔不起很多現(xiàn)實的重量。

    18歲，是很多人人生中的轉折點。

    大多數(shù)人對這個數(shù)字的記憶是關于成長，陸時寒對這個數(shù)字的記憶是關于絕境。

    投毒案的嫌犯戚雨，他的姐姐等來了宣判，而后在等待生命的終點，等待刑期。

    見不到女兒的倉皇，來自輿論的壓力，被迫失業(yè)等一系列現(xiàn)實問題壓垮了一生的閱歷只是站在三尺講臺上的他的父親。

    脫了校服，陸時寒起初也沒能完成人生中最重要的考試。

    他過了一年遭人指點的殺人犯弟弟的生活，好像他們一家流的血在世人眼里都是惡的。

    最讓他接受不了的，是母親陸靜儀哮喘發(fā)作倒在街頭，殺人犯的母親無人靠近敢扶，無人可憐相助，就此橫死。

    將陸靜儀視為白月光的聶回，這些年給陸時寒灌輸過很多仇恨情緒。

    那些負面情緒陸時寒放不進心里去，沒有地方可放。

    是戚雨做錯在前，換了他們身為路人旁觀，只怕不會比路人給予他們的涼薄暖多少。

    自古就有一個詞說“株連九族”

    。

    這話毫無道理。

    可時至今日，很多事情發(fā)生時，現(xiàn)實都在無情地解釋著這個詞的意思。

    法律和人性首先應該保護的，是受害人的權利。

    這道理他懂。

    可他并不明白，他和父母在其中扮演了怎樣十惡不赦的角色。

    戚雨也許不算一個好人，可到底還算一個稱職的姐姐。

    她行將末路，他們割不斷沒得選擇的血緣聯(lián)系。

    陸時寒曾經(jīng)不止一次回想那一年事發(fā)前戚雨的言行舉止，可總是想不出任何異常。

    如今一家四口只剩他一個，十幾年過去了，他回想舊事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可到底不能忘。

    當年母親遠嫁追隨父親南下，全家定居的南方小城鎮(zhèn)遠陸時寒已經(jīng)多年未曾回過，近鄉(xiāng)情怯這個詞，對他來說過于淺了。

    后來進了電影學院，結識了身為客座講師的陳玄廬，陸時寒后來的人生才重新順遂起來。

    他在圈內(nèi)的很多人脈和資源都來自陳玄廬的推介。

    當年結識的段喬，就是陳玄廬的一個師弟。

    陳玄廬開路，他借此得以拍自己喜歡的東西，表達自己想要聲明的觀點，說出自己想要發(fā)出的聲音。

    聶回連著黑暗的過去，陳玄廬連著光亮的而今。

    從私人感情出發(fā)，陸時寒也更自私地想要偏向后者。

    **

    陸時寒進陳玄廬的家門時，陳玄廬正坐在寬露臺上審閱最新修訂的導演系教材。

    見陸時寒進門，陳玄廬摘了眼鏡招呼陸時寒過去。

    陸時寒見老爺子摘眼鏡便預感不良，果然，他還沒走幾步，適才陳玄廬擱在手里的書，直愣愣地往他身上砸了過來。

    陸時寒接過收好書，幾步走到陳玄廬所坐的竹編制而成的茶幾旁，替陳玄廬斟茶：“消消火，我坐近了再打，您還能省點兒勁兒不是?！?br/>
    陳玄廬將眼鏡扔到一旁的軟墊上：“我為什么想揍你？早晨讓你過來，你說早晨有事中午來，中午又告訴我走不開下午來。這會兒有空了？我特么一把年紀見你還要等你翻牌子？”

    陸時寒討?zhàn)垼骸澳鷦e涮我了，趕明兒我砸鍋賣鐵借錢在對面租一房子，住您旁邊，保準讓您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陳玄廬又想敲他：“留著這嘴去泡個姑娘回來，少跟我貧。那天你發(fā)過來的《灰色國度》那短片我看過了?！?br/>
    陸時寒問：“您覺得那質(zhì)量能上線嗎？”

    陳玄廬嘆口氣：“你和你那出鏡的朋友拍的這東西吃力不討好。不用我說，你也明白。質(zhì)量沒問題，但是片子發(fā)布出去，會有很多問題。”

    陸時寒：“考慮過后果，《灰色國度》的立意就是提一提環(huán)境保護，沒有別的意思?！?br/>
    陳玄廬搖頭：“再想想吧。霧霾這事兒不是一兩天了，那堆數(shù)據(jù)和分析隨著片子上線扔出去，爭議難免?！?br/>
    陸時寒心知肚明：“發(fā)給您看的那一版已經(jīng)對一些敏感問題做過刪減，但是不提有些行業(yè)的潛/規(guī)/則和和環(huán)保執(zhí)法的漏洞，行業(yè)的優(yōu)化轉型，城市不合理的發(fā)展模式等等，只說保護環(huán)境，空氣污染霧霾有害，每個人都知道，是在做重復無用的事情

    ?！?br/>
    陳玄廬知道他一向認死理，蹙眉有些無奈：“你也一把年紀了，總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得罪人的事兒，怎么就一直不知道規(guī)避。你那朋友，做主播那小子也是，飯碗不想要了，啊？！”

    陸時寒端起茶杯舉給陳玄廬：“消消火，我們一把年紀的話，您的年紀兩把夠抓嗎？這片子已經(jīng)壓了幾個月了，已經(jīng)聯(lián)系好新聞網(wǎng)站truth，準備等它周年慶上線?！?br/>
    陳玄廬接過茶杯：“等你們哪天被人封殺了，我再落井下石。不說這個，找你來不光為了那片子。西塘畢業(yè)回來了，我想找人帶帶她多接觸片場。你師哥衛(wèi)厲籌拍一部長篇大制作古裝劇，他技術過硬，比跟部電影能多學點兒，能帶西塘掛個副導演職務歷練下?！?br/>
    陳玄廬話到了后面，說得有些遲疑。

    陸時寒即刻便懂了：“他提了條件？”

    陳玄廬嗯了聲：“他拍春秋戰(zhàn)國時期的片子，需要人對一眾演員進行禮儀指導。那個時期，行周禮，需要熟悉周禮的人?！?br/>
    陳玄廬既是導演，也是國內(nèi)唯二的能用的禮儀指導老師。圈內(nèi)古裝片對這方面有需求，但成氣候的能用的名家不多，人手急缺。

    陳玄廬沒把話說全，等著陸時寒自己跳坑。

    陸時寒見老爺子專注地看著他，只得接話：“您答應了？”

    陳玄廬應聲：“為了西塘只好出山，你知道我就這一個女兒。時間不長，我出面兩三天，剩下的他們自己搞。但我缺人手，之前拍《春秋》，我?guī)н^你們幾個人串過周禮，其他人毛手毛腳不踏實，我只對你放心。”

    陸時寒又給他添茶。

    陳玄廬見他不痛快應承，端起茶杯用杯底敲了敲茶幾面：“自覺點兒?！?br/>
    陸時寒：“我這不自覺地給您倒茶添水嗎？”

    陳玄廬嗤了聲：“別裝，把你借我用兩天。其他事兒都給我推了，我知道你新項目啟動還早。”

    陸時寒唇一動，陳玄廬立馬喝止：“有意見也給我忍著，等我通知?！?br/>
    **

    陸時寒拒絕陳玄廬的晚飯邀約，準備離開。

    想起適才陳玄廬那副霸道的不講道理的模樣還覺得好笑。

    還沒走出陳家家門，許久未見的陳玄廬的獨女，因為生在西塘取名陳西塘的陳西塘抱著一大摞資料書籍進門。

    “搭我把手”，陳西塘沒客氣，“我路上就想往下扔幾本減輕負擔了”。

    陸時寒接過她手中大半的書籍：“這么多，準備把書店搬回家？”

    陳西塘嘟囔：“還不是我家老爺子，怕我出去是一不懂歷史的文盲丟他的人，列了一堆書單非讓我看?！?br/>
    陸時寒把抱在手中的書籍大部分轉移到地柜上：“他是為你好?！?br/>
    陳西塘撇嘴：“呵，這話說得真官方特長輩，你要走？”

    陸時寒：“嗯，還有事

    ?！?br/>
    陳西塘搖了下手臂活動了下肩關節(jié)：“我送你?！?br/>
    陸時寒拒絕：“不用，我開車過來?！?br/>
    陳西塘翻了一個白眼給他：“我看著傻，會不知道這個？我送你到門外?！?br/>
    陸時寒沒再堅持：“小丫頭脾氣漸長?！?br/>
    陳西塘斜他一眼：“我法定婚齡都過了好幾年了，你不就比我大八歲嗎？你再把我當小孩，我就女人給你看。”

    陸時寒笑，推門出去。

    陳西塘跟在他身后，見他用車鑰匙解了鎖，步伐也沒停，緊跟著他。

    陸時寒囑咐：“進去吧。”

    陳西塘答：“好。”

    可她沒走，反而又往陸時寒身側靠近了一步，去拉他的手。

    陸時寒往回抽，陳西塘握得更緊，甚至變本加厲地想要去抱住他。

    陸時寒甩開她的手。

    陳西塘重新?lián)浠貋肀ё∷骸罢姹∏?，半年沒見，挺想你的，抱一下怎么了，我還想親你呢。”

    陸時寒厲聲：“西塘，我們不是能這么做的關系。我曾經(jīng)給過你任何發(fā)展男女關系的意向？”

    陳西塘不情不愿：“沒有?！?br/>
    陸時寒不想用蠻力再去甩開她，她是他歸類為要禮貌以對的那類人：“好，既然我沒讓你會錯意，那放手?！?br/>
    陳西塘：“可是我有意向。我畢業(yè)了，回來就不再走了，也長大了?！?br/>
    她沒有松動，陸時寒最終還是選擇強硬地掰開她的手臂：“我們不合適，你會遇到更好的。”

    陳西塘冷嗤：“這話真俗。我瞎嗎？活了二十多年了，還分不出來好壞？我沒遇到過比你更好的男人?！?br/>
    陸時寒斂眉，面色肅然：“你了解我嗎？”

    陳西塘大言不慚：“了解，你什么都好?！?br/>
    陸時寒輕笑，她這話口氣完全像是小孩子。

    他無意多談，試圖煞尾：“你不了解我。了解我的人，會知道我的近況，知道我是別人的了，不是你的?！?br/>
    **

    隔了半城，聞姜雖然知道砂鍋里的那鍋她看了一下午的粥不算是她的作品，可她還是厚顏無恥地等粥熬好，用手機拍了下來。

    微博她已經(jīng)許久不曾更新過，自從數(shù)月前同林溪聲婚變的消息被爆出，她便停了更新。

    此刻她打開新微博發(fā)布界面，將適才拍攝的粥的圖片加濾鏡上傳，而后配了一句話發(fā)出去。

    聞姜：走過路過來一碗，年過日過漲一斤。

    她一刷新，下面秒回了一條評論：

    橫批：聞姜飯店發(fā)美食圖沒安好心。

    聞姜對著這行文字忍不住笑起來。

    粥很甜，她其實想配的是這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