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深夜，一點聲響就會被放大。。。

    黃單猛然想起來,從孫四慶把門打開,到發(fā)現(xiàn)劉大娘的死,再到他跟孫四慶說話，孫四慶喊出劉大爺，其實都在很短的時間內(nèi)發(fā)生的。

    這期間他沒有聽見哪家開門關門的動靜，也沒有聽見樓道里響起上下樓的腳步聲。

    可是，兇手如果是光著腳上下樓的，聲音會很輕，趁他們制造雜音的那點功夫,完全可以全身而退。

    也就是說，兇手早就離開了。

    黃單有些煩悶,他應該在門打開的第一時間就跑出去的,錯過了一次可能會發(fā)現(xiàn)兇手的機會。

    孫四慶看出他的心思,“你也保住了一命?！?br/>
    黃單把劉大爺扶起來,“什么？”

    孫四慶驚魂未定，他朝地上啐一口,“要是追上去,兇手還能讓你活？”

    黃單想的不是那事,他冷靜下來,細細的想了想，樓道里的感應燈一閃一閃的，憑他一個人，就算及時追出去,也不知道該往樓上，還是樓下，照樣會錯過。

    兇手對這里很了解，拋完鞋才走，故意驚動門里的人，很瘋狂。

    黃單看一眼旁邊的孫四慶，對方晚上一直跟自己在一起，將劉大娘的尸體放在門口，不斷把鞋拋起落下的嫌棄可以排除了。

    只是不知道那晚孫四慶的詭異行為是怎么回事。

    而且，老張跟原主死的時候，黃單沒來這個世界，孫四慶跟他們的死究竟有沒有關系，會不會知道些什么，目前還不好說。

    黃單的腦子有點亂，劉大爺說劉大娘早上就走了，尸體卻被發(fā)現(xiàn)在孫四慶的家門口，人不知道什么時候死的，他不是法醫(yī)，只能等警方過來了。

    孫四慶喘口氣，“現(xiàn)在怎么辦？”

    黃單說，“報警?！?br/>
    孫四慶搓了把臉，“小季，警察問你的時候，你可得給我作證啊，這事跟我沒任何關系，最倒霉的就是我了，平白無故的沾了晦氣！”

    黃單說，“我會的?！?br/>
    孫四慶看看地上的尸體，反應很激烈，“媽的，樓上樓下的，多的是地兒，把尸體放哪兒不好，為什么偏偏要放在我家門口？”

    黃單試探的問，“是不是你的仇人？”

    孫四慶想也不想的說，“仇人？我哪兒有什么仇人?！?br/>
    黃單說，“孫叔叔，人的嘴巴上沒門，有時候說了什么，得罪了人，連自己都不知道。”

    孫四慶沒往下接，“先別說什么了，趕緊幫我把尸體搬走吧。”

    黃單曲著雙腿把劉大爺往背上帶，“我背大爺進屋，你背地上的大娘?！?br/>
    孫四慶沒背，直接粗魯?shù)刈テ饎⒋竽飪蓷l胳膊往后一拉，用力往屋里拖，“媽的，這大姐平時看著皮包骨，怎么這么沉？！”

    黃單看到孫四慶很隨便的把老人扔地上，他蹙蹙眉頭，“孫叔叔，死者為大?！?br/>
    孫四慶喘口氣，酒勁上頭，他有些暈，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好聽的話就別說了，小季，電話你打?！?br/>
    黃單把劉大爺安置在床上，他一摸褲子口袋，手機不見了，“丟在你屋里了?！?br/>
    孫四慶說他回屋拿，“等著?！?br/>
    黃單剛準備把劉大娘弄到沙發(fā)上，就聽見外頭傳來孫四慶的驚呼，他連忙跑出去，“怎么了？”

    孫四慶手撐著地扶墻爬起來，他那一下摔的不輕，嘴里罵罵咧咧，手在褲衩上擦了擦，“地上怎么這么濕？”

    黃單跺了好幾下才把感應燈跺亮，他看見了一小灘水跡，在孫四慶的門口，靠左的位置，“剛才有嗎？”

    孫四慶說沒注意，“事一出接一出，哪有那個閑心?！?br/>
    黃單轉(zhuǎn)頭就去老夫婦的屋里，發(fā)現(xiàn)劉大娘身上的衣服都是干的，他的視線往下移，眼睛微微一睜，“大娘腳上的鞋呢？”

    孫四慶揉著腰進來，聽到他的話，下意識的就說，“不是在大姐的……”

    他的話聲戛然而止，尸體的腳上是光著的。

    客廳里有四個人，一個死的，一個暈了，兩個站著，氣氛說不出的詭異。

    沒人知道，是不是還有一個人在場，在什么地方。

    黃單的視線在沙發(fā)周圍，客廳搜尋，他揉眉心，意識到自己沒去注意劉大娘的腳，“孫叔叔，我先背大爺進屋的，你在后面。”

    孫四慶舔發(fā)干的嘴皮子，“對，我是在后面，我拽著大姐的胳膊把她往屋里拖，到門口時絆了一下，我把大姐使勁一拖……”

    他大喊，“鞋掉在門口了！”

    黃單跟孫四慶對視一眼，倆人都往外面跑，一頭栽進黑漆漆的樓道里。

    “我去樓上！”

    黃單跟孫四慶二人異口同聲，又同時停在原地，以他們?yōu)橹行模纬闪艘环N僵持而又陰森的氛圍。

    仿佛有第三個人在拐角站著，或是在臺階上靜靜的看著他們，從來就沒離開過，一直都在。

    夏天的夜晚，還是熱，卻愣是被逼出一身冷汗。

    黃單說，“我去樓下吧?！?br/>
    孫四慶把他拉住，“小季，叔叔覺得，還是算了吧，先報警?！?br/>
    拉著黃單的那股子勁很大，他掙脫不開，“好吧?！?br/>
    樓道里又靜了下來，黃單往上看，又往下看，想到過去的那幾分鐘里面，兇手從始至終都在，根本沒離開，就感覺一股涼意順著后領鉆進去，他打了個冷戰(zhàn)。

    人比鬼可怕。

    孫四慶拉著黃單去自己屋里，找到手機通知警方，他們都有些累，一時半會兒不知道該說什么。

    黃單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去門口蹲著查看，他查到了點跡象，懷疑地上的水是兇手把濕鞋子不斷拋起，落下，弄上去的。

    當時劉大娘穿的長褲，褲腿挺寬的，蓋住了腳，黃單那個角度，并不能看的仔細，又是事發(fā)突然，思緒很亂，沒時間去慢慢理清。

    現(xiàn)在黃單猜測，劉大娘腳上的鞋是老張死時穿的那雙，否則劉大爺不會那么驚恐，更是嚇暈了過去。

    就是不知道，兇手拋的那雙鞋跟劉大娘之前腳上穿的是不是同一雙，假設是，對方又為什么在給劉大娘穿上鞋以后，又冒險拿走？

    那么做，是給誰看的？

    總不至于是單純的惡作劇，想嚇唬嚇唬他們吧？

    黃單站起來，避開了地上的水，“孫叔叔，我打算去樓上樓下看看，你去嗎？”

    孫四慶說他不去，“你也不去，老實待著，警方馬上就要來了?！?br/>
    黃單抿嘴，案子沒破之前，警方查到什么東西，是絕不會透露給他這個小市民的，他得自己先查，能查到多少是多少。

    孫四慶把青年拽回來，氣急敗壞的低吼，“我的話你沒聽見??？不要去！”

    黃單說，“我自己去。”

    孫四慶一雙眼睛暴突，“去什么去，不想活了是吧？”

    黃單瞇了瞇眼，“孫叔叔，你知道……”

    孫四慶青白著臉大聲打斷，唾沫星子全噴過去，“老子什么都不知道！”

    推搡間，黃單被孫四慶推的撞上墻壁，頭發(fā)出咚的聲響，剛好碰到那處傷口，他不痛，就是眼冒金星。

    孫四慶滿臉尷尬，“小季，叔叔也是擔心你。”

    黃單說他知道的。

    孫四慶看青年沒怎么樣，他就沒再說別的，只是說，“總之你就在我這兒待著吧?！?br/>
    黃單站在陽臺往下看，小區(qū)里死寂一片，鄰居們不是在睡夢中，就是從睡夢中出來，準備再進去，誰也不知道有人死了。

    無意間瞥動的視線一頓，黃單看見了劉大爺家的陽臺，客廳的燈光灑出來一些，照亮了這一小片地方，陽臺上擺著一大排的植物，躲在樹枝跟葉片里面的蟲子們無處遁形，手忙腳亂的叫上同伴，連夜跑步找新家。

    黃單手撐著臺面，半個身子探出去，這里是三樓，底下是草地，墻角有根水管，他在思考，抱著水管上下爬的動作可不可行。

    孫四慶的聲音從后面?zhèn)鱽?，“你干嘛？?br/>
    黃單說，“我想試試能不能從這邊翻到大爺?shù)年柵_上?！?br/>
    孫四慶走過來，站在旁邊看去，“得分是誰，叔叔可以，你不行?！?br/>
    黃單扭頭看中年人，“是嗎？”

    孫四慶呵笑，“手腳不靈活，腕力跟腿力不夠，爬上去了，也翻不到對面，光有力氣跟膽識不行，還要有技巧?！?br/>
    黃單的眼睛微閃，他故意用出質(zhì)疑的語氣，“孫叔叔，你真的能翻過去？不可能的吧？”

    孫四慶斜眼，嘴里的酒氣未散，濃的很，“怎么？不信？看好了！”

    黃單看著孫四慶上了陽臺，靈敏的抓住水管，腳穩(wěn)穩(wěn)纏住了不讓自己往下掉，他突然一個側身跳過去，手扒上對面的窗戶，又跳了回來。

    孫四慶四十多歲了，還能做這種危險的動作，也不吃力，人生閱歷擺在那里，看起來就比年輕人要老練。

    黃單不行，他沒有經(jīng)驗。

    孫四慶跳進來，站穩(wěn)了身子，氣息很喘，“怎么樣？叔叔沒騙你吧？”

    黃單說，“好厲害?！?br/>
    孫四慶的臉上是得意的表情，“別亂嘗試，三樓摔下去，運氣不好的話，小命可就沒了?！?br/>
    黃單把這層樓的順序拎了出來，孫四慶家靠著劉大爺，劉大爺靠著老張，那是不是可以從劉大爺?shù)年柵_翻到老張家？

    孫四慶回客廳，還不忘叫上黃單。

    時間分秒流逝，距離劉大娘的尸體被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過了二十分鐘了，警方還是沒到，但繃緊的神經(jīng)已經(jīng)不知不覺松懈，疲倦感席卷而來。

    孫四慶打哈欠，他坐在椅子上，兩條腿往桌上一架，沒一會兒就在酒精的影響下兩眼一閉，打起了呼嚕。

    黃單，“……”

    酒沒喝完，杯子擺在原來的位置，盤子里的花生米跟醬牛肉都剩了一些，要不是出了事，現(xiàn)在黃單已經(jīng)回自己屋睡下了，孫四慶也喝的爛醉。

    黃單去了隔壁，劉大爺還沒醒，他就那么躺在床上，脖子干巴巴的，又細又長，像老樹根。

    給老人蓋上薄毯子，黃單去客廳看他老伴。

    劉大娘的眼睛還睜著，黃單跟她對視，“大娘，聽大爺說你早上出門的，是要去你兒子那邊，沒見到心里放心不下是嗎？等大爺醒了會聯(lián)系他的，到時候他就能回來了，你走好?！?br/>
    話落，黃單伸手蓋在劉大娘的眼睛上面，這次抹下去了。

    黃單去了陽臺，從劉大爺這邊能看到老張家的陽臺，窗戶是開著的，里面黑漆漆的，沒有一絲光亮。

    他沒貿(mào)然試著爬到對面，只是在這個角度看了好一會兒。

    劉大爺?shù)奈葑釉趯O四慶跟老張中間，他家的陽臺連著另外兩家，每層樓都一樣。

    四樓的趙曉家陽臺連著黃單跟李順周春蓮夫婦的陽臺。

    五樓處在那個位置的是王志。

    有人可以從這家翻爬到那家，很輕松。

    黃單不知道這條線索是否有用，他先整理整理收了起來。

    門開著，黃單隱約聽見了什么聲音，是從樓上傳下來的，他一口氣跑到四樓，又上五樓，走道上靜悄悄的，只有他自己重重的喘息聲。

    黃單抹掉眼睛上的汗水，他往上爬，推開天臺的小門，濕熱的夜風撲面而來，吹的他臉上黏糊糊的，又燥又悶。

    天臺上拉著一條條的晾衣繩，有鐵絲的，也有繩子的，歪歪扭扭，那上面掛著幾件衣服，大晚上的看了，就像是有人站在那里。

    黃單舉起手機，手電筒發(fā)出的光四處掃動，沒看到人影，他撥開衣服往前走，真要是跟兇手交鋒，自己也不用怕。

    離開這個世界的時間沒到，黃單擁有不死之身。

    不過，被肢||解，身體湊不全就難說了，黃單不自覺的胡思亂想，又在轉(zhuǎn)瞬間停止，他不小心踢到了一顆小石頭。

    小石頭飛出去，掉在了角落里，落地的瞬間發(fā)出了清脆聲響。

    黃單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往那個角落里走去，他聽見了風吹動晾衣繩的聲音，聽見了自己的心跳，運動鞋擦過地面的聲音。

    手電筒的光直射過去，角落里的一切暴露在黃單眼前，什么也沒有。

    一滴冷汗滑過后心，黃單把手伸到后面，隔著t恤抓了抓，他蹙著眉心環(huán)顧周圍，有些失望，隨后而來的是沉重。

    原主才來沒多久，黃單來的時間更短，很顯然，兇手對這里比他們兩個加起來都要熟悉，把自己藏匿起來了，他找不到。

    黃單從天臺離開，下到四樓的時候，有人在背后推了他一下，他整個人往前栽，直接從臺階上滾下去，摔到了樓道里，一下沒耽擱，就立刻爬起來往上跑。

    五樓有開門聲，黃單原本要上天臺的腳步一拐，跟站在門口的王志打了個照面。

    王志先開的口，“季時玉，你怎么在這里？”

    黃單看著王志，不說話。

    王志鏡片后的眼睛瞪圓，“臥槽，你的頭流血了！”

    黃單感覺不到痛，手一抹，看到血才知道自己額頭摔破了，他隨意把沾了血的手在衣服上擦擦，“這么晚了，你為什么會在門口？”

    王志翻白眼，“我還想問你呢?！?br/>
    黃單面無表情，“是我先問的你?！?br/>
    王志徐皮笑臉，“這么嚴肅干什么，怪嚇人的?！?br/>
    他把眼鏡摘下來，順順額前的頭發(fā)絲再戴上去，“晚上的生意比白天好，我這兒正忙著呢，到了凌晨還得研究研究關鍵詞，調(diào)整一下店里東西的價，事兒很多，不到兩三點是睡不了覺的?！?br/>
    黃單盯著王志，不言語。

    王志聳聳肩，“本來我想給自己泡碗方便面的，突然聽到外面有跑上跑下的腳步聲，就好奇的開門看看是哪個神經(jīng)病這么晚了不睡覺瞎折騰?！?br/>
    他咂嘴，“說真的，今晚我也是腦子被門夾了，換做平時，再大的動靜，我都不會出來看?！?br/>
    黃單蹙著眉心，王志身上穿著一身超人的睡衣睡褲，腳上是人字拖，他目光里的戒備跟探究褪去，不是消失，是藏的更深。

    王志出現(xiàn)的太巧了。

    巧的讓黃單不得不對他起疑心。

    黃單將他列為第一嫌疑人，“那你看到了什么？”

    王志伸手一指，笑呵呵的說，“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咯?！?br/>
    “季時玉，你越來越牛逼了，頭上出了血，還跟個沒事人似的?！?br/>
    黃單不理會王志的調(diào)侃，他看看堆放的紙箱子，有大有小，雜亂無比，“這些紙箱子是哪兒來的？”

    王志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都是在超市收來的，打包用?！?br/>
    黃單的視線落在比較大的幾個紙箱子上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志抬手去攬他的肩膀，“都這時候了，還管什么紙箱子啊，趕緊跟我進屋，我給你把頭上的血擦掉?！?br/>
    黃單把王志的手拿開，彎腰去抱紙箱子，一個一個的往外面丟。

    王志一臉懵逼，“喂，季時玉，你發(fā)什么神經(jīng)？”

    黃單不回應，他的速度越發(fā)的快，不一會兒就剩下最后一個紙箱子沒碰。

    王志拉住黃單，“哥們，頭被撞傻了？”

    黃單用腳去踢紙箱子，他沒露出多大的失望，意料之中的一無所獲。

    之所以這么做，是想觀察王志的神色。

    黃單抬眼看王志，視線越過他，落在他背后501的房門上面。

    一直是空著的。

    王志的屋子在中間，可以從他的陽臺翻到501。

    黃單進了王志的屋子，直奔陽臺。

    王志把探出身子的黃單拽回來，“季時玉你瘋了吧！”

    黃單往下看，五樓跟三樓的高度差了不少，樓底下就像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挑撥著人內(nèi)心的恐懼。

    王志罵罵咧咧，“看個屁啊，快回去?！?br/>
    黃單發(fā)覺王志不對勁，他的腿在抖，身子也是，“你恐高？”

    王志的臉漲紅，“對啊對啊，我恐高?！?br/>
    黃單看著他，一言不發(fā)。

    王志咬牙，“想笑就笑，別憋著。”

    黃單說，“不好笑?！?br/>
    王志愣住，他給了個白眼，“季時玉，你不是一般人?！?br/>
    “哥哥，你是不怕疼，還是不知道疼?。垦伎炝髂阊劬锶チ?，你還能跟我逼逼?！?br/>
    黃單不能被人發(fā)現(xiàn)自己沒有痛覺的事，他蹙眉，擺出難受的樣子，“跑來跑去的，忘了疼?！?br/>
    王志對他豎起大拇指，“真行！”

    黃單沒讓王志給他處理傷口，他自己上衛(wèi)生間對著鏡子弄的。

    鏡子里的人鼻青臉腫，額頭撞破了，掉了一塊皮。

    黃單用了三哥給的藥，他卷起褲腿去看膝蓋，兩邊都青紫了一大片，滲著血絲，手臂也擦破了幾個地方，觸目驚心。

    沒有痛覺，黃單處理起來，就像是在對待一具石膏，一個雕塑。

    王志推門進來，“要不要我?guī)湍?？?br/>
    黃單說不用，他放下褲腿，直起身子看王志。

    王志不笑了，“季時玉，你看我的眼神很怪?！?br/>
    黃單說，“沒有?！?br/>
    王志揪著眉毛，個頭小，氣勢洶洶，“你敢說一下都沒有？”

    黃單說，“我是被人推下去的。”

    王志吸一口氣，“操，那還等什么，趕緊打110?。　?br/>
    黃單說打過了，“劉大娘死了?！?br/>
    王志滿臉驚愕，他好半天才喃喃道，“又死了一個?！?br/>
    黃單一直在盯著王志，他將整件事的過程都講述了一遍。

    王志不停的抓胳膊，臉白的跟鬼一樣，“臥槽，我看恐怖電影沒被嚇到過，聽你說大娘的死，差點都要嚇尿了。”

    他語無倫次，似乎受到了很大的驚嚇，“這房子是老了些，怎么突然這么詭異了？媽的，我簽了一年的合同，不會再有事了吧？”

    黃單說，“推我的人不在五樓，就在天臺。”

    王志扭動脖子，“啊，你說什么？”

    黃單沒重復，他看向窗戶那里，“警方來了?！?br/>
    王志急忙說，“等等我，我跟你一起下去?！?br/>
    黃單看他一眼，“你不是害怕嗎？”

    王志扯扯嘴角，“人多沒事兒，走吧走吧?！?br/>
    警方一來，街坊四鄰的就都陸陸續(xù)續(xù)出來了。

    眾人知道出事的是劉大娘，頓時就陷入恐慌之中。

    又是三樓。

    黃單發(fā)現(xiàn)李順跟周春蓮都沒下樓，趙曉也沒在。

    王志也發(fā)現(xiàn)了，“403的孩子那么小，離不開人，趙曉從不看熱鬧?！?br/>
    黃單去跟孫四慶說話，王志跟著他，還笑瞇瞇的打招呼，很不合時宜。

    孫四慶對王志沒好感，也寫在了臉上，他把黃單拉到一邊，低聲說，“你沒把事跟那小子說吧？”

    黃單說，“我說了?！?br/>
    孫四慶的臉一扭，想說什么又沒說，換了個事，“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現(xiàn)在好了吧！”

    黃單說，“我不是自己摔的?！?br/>
    孫四慶的臉色變了變，“那你真是命大。”

    他的音量降低，“看到人臉了嗎？”

    黃單往王志那里看，王志對他咧嘴，他收回了視線，“沒看到，從背后推的，我上去找，就看見了王志。”

    孫四慶沒看王志，他冷哼，“自求多福吧?！?br/>
    警方隱瞞了劉大娘的死因，在案子未調(diào)查清楚前不透露，怕引起居民的恐慌。

    黃單只知道劉大娘沒有外傷，不清楚她究竟是怎么死的。

    第二天，黃單跟孫四慶都被帶去問了話。

    孫四慶坐在臺階上抽煙，“小季，怎么樣？他們有沒有難為你？”

    黃單說沒有，“我說了我知道的。”

    孫四慶吐口痰，拿鞋底一擦，“那就行，案子的事兒歸他們管，這下子他們有的忙了，一個沒查清，又多了個鄰居?！?br/>
    他那話里有著諷刺，“反正也不關我們的事。”

    黃單說，“會有人因為這件事搬走嗎？”

    孫四慶說，“那要看有沒有那個條件，多數(shù)是不會搬的，無論是老張的死，還是大姐的死，都跟他們又沒關系?！?br/>
    他望著遠處，“再說了，很多人在那里住了大半輩子，你要他們搬哪兒去？”

    黃單說，“那你呢？”

    孫四慶說，“我？有合適的就搬，住膩了。”

    黃單突兀的問，“孫叔叔，小杰在哪個學校？”

    孫四慶抽煙的動作一頓，又接上去，往虛空吐一大口煙霧，“你問那小子做什么？吃飽了撐的？”

    黃單說，“隨便問問?！?br/>
    孫四慶悶聲抽煙，抽完最后一口就把煙頭彈出去，“別多管閑事?！?br/>
    黃單沒打聽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他嘆口氣，事情沒完。

    下一個不知道是誰。

    回去的時候，黃單在樓道里碰見了周春蓮，她抬著嬰兒車一層一層的下臺階，抬頭時露出笑意，“小季，回來了啊。”

    “周姐姐，我?guī)湍惆伞！?br/>
    周春蓮拒絕了，“警方怎么說的？”

    黃單說，“就問了幾個問題，我知道的也不多?！?br/>
    周春蓮往下走，“好好的大活人，說沒就沒了，感覺像個夢?！?br/>
    她停在二樓的樓道里，歇了歇說，“大姐是好人，卻沒好報，老天爺沒長眼?！?br/>
    黃單看著女人單薄的身影，發(fā)現(xiàn)她抬嬰兒車時，手背的血管都蹦出來了，“警方會查清楚的?！?br/>
    周春蓮說但愿吧，“對了，小季，五樓那個男的在你門口?！?br/>
    黃單一聽就知道是誰，他三兩步的上臺階，到四樓時就跟男人碰上了。

    陸匪手插著兜，他俯視過來，戲謔道，“幾天沒見，你整容了？”

    黃單說，“被人推的。”

    陸匪挑眉，“就你那腦子，不奇怪?！?br/>
    黃單想咬他一口，忍了，怕他疼。

    兩人默契的都沒說話，氣氛安靜了下來。

    陸匪放在口袋里的手摩||挲幾下，這是無意識的動作，不確定有什么意義。

    離開的這幾天，陸匪過的很不好，從他眼瞼下的青色上可以看的出來，他夜夜做夢，還都是同一個夢。

    夢里陸匪抱了個人，是男的，他認識，就是面前這位季時玉同學。

    季時玉同學在夢里還干那晚干的事，舔他手上的蚊子包，舌頭溫溫軟軟的，觸感好像從他的手背進入了他的心里，導致他有事沒事的就去看那個蚊子包，說不出的怪異。

    起初很惡心，后來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被舔了，皮我割不掉，只能多洗幾遍，再后來……就莫名其妙的適應了，還不自覺的去回憶。

    陸匪接到劉大娘的死訊，就熬夜趕工作，飛最早的航班回來了。

    他這么急著回來，不是沖的劉大娘。

    陸匪看著面前鼻青臉腫的青年，發(fā)現(xiàn)他額頭還破了，這才幾天，就青一塊紫一塊，蠢到家了。

    黃單說，“你手上的蚊子包消了沒有？”

    這事不提還好，一提，陸匪就失控了，“那天為什么舔我？”

    黃單說，“口水消毒?！?br/>
    陸匪看白癡一樣的看他，“消毒？你沒上過學嗎？常識都不懂？口水本身就有毒。”

    黃單說，“以毒攻毒?！?br/>
    陸匪，“……”

    黃單說，“你找我??？”

    陸匪點根煙叼嘴里，那張臉被煙霧遮蓋的模糊，“找你？我又不是腦子壞掉了?！?br/>
    黃單說，“是嗎？周姐姐說你在我家門口?！?br/>
    陸匪面不改色，“我是來找趙曉的?！?br/>
    黃單哦了聲，“今天是工作日，趙曉在公司，你不知道？”

    陸匪的額角一抽。

    黃單沒繼續(xù)戳穿男人的心思，“劉大娘死了。”

    陸匪淡淡的說，“人都會死?！?br/>
    黃單說，“是他殺?！?br/>
    陸匪說，“有警察，連常識都沒有的，就別瞎操心了?！?br/>
    黃單，“……”

    他說，“就是推我的那個人?！?br/>
    陸匪把煙夾手里捏兩下，又塞回嘴里，這個動作的意義很明顯，代表著焦躁，“別住這里了，搬走?！?br/>
    習慣了下達指令，語氣里全是不容拒絕的霸道。

    黃單搖頭，“我不能走。”

    陸匪的面色漆黑，冷冷的說，“你是不是傻？不搬走，還等著被人再推一次？”

    黃單拿鑰匙開門，“進來坐坐吧，我請你喝汽水?！?br/>
    陸匪說，“我沒興趣?！?br/>
    話是那么說，人沒走，杵在了門口。

    黃單換了拖鞋，邊走邊說，“我還有可樂，冰棍，瓜子，西瓜?！?br/>
    陸匪的面部抽搐。

    黃單聽著門口的腳步聲，他沒意外，從冰箱里給男人拿了汽水，“這個我最喜歡?！?br/>
    陸匪擰開蓋子喝一口，嫌棄的放桌子，“難喝。”

    黃單托著下巴說，“我第一次喝也覺得不好喝，多喝兩口就會喜歡上的?！?br/>
    陸匪沒看青年，目光掃視著屋子，“還挺干凈。”

    黃單說，“我不喜歡臟亂?！?br/>
    陸匪的目光轉(zhuǎn)了兩圈，轉(zhuǎn)到青年臉上，他喝兩口汽水，還是難喝，“昨晚是怎么回事？”

    黃單把事情說了，一點都沒隱瞞，包括對王志的懷疑。

    陸匪在意青年對他的信任，他感到困惑，覺得匪夷所思，對一個朋友都不是的人，竟然給出了全部的信任，這年頭的人都是越活越精，費盡心思的想從別人那里得到好處，還有人傻到這種程度？

    但有別的事讓他更在意，一個人就敢亂跑，還想去抓兇手，他把汽水扔桌上，“怎么沒把你摔死？”

    汽水從瓶口里淌了出來，滋滋冒著氣泡。

    黃單把瓶子扶起來，拿抹布把汽水擦掉，“當時情況特殊，而且，我就算不追，也會被推的，兇手在警告我不要多管閑事。”

    看到青年手肘的青紫，陸匪的呼吸一滯，太陽穴一下一下的跳，他用手去按，用指尖去掐，還是沒用。

    椅子被丟出去，跟地面摩擦出刺耳的聲響。

    黃單沒發(fā)現(xiàn)陸匪站他背后，距離非常近，他一扭頭，腦門撞到對方的鼻子了。

    鼻子傳來劇痛，陸匪不停抽氣，渾身肌||肉也在同一時間繃到了極致，他捂住鼻子，血從他的指縫里流淌下來。

    黃單去給男人拿紙巾，“不要忍著，疼就哭出來，我不會笑你的?！?br/>
    陸匪的眉頭緊鎖，薄唇抿成鋒利又隱忍的弧度，他的眼皮半闔，疼痛讓他失去了思考能力，整個人都處于一種無法嚴明的狀態(tài)，耳邊就只有一個聲音。

    黃單看到男人眼角紅紅的，應該是哭了吧，他抿嘴，學著男人過去對自己的模樣，輕聲哄著說，“好了，乖，不哭了?！?br/>
    耳邊的聲音溫柔，充滿了蠱||惑，能勾人心魂，陸匪鉗制住青年那只手，氣息粗沉，面色不善，“告訴我，你他媽的在干什么？”

    黃單說，“在哄你?！?br/>
    陸匪把人推開，手捂住鼻子，一路走一路滴血。

    黃單在門口拉住男人，第一次對他告白，“陸匪，我不是gay，我喜歡你。”

    陸匪沒回頭，他冷笑一聲，“自相矛盾，看來你的語文不及?！?br/>
    黃單無語片刻，“我喜歡你，你恰好是男人，這次的意思你能明白嗎？陸匪。”

    陸匪回頭了，他流著鼻血，忍著疼痛，聲音沙啞的厲害，氣場依舊強大，令人生畏，“喜歡我的人多了去了，告白都不知道聽過了多少個版本，你這個是我目前為止最低劣的，下回再跟人告白，做做功課，別把人當傻子?！?br/>
    這是陸匪活到三十而立的年紀，說過的最幼稚的一番話，簡直可笑，他慶幸沒有自己的下屬在場。

    黃單說，“當我沒說?！?br/>
    陸匪的怒意橫生，“你玩兒我？”

    黃單抱著胳膊，“你不是不喜歡聽嗎？”

    陸匪的眼神殺氣騰騰，“小子，你沒聽說過一句話嗎？說出去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收是收不回來的?！?br/>
    第二句幼稚的話，事不過三，不會再有第三次了。

    黃單笑起來，“我騙你的?！?br/>
    陸匪低罵一聲，覺得自己莫名其妙的被捏住了尾巴，他的神情暴躁，“本來就長的丑，現(xiàn)在還摔了，更沒法看了?！?br/>
    媽的，第三次！見鬼了！

    陸匪想起朋友給他占卜時說的話，他回國會遇到很多桃花，其中有一朵是他的姻緣。

    看來這事有蹊蹺，見了面有必要再讓對方給自己卜一卦。

    過去無論是男人女人，陸匪都沒失態(tài)過，這次一再反常，容不得他不去面對。

    黃單看出男人在走神，“不要胡說八道，我明明一點不丑，你流了很多鼻血，快回去止血吧。”

    于是陸匪剛回來，就又出差了。

    劉大爺?shù)膬鹤邮浅晒θ耸浚绽砣f機，他終于露面了。

    當天辦完老母親的后事，跟警方交涉后，就飛了回去，臨走前跟鄰居們打過招呼，拜托幫忙照看一下老父親。

    鄰居們收了高檔禮品，口頭答應了。

    劉大爺?shù)纳眢w沒問題，能吃能喝，他出了門，背著手在小區(qū)里溜達，見著一人，就開開心心的迎上去，“要來，明天一定要來！”

    那老頭沒聽懂，“老劉，你說什么呢？”

    劉大爺一雙渾濁的眼睛里閃著光，“明天我跟李慧芳同志結婚，在我家大院里擺酒，別忘咯?！?br/>
    老頭這下子聽懂了，倒是覺得還不如聽不懂，他唉聲嘆氣，“慧芳她……老劉啊，你傷心歸傷心，日子還是要過……”

    話沒說完，劉大爺已經(jīng)走了，嘴里還哼著小曲兒，心情別提有多好了。

    老頭在原地愣了一會兒，他追過去，就聽劉大爺叫住另一人，說著相同的話，精神抖擻。

    很快，小區(qū)里的人都知道劉大爺?shù)睦习橐蛔?，他悲傷過度，瘋了。

    黃單聽聞此事，就去了302。

    劉大爺坐在門檻上，對著虛空一處碎碎叨叨。

    黃單在邊上站著聽，他聽的費勁，也聽不完整，都是碎的，老人叨嘮著大半輩子的時光，讓人感覺人生似夢，不真實。

    劉大爺長長的嘆口氣，他拍拍屁股上的灰，佝僂著背回了屋子里。

    門在黃單面前關上了。

    他掐一下眉心，轉(zhuǎn)身上了四樓，開門進屋，“三哥，大爺以為自己活在幾十年前。”

    系統(tǒng)，“人各有命?！?br/>
    黃單說，“是人嗎？我有時候覺得穿越的世界很虛幻?！?br/>
    系統(tǒng)，“那就對了，真真假假就是人生?！?br/>
    黃單，“……”

    手機響了，黃單看一眼陌生號碼，“喂?！?br/>
    那頭掛了。

    黃單把手機放床頭柜上，沒一會兒又響了，他念出一個名字，“陸匪?！?br/>
    那頭響起聲音，“怎么知道的？”

    黃單說，“直覺。”

    手機里又沒聲了，他靠坐在床頭，聽著若有似無的呼吸聲，也不覺得無聊。

    過了會兒，黃單的耳朵邊多了翻閱紙張的聲響，他知道男人在處理工作，“陸匪，劉大爺瘋了，我有點怕?！?br/>
    翻閱紙張的聲響停了，之后是陸匪毫不客氣的嘲諷，“自討苦吃?！?br/>
    黃單現(xiàn)在是不能搬走的，任務完成了就無所謂了，隨便去哪兒都行，他想跟男人繼續(xù)沒走完的旅行，“陸匪?！?br/>
    陸匪從鼻子里發(fā)出一個音，“嗯？”

    黃單問道，“什么時候回來？”

    陸匪說，“我手上有一堆事，忙著呢，沒時間，暫時都不會回去。”

    黃單說，“哦，我明天去找王志，晚上跟他睡?！?br/>
    那頭掛了。

    黃單剛坐起來，手機就響了，傳來男人冰冷的聲音，“你在懷疑王志，還去找他，活膩了是吧？”

    頓了頓，黃單說，“警方查不出線索，我也許能給他們提供一些幫助?！?br/>
    陸匪在那頭厲聲道，“你能提供什么幫助？別他媽找死！”

    下一句緩了語氣，帶著妥協(xié)的嘆息，“我明天回去。”

    說完就掛了。

    黃單很想陸匪，很想很想。

    感情的事，就像一條線，連著他跟陸匪，早就畫好了的，不管被拉開了多遠，陸匪都能沿著那條線走到他的面前。

    九點多，孫四慶回來了，他喝的不多，就是塞個牙縫，開門的時候很不順利，鑰匙在鎖孔里面順著轉(zhuǎn)，反著轉(zhuǎn)，門都推不開。

    樓上的黃單是開著門的，他聽見樓下的踹門聲，就把手里的掃帚一丟，穿上拖鞋跑了下去，“孫叔叔，怎么了？”

    孫四慶說門壞了，他黑著臉，“不知道怎么回事，上午回來開門還好好的。”

    黃單說，“是不是鑰匙生銹了？要不找大爺要點菜籽油或者是豬油涂上面試試？”

    他正要敲門，劉大爺就出來了。

    劉大爺笑著拍黃單的胳膊，連著拍了好幾下，一下比一下重，“要來啊，明天一定要來?！?br/>
    黃單說，“好，我會去的。”

    孫四慶搖搖頭，“這老兩口倒好，一個死了，一個瘋了?！?br/>
    劉大爺本來高高興興的，誰知他看一眼孫四慶門口，突然就板起臉發(fā)火，“李慧芳同志，你為什么攔在別人家門口，抓著門把手，不讓人進家門！”

    這話一出，黃單的眼皮就跳了跳，他去看孫四慶，對方那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李慧芳就是劉大娘，她死了，怎么可能出現(xiàn)在門口，還抓著門把手？

    走道里無端刮起陰風。

    黃單跟孫四慶看著空無一人的門口，都沒發(fā)出聲音。

    劉大爺還在呵斥，兩只眼睛瞪著，氣喘吁吁的喊，“跟你說話呢，你聽見沒有啊，快讓開，你看看你，像什么樣子！”

    黃單見孫四慶一動不動，他就側身握住鑰匙轉(zhuǎn)動，輕輕往里一推。

    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