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聊天吃菜,陸炎手持著酒杯,似是思忖了一會兒問我:“盼盼,你跟張曼麗什么關系?”
他這是想起了上次在醫(yī)院的事。
我并未回答,反而看著他問道:“你對張曼麗怎么看?”
陸炎忽然冷嗤了一下,罵了一聲:“蠢貨?!?br/>
在他眼里,張曼麗是愚蠢的。
可真是蠢嗎?
我倒是不見得。
我飲了一口杯中的橙汁,淺勾著唇說:“沒有經歷過人生最低谷,人永遠不會知道自己能卑微到什么地步,能反彈到何種高度?!?br/>
他來了興致:“你覺得她拿著自己的青春跟自己的母親置氣,還不是蠢?”
我盯著他問:“你經歷過背叛嗎?就是那種至親之人的背叛與漠視,明明可以伸出援手救人于水火,可偏偏要落井下石的那種,明明心里很恨,卻忍不住的用恨的方式來表達愛?!?br/>
說到底,張曼麗還是渴望母親的愛,渴望一個家。
他陷入某種回憶里,眸光郁痛,悶聲喝了一口酒:“我背叛過摯愛的人?!?br/>
我一怔:“那你現(xiàn)在還愛嗎?”
陸炎盯著我許久,倏然笑了笑:“都已經過去了,來,吃菜,你還有什么喜歡的,再點幾道菜?!?br/>
知道他是轉移話題,我也識趣,說:“不點了,這些就夠了,我吃的差不多了,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br/>
“那我送你?!?br/>
“不用了,我自己打車回去就好?!蔽覐澤砟冒鼤r,故意不小心差點摔倒,順勢將一直拿腳遮住的冰飄耳環(huán)撿起來。
他急急過來扶住我:“還是我送你吧,你這個樣子怎么回去。”
“真不用了,剛才被椅子絆了一下,沒事。”不著痕跡將耳環(huán)放進包里,我歪頭看著他笑說:“你剛才不是問我跟張曼麗是什么關系嗎?我們是同一類人,你要是送我回去,我金主該生氣了,那我可不好解釋?!?br/>
陸炎的表情一時怔住,有些驚訝,但又似乎是在情理之中,他眉頭皺了皺:“原來你真是,你的金主是誰?盼盼,你還這么年輕,不應該走上這條路,你可以有更好的選擇。”
“謝謝,我不需要?!蔽覍λα诵?,在他失望地目光下離開包廂。
剛才我之所以對他坦白,有兩層意思,一是不想瞞人,二是想試探他的反應,若是他在接觸我之前就已經認識我,并知道我的所有過去,那他的表現(xiàn)就不該是驚訝,現(xiàn)在看來,或許,真是我想多了。
他大概是在之前對我有過這方面的猜測而已。
走出江廚別院,我問過門童,方蘭并沒有離開,我有些慶幸,躲在一側的花臺邊,等了好一會兒,我以為會見到方蘭一個人出來,或者跟她今天會面的人出來,卻沒想,方蘭是跟秦朔一起出來。
從方蘭之前進江廚別院的表現(xiàn)來看,她肯定不是跟秦朔有約。
兩人拉開三十公分左右的距離,一前一后走向停車場,方向正是我這邊,我趕緊蹲在花臺盆景樹后。
因為動作有點猛,臉蛋被樹枝刮了一下,發(fā)出細微的動靜,辛虧沒驚到前面的人,我捂著臉蛋忍住痛意,盡量不發(fā)出一點聲音來。
秦朔與方蘭走到一輛白色的轎車前,那是方蘭的車,秦朔為她拉開主駕駛的門,方蘭站了一會兒,略帶自嘲的問:“你今晚又不回去?還是要去顧以盼那里?”
秦朔神情冷漠:“心知肚明,又何須問?!?br/>
秦朔的話讓方蘭好似晃了晃,此時的方蘭,沒有砸墨香居的霸氣,也沒有電話里她跟秦朔爭吵的怒意,有的只是悲愴與無可奈何。
方蘭看了看遠方,平復情緒問:“秦朔,你告訴我,你是真喜歡上顧以盼了,還是因為她跟季曼長得像?”
聞言,我神經一瞬間繃緊,想聽秦朔如何回答方蘭,想知道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是不是如程家陽所說,他只是在報復我打了他的孩子,報復我的欺騙。
隔了一會兒,秦朔低沉的聲音傳來,夾雜著冷冷地笑:“方蘭,別忘了,她可是你送到我身邊來的?!?br/>
方蘭一時情緒克制不住,激動道:“你也別忘了,我才是你老婆,是我讓你有了今天的地位,你不可能跟我離婚,你給不了顧以盼什么,你覺得就這么跟寵物一樣豢養(yǎng)著她,這種日子能持續(xù)多久?現(xiàn)在的小姑娘心思復雜得很,她為的是錢,你怎么就不明白?!?br/>
“就算是寵物,她也是我一個人的,完完全全屬于我的,方蘭,我們的婚姻彼此心知肚明,你也別再去找她的麻煩,這樣大家還能相安無事?!鼻厮仿曇羟謇洌骸爱敵跄阏宜秊榈牟痪褪亲屛腋韭鼣嗟母蓛簦F(xiàn)在我這也算是如了你的愿。”
這話聽在耳朵里,我竟不知道該喜還是悲戚,他為我跟方蘭對峙,可在他心里,我又只是寵物,是他的附屬品,而不是一個人,有血有肉有心的人。
方蘭的強勢讓她有些咽不下這口氣,我聽到她生硬,帶著威脅的口吻說:“若是我不成全呢?我堂堂的方家大小姐嫁給你,讓你在秦家站穩(wěn)了腳跟,不是讓你來背叛我,而且現(xiàn)在你只是總經理,代理的總經理,并沒有拿到公司全部實權,顧以盼能幫助你什么?她只能拖累你,只有方家的幫助,才能讓你完全掌控秦家,掌控秦氏,你自己好好想想,是要美人還是要江山。”
暈黃路燈下的秦朔沉了臉,哪怕隔著幾米遠的距離,我似乎都能感覺到從他身上源源不斷散發(fā)出來的冷冽之氣。
秦朔有自己的驕傲,他能走到今天,真的全部是方蘭的功勞?方家的幫助?
我看不盡然,而且方蘭試圖用威脅來讓秦朔就范,這就有點蠢了,誰都有脾氣,而且秦朔典型的吃軟不吃硬。
果然,秦朔不但不買賬,語氣更是冷了幾分:“方蘭,別得寸進尺,你知道我的脾氣,你要是覺得不爽,嫁給我這個秦家私生子委屈了你,那改天我們就去把離婚手續(xù)辦了。”
這話讓方蘭大驚失色,扯住秦朔的袖子,音量拔高了幾分:“你要為了一個顧以盼跟我離婚?你瘋了,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沒有看輕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讓你跟她斷了聯(lián)系,回歸家里來,我們有小涵,我們才是一家人,你舍得我,那你舍得小涵嗎?”
看著方蘭在秦朔面前低頭,我竟然覺得這世界的真假真是分不清,當初方蘭可是跟她的朋友不是這樣說的,方蘭明明就是瞧不起秦朔,除非……
我猛然想到季曼的話,她說這世上的愛有很多種表現(xiàn)方式,而方蘭除了在乎女兒,就是秦朔,那也就是……方蘭愛秦朔?
愛有卑微的,如我。
有高傲的,如方蘭。
然而,卑微中倔強,高傲中有妥協(xié)。
一個能將自己深愛的丈夫送到別人床上,只為了挽回丈夫,這不是妥協(xié),不是卑微又是什么?
方蘭試圖打親情牌,用女兒拴住秦朔,可秦朔聽到小涵,聲音更為清冷:“方蘭,適可而止。”
說完,秦朔扳開方蘭,轉身朝自己的車子方向走。
方蘭神色有些慌了,盯著秦朔的背影,眼里盛著害怕,聲音有些發(fā)顫:“其實我若不找顧以盼,你也不會再跟季曼舊情復燃,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br/>
秦朔停頓步子,背對著方蘭,他說:“你很聰明,可聰明反被聰明誤?!?br/>
之前我還擔心著秦朔會被方蘭吃的死死的,后院起火,現(xiàn)在看來,秦朔早就知道用什么方式來拿捏方蘭。
聽到秦朔車子啟動的聲音,我在花臺后面已經蹲麻了腿,而方蘭好似落了淚。
那個高傲的女人,她也有脆弱的一面,她哭了。
其實方蘭一切的行為都是源于害怕,害怕失去。
若換做我,聽說自己丈夫的舊情人回來了,也會坐立不安,疑神疑鬼,但我絕對想不到替丈夫找情人的招數(shù)來轉移丈夫的注意力。
方蘭獨自消化了一下情緒,我看著她悲傷,而與我一起看到這一幕的還有從江廚別院出來的陸炎。
他就站在門口,雙手插兜,目光幽長的看著這邊。
方蘭走后,陸炎也走了,我抖了抖麻木的腿,緩了緩才起身打車回墨香居。
我知道秦朔今晚在,所以開門見他在客廳抽煙等我一點都不意外,意外的是他出口的第一句話:“聽墻角的感覺如何?”
原來,我不小心發(fā)出的動靜,他還是察覺到了。
那他說的那些話,有故意說給我聽的成分嗎?
“還不錯,見識到了秦先生威武霸氣的一面,若不是看到了方蘭對你的妥協(xié),我還以為秦先生在家里是妻管嚴呢?!?br/>
“威武霸氣?!彼乐@個詞,勾唇:“我喜歡你把這個詞用在形容別的方面,比如……”
見他那笑意,我就知道他想的是什么,趕緊打斷:“我去洗個澡。”
“盼盼。”他叫住我,掐滅手中還剩下半截的煙,起身朝我走過來,凝視著我被刮傷的臉蛋,眸光溫柔,語氣卻十分霸道:“你的一切都是我的,沒有我的允許,不準讓自己受一點傷?!?br/>
這話讓我有極大的觸動,仿佛沉寂的少女心蘇醒了,我訥訥地望著他,半響才紅了臉別開臉:“就是不小心刮傷了一點,沒什么大事,過兩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