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上次試鏡見過之后, 時京墨就時常設(shè)想再次遇到伊雙喬的情形。她甚至為每一段可能上演的劇情, 都安排好了合理規(guī)避開雙方矛盾的應(yīng)對方式。
然而伊雙喬頂著一張孱弱蒼白任誰看見都知道是落了難的臉, 畏畏縮縮又萬分可憐地喊她“京墨姐”這種戲碼,她連想都不敢去想。
“你、你怎么……”時京墨很想搖著她的肩膀問一問她,究竟是怎么做到在短短幾個月內(nèi),把頭頂女主光環(huán)的自己折騰成現(xiàn)在這副落魄模樣的。
可張了張嘴,她又發(fā)現(xiàn)這話實在沒辦法問出口——除了她, 誰又知道自己在這個世界到底扮演的是怎樣一個角色呢?
想得有些遠(yuǎn),時京墨拍拍腦袋讓自己回神。伊雙喬到現(xiàn)在都沒站起來, 就保持著那么一個摔坐在地的姿勢, 直直地抬頭看她,眼淚在一雙圓潤的大眼睛里不時地滾啊滾的。
看得讓她生不出半點惡意來。
說到底除了伊雙喬在試鏡會上試圖賣慘拿下角色、以及暗戳戳在匿名論壇發(fā)帖說她壞話的行為讓她不齒以外,還真沒做過什么十惡不赦的壞事。再加上小說里也多是原主自己先作死才下場凄慘, 所以對于伊雙喬, 她其實并不存在多么深的怨恨。
更確切來說, 如果能和伊雙喬搞好關(guān)系,對她而言甚至可能是利大于弊的。
反正她對席江延又沒興趣。
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 拉清單似的將這些事從腦海中過了一遍, 時京墨總算是拿定了主意。
垂眸迎向伊雙喬的眼神, 她忽然莞爾,露出個看上去十分友好的笑容。再度上前半步,她在伊雙喬面前屈膝半蹲, 溫和地又問了一遍:“你還沒告訴我你有沒有哪里撞傷呢?!?br/>
“沒、沒有?!币岭p喬怯生生地回答。
時京墨于是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再問她:“今天沒有工作嗎?這么急急忙忙的是要去哪?”
伊雙喬望著她的神色像是不敢置信, 又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討好與害怕,那雙大眼睛不時閃躲著,小聲說:“我有工作的?!?br/>
她所說的工作不像是拍戲,但時京墨并未戳穿她,只是點點頭。沒來得及繼續(xù)說些什么,身后突然傳來一陣吵鬧的聲音。
伊雙喬的表情立刻變得有些緊張兮兮,也顧不上和她多說什么,趕緊把自己的東西都撿起抱在懷里,慌張地說了聲“京墨姐我先走了”,便向著她身后跑去。
時京墨挑了下眉,跟著扭頭看向后面。一個從頭到腳包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女人,正在一群記者和群眾的包圍下往機場大門走過來。
對方穿得跟個木乃伊似的,她自然沒辦法從外表上認(rèn)出是誰。但支起耳朵聽了一會兒之后,她還是從“粉絲”激動的嘶吼聲中聽出了一個名字。
姜雨蘭,一個即將在她的新戲里扮演女三號的二線小演員。
“越是‘查無此人’的小明星,越喜歡假裝自己人氣高。”孫小洛見她一直看著那頭,只當(dāng)她是在看姜雨蘭,順嘴吐槽了一句,“實際上誰知道她們是誰呀!”
這種記者粉絲在機場圍堵的戲碼,在圈子里很常見。但是除了少部分特殊情況下粉絲會自發(fā)到機場接送機外,大多數(shù)熱搜上看到的那些,都是由經(jīng)紀(jì)公司或明星團隊組織好、特意安排記者“偶遇”的。
目的自然是為了制造一種自家明星人氣高的假象,以便于提升熱度。
往往剛出道的小花小鮮肉,或者名氣不太行的二三線明星喜歡玩這一套。而像時京墨這種出道多年、地位早已穩(wěn)固的圈中大佬,則很少如此:公共場合擾民有損形象不說,萬一出點安全事故,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時京墨看了一圈,沒從擠得水泄不通的人群里找到伊雙喬的身影,這才回過頭來看孫小洛,輕斥:“在外面不要胡說,萬一被人聽見,還以為我捧高踩低看不上他們呢?!?br/>
孫小洛吐了吐舌頭,不好意思地沖她做鬼臉。時京墨拍拍她的手,見姜雨蘭一行已經(jīng)走近,于是戴好墨鏡,又壓低了帽檐,領(lǐng)著自己的人悄無聲息地出了機場。
車子繞出機場的時候,時京墨才再次看見伊雙喬。一陣風(fēng)都能吹倒似的小姑娘縮頭縮腦地站在姜雨蘭面前,聽著對方指手畫腳地責(zé)備自己,整個人顫顫巍巍的如風(fēng)中擺柳。
時京墨沒敢靠近,讓人遠(yuǎn)遠(yuǎn)地停了車往那邊看。因為隔得遠(yuǎn),她聽不見那兩個人在說些什么,只是從這角度望去,能很清楚地看到伊雙喬緊咬著嘴唇隱忍流淚的模樣。
嘖,我見猶憐。
她吩咐司機開車,轉(zhuǎn)頭和一旁的關(guān)雨竹說:“幫我查一下姜雨蘭和她身邊那個小助理是怎么回事?!?br/>
“你怎么突然關(guān)心那些人的事了?”關(guān)雨竹奇怪地問她,“那個小姑娘你好像認(rèn)識?”
試鏡那次關(guān)雨竹和孫小洛都沒有與她同行,所以雖然她們事后因為論壇的帖子而知道了有這么一檔子事,但不曉得那件事的另一個主角就近在眼前。
時京墨沒有回答,只讓她去查就是。關(guān)雨竹當(dāng)她是怪毛病又犯了,也沒多問,滿口答應(yīng)。她轉(zhuǎn)頭定定地望向窗外,這才開始仔細(xì)回想小說劇情。
那本小說接近千萬字,長得跟《中華上下五千年》似的。虧得她那會兒沒太多工作,隔三差五閑下來就看一點,前前后后看了幾個月才看完。
小說劇情曲曲折折,席江延和伊雙喬折騰來折騰去,足足折騰了幾千章。而她前期又把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個和她同名同姓的炮灰影后上,主線劇情反而忽略了許多。因此前面的內(nèi)容她基本都忘得差不多了,需要絞盡腦汁拼命去想,才能陸陸續(xù)續(xù)想起來一些。
在劇情剛開始沒多久的時候,似乎確實有一段,是寫伊雙喬一直拿不到戲約,落魄之下做了姜雨蘭的助理,受盡了對方欺凌。
但女主就是女主,總有絕處逢生的機會。那之后她跟著姜雨蘭進組,被導(dǎo)演相中出演了劇中一個小角色。而后電視劇播出,伊雙喬演的角色因為美貌吸粉無數(shù)。從此她擺脫被欺壓的小助理命運,正式成了娛樂圈中一員,直到與席江延相遇。
被導(dǎo)演相中?
時京墨一直有些焦慮地在座椅上輕扣的手指驟然收緊,莫名其妙露出個笑容來。
旁邊坐著的倆姑娘被她神經(jīng)質(zhì)的笑嚇得不輕,連忙問她怎么了。
她把上揚的唇角壓下去一些,彎成比較正常的弧度,笑說:“突然想到件好玩的事,一時沒忍住?!?br/>
關(guān)雨竹盯著她看了半天,見她神色無異,松了一口氣的同時,沒好氣地點點她的額頭說她傻。
她也不爭辯,眉目都笑得十分溫和。
回到時家莊園的第二天晚上,時京墨接到了一個最不想接的電話。
電話那頭,席江延仍舊保持著沖破天際的霸總氣勢,仿佛不容拒絕般地邀她見面。
“我實在很想赴您的約,”時京墨放下了剛開始背的劇本,面不改色地說著瞎話,“可惜我如今還在美國,恐怕一時半會回不去?!?br/>
“哦,是嗎?”席江延的語調(diào)沒多少起伏,但語氣卻帶著些許明顯的質(zhì)問,“我聽說時小姐的私人飛機前天下午四點從紐約起飛,已于昨天上午降落在了京都機場?!?br/>
她打定了主意不見他,一口咬定:“昨天回京都的是我的經(jīng)紀(jì)人和助理,我有一些工作上的事需要她們先行回國幫我處理。”
在她說完這句之后,電話那頭的席江延沉默了良久。久到時京墨心里開始打鼓,嘀咕著這人會不會在暗中盤算什么的時候,他才忽然開口說:“既然時小姐說沒有回來,想必是我的人看錯了,那我就不打擾時小姐了。”
說罷,利落地掛了電話。
時京墨收了線才開始心驚——她的飛機幾點起飛何時降落他都能掌握得一清二楚,這事怎么想怎么覺得可怕。
更可怕的是,向來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席江延,居然會在明知道她說了謊話的情況下,就這么輕易地放過了她?
她不得不好好琢磨一下他到底在打怎么樣的小算盤。
不過實話她是不可能說的,既然他沒有追問,那她就裝傻到底。反正再過不到一星期她就要進組了,這部劇殺青緊接著又有下一部,等那部戲也完成,也差不多到了他和伊雙喬見面的時候了。
待到他們倆的戀愛主劇情拉開序幕,她不再像小說里寫的那樣,不知死活地去做他們感情的試金石,不就能高枕無憂了嗎?
時京墨想到這,順勢瞥了眼日期。距離伊雙喬和席江延相遇的春天,滿打滿算也就是四五個月了。
她仿佛看見自由的曙光高掛頭頂,扭轉(zhuǎn)炮灰命運的時機觸手可及。
目之所及的一切頓時變得很可愛,連原本枯燥無味的劇本,她也越背越有興致。
于是一口氣背了大半部劇本,直到管家敲開書房的門,躬身笑著告訴她大門外有人求見,她才意猶未盡地停下。
“有人來?”剛掛完席江延電話沒多久的時京墨,一下子又提心吊膽起來。但細(xì)想想又覺得不該是他,否則管家大叔不會不認(rèn)得,她這才問道:“是什么人?”
管家說道:“是幾個從前沒有見過的人,他們說自己是‘三少’差遣來的。我看他們不像普通人家的手下,不敢怠慢,所以特地過來請示,請問小姐是不是要放他們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