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天蒙蒙亮。

    群臣如往常一樣，進午門趕往奉天殿。

    不料，卻在奉天殿廣場，看到了早已等候著的朱祁鎮(zhèn)。

    今兒是怎么了？百官一臉懵！

    歷來朝會都是臣子等皇帝，今兒竟然整個反過來了，簡直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各位大人在自己位置站好了，今兒皇上在這兒開朝會?！庇R監(jiān)各大佬維持秩序。

    百官心中抱怨：這冰天雪地的，在外面上朝還不得凍壞人啊。

    他們平時在殿內(nèi)上朝習慣了，穿的衣服并不厚，哪受得了這苦。

    抱怨歸抱怨，但誰也不敢說出來。

    畢竟大多數(shù)人，一直都是站在殿外的。

    苦熬了一刻半鐘，終于，所有人都到齊了。

    站班太監(jiān)見皇示意，立即尖聲喊道：“朝會開始?！?br/>
    “臣等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百官打著顫行禮。

    朝會才開始，他們就凍得受不了了，倒是后面的小官兒，平時都在殿外上朝，穿的都厚，也習慣了，并無不適。

    “眾卿平身！”朱祁鎮(zhèn)微笑道。

    “謝皇上?！?br/>
    群臣起身，回班，打哆嗦。

    朱祁鎮(zhèn)微微一笑，朗聲道：“自古文死諫，武死戰(zhàn)，文臣武將各司其職，互不干涉……”

    群臣聽的一頭霧水，不知這小皇帝打的什么主意。

    李青卻是有些意外，他本以為小皇帝會讓他來上奏，沒想到小皇帝竟然親自下場了。

    這一來，李青倒不用站在文官集團對立面了。

    但同樣的，朱祁鎮(zhèn)也沒了退路。

    朱祁鎮(zhèn)說了一堆套話，直到?jīng)]詞兒了，才話鋒一轉(zhuǎn)：“但現(xiàn)在鎮(zhèn)守大臣皆出自文官，這一點就很不妥，朕決定，即日起，將所有鎮(zhèn)守大臣召回，且廢除文臣鎮(zhèn)守地方的制度?！?br/>
    “刷——！”

    眾大佬齊齊變色，這對他們的影響太大了。

    此制度一旦更改，那他們的權(quán)勢將大幅度縮水，不少文臣都想到了洪武、永樂朝，被武將支配的恐懼。

    “皇上三思！”郭琎率先出班。

    現(xiàn)如今他地位水漲船高，作為六部之首的吏部尚書，他必須得站在前面，才能穩(wěn)住他的天官地位，形象。

    “且慢三思?！敝炱铈?zhèn)打斷道，“朕還沒說完呢。”

    “……是。”郭琎訕訕回班。

    朱祁鎮(zhèn)繼續(xù)道：“太祖規(guī)定，官員凡是滿七十歲，須致仕還鄉(xiāng)，朕看著眾卿一把年紀，還要為國事操勞，真是于心不忍，遂決定，即日起，恢復祖制。”

    “??？”

    這下，眾大佬都傻眼了。

    郭琎七十一，胡濙六十八，王驥六十六，楊溥七十，劉中敷六十九……

    按朱祁鎮(zhèn)這個邏輯，這些人不是原地退休，就是在退休的路上。

    能混到尚書、侍郎的人，沒幾個年輕的，一是考科舉就浪費了大把光陰，二是熬資歷。

    從新科進士，熬到侍郎、尚書這個職位，打底也得二十年，甚至更久。

    于謙是因為李青，外加當初罵朱高煦，讓朱瞻基極為欣賞的緣故，才得以迅速攀升，其他人可沒這么好的命。

    運氣差點兒的，在翰林院一呆就是十幾二十年，甚至永遠出不了頭。

    好不容易熬到這個位置，誰想走？

    人走茶涼的道理誰都明白，楊士奇便是前車之鑒。

    可問題是，這條真就是朱元璋規(guī)定的制度。

    他們還真不好直接頂回去。

    朱祁鎮(zhèn)這神之一手，著實打得他們措手不及。

    “眾卿放心，你們?yōu)槌⒕瞎M瘁，朝廷自然不會虧待你們?！敝炱铈?zhèn)豪氣道，“所有年滿七十致仕還鄉(xiāng)的官員，朝廷依舊會發(fā)放俸祿！

    按…原本俸祿的一半發(fā)放，延續(xù)五年?！?br/>
    誰在意這點兒俸祿啊？

    王驥小心翼翼地出班道，“皇上，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先別講，聽朕說。”

    王驥：“……”

    朱祁鎮(zhèn)接著道：“致仕還鄉(xiāng)的官員，可以穿戴著官服衣錦還鄉(xiāng)，回鄉(xiāng)路上朝廷驛站全部免費開放，不用你們花一分錢，另，附贈紋銀五十兩，絲綢五匹……”

    巴拉巴拉……

    誠意滿滿，但都是些小玩意兒。

    他們根本看不上！

    朱祁鎮(zhèn)一口氣說了很多，還一副‘看我大方不大方’的模樣。

    “眾卿以為如何？”朱祁鎮(zhèn)望向眾大佬。

    眾大佬以為……不如何。

    郭琎第一個站出來，不站出來不行了，他都七十一了，一旦同意，還不得原地退休。

    “皇上，太祖由此規(guī)定，是為了杜絕官員上了年紀，力有不逮，導致延誤國家要務?！笔玛P(guān)太祖，郭琎不敢硬來，“但凡事總有例外，不是嘛？”

    他清了清嗓子，訕笑著表示：“就拿臣來說吧，別看臣這一把歲數(shù)了，嘿~身體可好了，一頓能吃三碗飯呢。”

    浪費大米……朱祁鎮(zhèn)對這廝印象很不好，“能吃不代表能干??！”

    “能干，臣可能干了。”郭琎忙道，“臣處理政務得心應手，從無積壓，延誤之舉，請皇上明鑒?！?br/>
    “皇上，臣的身體也不錯?！蓖躞K緊隨其后。

    他雖還沒到七十，但也不遠了，不愿小皇帝頒發(fā)這樣的詔書。

    “皇上，臣身體也挺好?！眲⒅蟹缶o跟著說。

    ……

    一群人嘰嘰喳喳個不停，一副‘我能犁二畝地’的架勢。

    眾大佬緊張的不行。

    但侍郎以下的人可是摩拳擦掌，他們早就迫不及待了，奈何上面的人不挪窩，他們沒辦法。

    這也是眾大佬緊張的根源，他們走了，下面人立即能頂上，他們根本沒有討價還價的籌碼。

    楊溥見差不多了，出班道：“皇上，我們還是談談鎮(zhèn)守大臣的事吧??？”

    朱祁鎮(zhèn)秀氣的眉頭一皺：“朕更在意官員退休……”

    “皇上，臣以為皇上適才所言極是。”王驥拱手道，“文臣武將各司其職，的確不能混淆了?！?br/>
    劉中敷接言道，“不知皇上是要取消鎮(zhèn)守大臣，還是另派人選？”

    朱祁鎮(zhèn)佯裝被打斷話，十分不滿的樣子，哼道：“朕決定，以后派御馬監(jiān)的宦官鎮(zhèn)守?！?br/>
    “萬萬不可！”王驥臉色一變，忙道：“唐朝宦官擁立過皇帝，也推翻過皇帝，還有宋朝童貫……皇上三思，萬不可讓太監(jiān)掌兵?！?br/>
    “皇上三思，宦官掌兵，禍患無窮。”不僅是眾大佬，所有人都一致反對。

    在他們眼里，太監(jiān)根本不算是人。

    他們寧愿將權(quán)力還給武將，也不愿看到太監(jiān)出頭，一個閹人而已，憑什么？

    朱祁鎮(zhèn)道：“眾卿放心，鎮(zhèn)守太監(jiān)只是監(jiān)督軍隊，并無實權(quán)。”

    “那也不行?！蓖躞K第一個站出來反對，“皇上，日久人之野心定然膨脹，皇上此行…確有不妥之處?！?br/>
    朱祁鎮(zhèn)哼道：“此事暫且擱置，我們談談致仕還鄉(xiāng)的事?！?br/>
    眾大佬：“……”

    于謙見陷入僵局，出班道：“皇上，臣有一計。”

    “哦？”朱祁鎮(zhèn)好奇道，“什么計?。俊?br/>
    “皇上可以效仿太宗?！庇谥t說。

    朱祁鎮(zhèn)：“？”

    群臣：“？？”

    好好的，怎么就又扯到太宗了？

    百官不由緊張起來，這可是個狠人啊，能不提，他們可不想提。

    “于愛卿此話何意？”

    于謙微微一笑：“太祖設(shè)錦衣衛(wèi)監(jiān)督百官，太宗為防錦衣衛(wèi)依仗權(quán)勢，胡作非為，又設(shè)立東廠以為制衡，如此，便不會出現(xiàn)一家獨大的情況發(fā)生?！?br/>
    “愛卿的意思是……再派人監(jiān)督鎮(zhèn)守太監(jiān)？”

    “皇上英明！”于謙拱手道。

    “那派誰合適？”朱祁鎮(zhèn)問。

    于謙朗聲道：“都察院監(jiān)察御史?！?br/>
    “臣附議?！惫Q連忙道，“皇上，于侍郎此策身為妥當，監(jiān)察御史有監(jiān)督之權(quán)，這一來，便杜絕了一家獨大的情況?！?br/>
    “臣也附議?！?br/>
    ……

    李青聽到這兒，總算是放松下來，一切都在按劇本執(zhí)行。

    鎮(zhèn)守大臣改為了鎮(zhèn)守太監(jiān)，鎮(zhèn)守太監(jiān)又有監(jiān)察御史監(jiān)督，如此環(huán)環(huán)相扣，任何一方都難以做大。

    事情比想象的還要順利些，不過李青知道，后續(xù)文官集團定做出反擊。

    無他，這一年來，他們失去的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