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書生不信,就連站在不遠處的安公公幾人也是一臉的納悶。唯獨皇太后臉露出笑意,微微的搖了搖頭。
“娘娘,雪晴姑娘難道連這也能猜出?”黑二臉上掠過一絲緊張。
阮貴妃搖頭蹙眉表示不知,皇太后卻是呵呵的笑出聲來,低聲道:“看這書生的穿著打扮,不難猜出,這書生的家境不好。這種人,來寺廟,若不是求財,便是求取功名!只是,這財和功名都不是說求便能求來的,這得靠腦子和努力。這書生,有這種心思,那便一輩子都不可能有所成就?!?br/>
經皇太后的一番解釋,幾人頓悟。那邊的歐陽雪晴也出了聲,說出的話和皇太后的果然是一個意思。反觀那個秀才,則是目瞪口呆的望著歐陽雪晴,見到她自錢囊中拿出的一片金葉子時,那雙不大的眼睛立馬就直了。
“小女子用這片金葉子買下書生大哥你排來的這位子,如何?”歐陽雪晴勾唇一笑。
書生半點猶豫也沒有,連連的點頭,唯恐歐陽雪晴反悔似的,搶過金葉子,頭也不回的跑下了山去。
見了緣大師,他可以再來排隊,不差這一時。可是這拿金子的美事,錯過了,便是永久的錯過了。有這一片金葉子,他可以買兩身像樣的衣裳,可以和城北的袁兄一起品茶作詩,可以和城南的吳老弟一起逛樓子,看他們是否還嘲笑他。
“祖母,您請?!睔W陽雪晴做出了個請的姿勢,余光瞟了眼山路,已尋不見狐貍男那艷紅色的身影。
“你個鬼丫頭?!被侍笮χ鴵u頭,向前走去。
正巧前方的門砰的一聲被打開,先從里面走出了一個胖子,臉上帶著頓悟之色。
歐陽雪晴撇了撇嘴,心道:別是誤出了佛機,被那大師點化的出家做了和尚才好。
那人身后緊接著出來了個和尚,雖沒有頭發(fā),卻留了一把雪白的胡子,才出了門,便雙手合十道:“了緣方丈道是故人來,叫貧僧出來相迎?!?br/>
那老和尚倒很有眼力,說完話,將目光定在了皇太后的身上,恭敬的道:“施主請跟貧僧來。”
歐陽雪晴摻扶著皇太后進門,阮貴妃緊接著跟了進來,最后面是安公公,灰三,黑二三人。
穿堂過巷,居然走了有五六分鐘的路才到了了緣大師的住處。本來歐陽雪晴還懷疑這和尚說故人來,是趴在哪個窗縫,門縫里看到的,隔著這么多門窗,若想看到,那除非是長著千里眼!看來,這得道高僧還是有的。
還沒有進入禪房,便聽到里里面那念經的聲音突停,傳來一道讓人聽起來有無盡滄桑感的聲音:“阿彌陀佛,女施主,多年未見,可還安好?”
禪房里有一個穿著袈裟的老和尚,坐在蒲團上,正閉著眼睛,手撥著念珠。別說起身相迎了,連睜眼的意思也沒有。
歐陽雪晴歪頭看向皇太后,見她面上一片平和,便壓下了出聲的沖動,靜站在她的身側。
終于,有一刻鐘之久,那子緣大師停下了口中模糊不清的嗯嗯聲,睜開了雙眼,向著身側的蒲團指了指:“施主請坐。”
看到皇太后坐在了一個蒲團之上,歐陽雪晴只得坐在了她的身側,阮貴妃也坐了下來。其它的三人仍是站著,只是略略后退站在了門側,和尚可以沒有尊卑之分,他們卻是必須得有的。
“十年前幸得了緣大師的點化,才不至于迷失了心性,這些年,經常誦讀佛經,雖然還時有怒念,怨念,但大多可以自行壓制?!?br/>
“這樣已是難得?!绷司壌髱熇事暤溃骸胺鹪唬盒膭觿t物動,心靜則物靜。施主你遇事,只需靜心便可。施主近些年來會有一場劫數,不過,不用擔心,自會有貴人相助。”
“多謝了緣大師告之?!被侍髧@了口氣,又道:“劫數,這世間事,皆有因果,這些,都是命中注定,早已看淡。”
“女施主能看得通透,自是很好?!闭f著,目光微轉,看向了皇太后身側的歐陽雪晴,一直很淡然的面容上出現了疑惑,驚疑,接著轉向了阮貴妃,道:“女施主,施主你要學會放下心中的怨念!”
“大師,佛家云,有因才有果,今日的果不過是昔日的因而已。這怨念已生,如何放得下!”
“女施主,你今日的執(zhí)著,定會造成明日的苦果。女施主,你是我佛的有緣人,老納再送你一句話,這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多謝了緣大師的指點。”阮貴妃垂下了眸子,一副不想再多語的神色。
了緣大師長嘆道:“時機未到呀,這時機未到,多說無益,待時機到了,女施主自是能想得通透?!?br/>
阮貴妃由灰三扶著站起了身子,走出了禪房。皇太后眸子帶著深思,也由安公公上前扶著站起,向門外走去。歐陽雪晴緊跟著起身,正要離去,便聽到了緣大師的聲音再次響起:“小施主,你可否再留片刻?”
“我?”歐陽雪晴指了指自己,見了緣大師點頭,側臉望向皇太后,搖頭低聲道:“祖母,雪晴是陪你來的!這了緣大師留雪晴做什么?”
皇太后也是一臉的疑惑,卻是推了她一把,道:“了緣大師定是有什么話要囑咐你,去吧?!?br/>
歐陽雪晴只得走回了蒲團,再次的盤膝坐了下去:“了緣大師,您不是一天只點化三人嗎?”聽到走到門邊的皇太后的一聲清咳,她只得改口道:“大師您有什么指教,請直言!”
“小施主是個爽快之人,老納也就直說了。從面相上看,小施主本是個一生貧困之命數,卻偏偏有了轉機。這一轉機來得很是蹊蹺,不只是轉了小施主本身的命運,還會逆轉太多的事情?!绷司壌髱熕坪跻差H不得解,手持的念珠緩緩的撥動著,終于搖了搖頭,道:“小施主的面相,老納看不透徹?!?br/>
歐陽雪晴正因為他的話而心跳加速,還以為他能看出端倪來,聞言松了口氣笑道:“看不透徹?了緣大師,這世間的事情本來就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的,大師您何必執(zhí)著?”
了緣大師哈哈的笑道:“小施主這一席話驚醒了老納,老納本就是個世外之人,何必管這紅塵瑣事。只是百姓無辜,我佛慈悲,那些無枉的血災,或許會因為小施主一句話而避免,老納希望若是真有那么一天,小施主可以念及天下蒼生?!?br/>
歐陽雪晴被這云里霧里的話繞得頭暈,抿唇冷道:“若是真有什么血災,雪晴定然是拼命護住雪晴所在乎的人,至于其它的人的生死,與我何干?”
了緣大師怔住,半晌苦笑道:“這免與不免的都是天意,上天改了小施主的命數,自有它的道理,并非人之力所能改變的。看來,老納的道行尚淺,還需靜悟。小施主走好,恕不遠送。了心,自明日起,你來主持清心寺?!?br/>
“方丈,那您——”
“老納要入靜心堂,閉關十年?!?br/>
出了禪房,歐陽雪晴發(fā)現并沒有人在門外等下,再看看靜站在禪房外,見她出來,便過來引路的小和尚。便知,皇祖母,阮貴妃她們定是被小和尚們帶出清心寺了。
那了緣大師最后的話她也聽到了,天意不可違!她眸子寒茫如箭,射向蒼穹:若是會傷到她所在乎的人,即便是老天,她也會相斗到底。
出了清心寺,皇太后,阮貴妃幾人正在觀賞寺外的山景,見歐陽雪晴出來,也沒有出口相問。倒是站在阮貴妃身邊的黑二嬤嬤,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湊上前來問道:“雪晴姑娘,那了緣大師單獨留下您,是為何事?”
歐陽雪晴聳了聳肩,走近他,聲音壓得極低,一臉神秘的道:“不知道了緣大師怎么知道我是獨一無二簪坊的掌柜的,他特意留下雪睛,是想向雪晴討一支簪坊的發(fā)簪。不過,已經被我毫不留情的拒絕了!雪晴和他非親非故的,為什么要將一支價值千兩的簪子給他?”
歐陽雪晴說完,還憤憤的哼了兩聲。
了緣大師討要簪子?他一個出家人,又沒有頭發(fā),討什么簪子?總不會是拿著送人的吧?
直聽到皇太后威脅的訓斥:“雪晴丫頭,休得胡鬧?!彼欧磻^來,她被那丫頭給耍了,頓時臉色烏黑一片,迅速垂下的眸子快速的閃過了一抹殺機。
上山容易下山難!在這個時代,她是充份的體驗到了這句話的真實性。
這里的山路并不是全然修砌的,有些坡度很大,還沒有什么住腳之處的山路,走起來還真不是一般的費力。對她來說倒還好,主要是她還得摻扶著皇太后,寧可自己摔著也不能閃到這尊貴的主。
好不容易到了山下,沒有見到馬車,更沒有見到小鄧子的人影。
皇太后的眉頭深深的蹙起,安公公的臉色有些發(fā)白:“這小鄧子,人跑哪去了!回宮,回去以后,奴才一定重重的罰他?!?br/>
“只怕,這小鄧子是一去不回了!”皇太后的聲音喜怒不明。
“一去不回了?”安公公渾身一哆嗦,急忙跪到了地上:“主子,您的意思是——”
皇太后冷哼了一聲,怒道:“就是你所想的那個意思!那個人真的是小鄧子嗎?”
“主子,奴才親眼看他戴上頭罩的,不只奴才看見,黑二和灰三兩人也看到了!”
“那戴上頭罩后他可曾離開過?”見他一臉的茫然,皇太后揉了揉自己的額頭:“罷了,罷了,今日之事,一個天天跟在身邊的人都認不出來!回去后,好好的反省反省。心動則物動,心靜則物靜,其實,也不過是失了兩輛馬車,跑了一個刺客罷了?!?br/>
“祖母,其實這事兒也不能全怪安,不能全怪他。任誰也想不到,這刺客會有這么大的膽子,居然敢這么明目張膽的和我們坐在同一輛馬車上!”歐陽雪晴忙上前幫皇太后揉著頭上的穴位,緩解她的頭痛,知她這么說話,今天這事就此算了了。望著那滿面委屈,一臉感激之色的安公公,心底涌出了一絲愧疚。
只不過,事情從頭再來的話。她會毫不遲疑的仍做出這種選擇。
這宮外,皇太后他們幾人或早或晚的知道了小鄧子是刺客的事情。與此同時,宮內也亂成了一團。小鄧子被人從草叢里發(fā)現,報知了六皇子。六皇子一聽此事,面色陰沉。緊接著,半個時辰不到,宮中所有的皇宮護衛(wèi)全部消失不見。捉拿刺客之事,就此不再有人提及。不過,刺客冒充小鄧子坐上了皇太后的馬車一事,卻不知被誰傳了出來。大多數人都出了一身的冷汗,特別是祥寧宮的太監(jiān)宮女們。這皇太后若是出了一丁點的意外,她們整個宮的奴才不都得跟著陪葬?
這兩日,歐陽雪晴過得挺清閑?;蛟S是宮中這刺客一事鬧的,宮妃來祥寧宮的次數也少了,就連前一陣子日日必來的六皇子,這一陣子也沒有了人影。
直到這第三天,歐陽雪晴收拾好包裹,準備離宮之時,六皇子才出現,站在遠遠的地方,目光望著她,神色不明。
他不離近,歐陽雪晴心里是求之不得,膩在皇太后的身邊悄聲說了些俏皮的話兒,便在數人不舍的目光下登上了馬車。
趕車的仍是安公公,他請示了皇太后,坐在了馬車前端。將馬鞭抽出揚起,正欲甩下,便見到皇太后突然揚起了手,宮女知心的聲音也響了起來:“安公公,再等片刻?!?br/>
歐陽雪晴掀起簾子,見皇太后向著馬車走來,忙又踩著馬凳下了馬車,幾步小跑到了皇太后的跟前:“皇祖母,您不舍得雪晴?”
“你這丫頭!”皇太后滿臉的笑意,拉住她的手:“哀家子孫加起來也有幾十個,卻沒有幾個有你這丫頭這般貼心的。硬要說起來,也就子軒和四丫頭這兩個孩子能念著我這個老太婆子。你這一走,哀家還當真是舍不得!”
“皇祖母,你若是想雪晴,可以出宮去歐陽府中轉轉,或者下道旨到歐陽府,雪晴立馬就出現在您的眼前?!睔W陽雪晴笑呵呵的道。
皇太后又點了一下她的腦袋,笑著斥道:“你這丫頭,又胡言亂語,這旨能天天下不成?得了,叫你回來,倒真的是有件事兒。”
“皇祖母您說,只要您老說的事,雪晴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睔W陽雪晴說的煞有介事,那副嚴肅的神情又把皇太后逗樂了,笑了一氣才道:“雪晴丫頭,這話你可得想好了再說,別哀家這話才剛說出來,你那邊便反悔了!”
“呃——”歐陽雪晴心里一咯噔,一股不祥的預感打心底緩緩的升起:“那,那雪晴先收回剛才的話,好好的斟酌一下?!?br/>
皇太后見她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勉強,笑著搖頭道:“你這丫頭,怕成這樣?皇祖母還會害你不成?自然是件好事!”
好事,她怕的就是這個。
“雪晴丫頭,你和那秦家的小子的婚約當真算了?”
“???嗯,那秦子秋恁沒眼光!還借著下聘的事羞辱歐陽家,不只是雪晴,現在只怕是奶奶她也不會再同意這門婚事。”歐陽雪晴陳述著事實,眸子悄悄瞥向仍站在遠處的六皇了,心里不安。
“如果歐陽老夫人同意了,而那秦家小子也后悔當日所為了呢?”
“秦子秋他后悔?怎么可能!事情反常必有妖,說不準他是打著把雪晴娶進門后,再關上門教訓的壞主意。皇祖母,您可不要輕信了那人,那日他上門退親之事,您老人家可是親眼所見的?!睔W陽雪晴裝出一副害怕的樣子。
皇太后點了點頭,目光向著六皇子的方向瞟了一眼,溫聲道:“那,皇祖母給你重指一門婚事,如何?”
“皇祖母!您就饒了雪晴吧!雪晴今年才不足十六。這成親的事情,還早著呢!皇祖母,當雪晴求求您了,最近兩年可千萬別給雪晴指什么婚,雪晴才剛剛接手歐陽家的產業(yè),您就讓雪晴再自由兩年?!睔W陽雪晴急得眼眶發(fā)紅,幾乎要哭了出來。
皇太后本來還有挺多話要說,見她這個樣子,無奈之極。想想這些年來她所過的生活,又覺得有些道理。側眸又向六皇子所站之處掃了一眼,嘆了口氣道:“也罷,這晚上一兩年,倒也是好的。去吧,只要有空,便進宮來看看我這孤寂的老太婆子?!?br/>
見歐陽雪晴搖頭張嘴,她便知道這丫頭想說什么,擺了擺手轉身向回走去:“得了,別再天花亂墜的夸哀家了,這時辰也不早了,要走就快走吧。哀家就不站在這里看著了,免得心里難受?!?br/>
從那語氣中,歐陽雪晴能感覺出那濃濃的不舍,鼻子不禁一酸。抬起右手用手背使勁的揉了揉,也沒踩馬凳,一躍便上了馬車,吸了吸鼻子,道:“安公公,走吧。”
“好咧,雪晴姑娘?!卑补俅蔚膿P起了馬鞭,狠狠的一鞭抽向那正低頭啃草的駿馬,馬兒吃痛的叫了聲,揚起了蹄子,眼看就要一奔而出。
“安公公,等一下?!庇忠坏楞y鈴般的聲音在馬車后響起,聲音很是焦急,歐陽雪晴掀簾望去,只見一個小太監(jiān)捂著胸口,正氣喘吁吁的跑來。
韁繩被安公公用力狠狠的拉住,安公公扭頭望去,見是個小太監(jiān),臉上瞬間烏云密布,抬了抬外側的右腳,就等著那小太監(jiān)跑到馬車邊,一腳將他給踹出。
誰知,隨著那小太監(jiān)越跑越近,安公公的臉色卻像調色盤一樣,由黑緩緩的變白,最后是定格為一臉的驚嚇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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