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38年，燕太子丹在墨家協(xié)助之下逃回燕國，秦王當場大怒，高燒三日而醒，遂遷怒于齊、趙，言明若有一國助燕，秦軍必攻之，齊聞言，遂驚退，趙則置之不理。

    公元前234年，秦攻去趙國平陽、武城，殺趙將扈輒，斬首十萬，趙將李牧大怒，請命攻秦，趙王允。次年，燕太子丹領(lǐng)燕軍十萬前來助趙，兩軍聯(lián)合，大敗秦軍，秦軍遂退，轉(zhuǎn)而攻韓。

    公元前230年冬，秦國，咸陽

    兩日前從韓國傳來捷報，南陽守史騰攻破韓國，俘韓王安，建潁川郡，秦軍大獲全勝，開始它攻下六國的路程。

    殿內(nèi)，李斯站于案前，面有笑意的將一卷錦帛徐徐展開。

    “王上，韓滅了?！?br/>
    錦帛上，七國地圖盡顯眼前，那標注的韓國的地方被涂了朱砂的筆鋒勾勒的鮮紅，寫上了一筆碩大的秦字。

    案后，指尖微移，嬴政緩緩抬起頭，寒冷如冰的眸中不見絲毫波瀾，如一潭死水，牢牢的鎖住了下一個目標。

    “趙?！?br/>
    李斯點頭，莞爾道：“正是趙。”

    趙……嬴政眉頭緊皺，冷硬的面上微有一絲恍惚，似是想起些什么，又似是不愿想起些什么。

    二十年了……好像從他離開趙國開始，這一切就都變了，他登上了一個最高的位置，然后，失去了所有最親的人。

    眸色一閃又逐漸恢復(fù)冰冷，嬴政回過神來，怔怔的看了半晌，抬手提筆，將一抹鮮紅勾了上去。

    “王翦為主，楊瑞和為副，撥三十萬大軍攻趙，告訴他們，此戰(zhàn)，唯有勝，敗，則死！”

    “諾?！蔽⒁桓┥砭砹隋\帛，李斯頓了頓，試探道：“王上，燕太子丹已在趙國呆了兩年有余，上次攻趙，便是他與李牧聯(lián)手敗了我軍?！?br/>
    指尖一抖，嬴政漠然道：“趙國還有個李牧，此人確是不好對付，此事交予你和王翦去商議，務(wù)必要將李牧除去?！?br/>
    話里話外，卻是絕口不提燕丹。

    微微一嘆，知道嬴政此意已是將燕丹從敵軍中除去，反而言之，便是警告他，不可傷了燕丹，李斯明白了嬴政的意思，便也不再多問，收了錦帛，唯一躬身，便要退出殿去。

    腳步剛移至門口，卻聽見嬴政的聲音從背后低低響起。

    “李斯，孤今年，多大了?！?br/>
    李斯微愣，回答道：“王上您今年已至而立了。”

    冬日的陽光透過殿門的縫隙打在案上，透出幾點斑駁的陰影

    茫然的看著那光束中的飛塵，嬴政緩緩伸出手去，喃喃道：“而立，孤的時間不多了?！?br/>
    話語模糊不清的被傳在殿中，疑惑的看著嬴政，李斯喚道：“王上？”

    光束在指尖穿梭而過，卻總也握不住幾縷，怔了片刻，嬴政揉了揉眉間，疲憊道：“喚徐福過來一趟?！?br/>
    **

    公元前229年，秦將王翦、楊瑞和率大軍進攻趙都邯鄲。趙王任命李牧為大將軍，司馬尚為副將，傾全軍抵抗入侵秦軍。

    邯鄲城郊

    將幾根枯木丟入火中，施勛抿了抿有些開裂的嘴唇，出神的看著燃起的火苗。

    秦國剛把韓滅了，又派了幾十萬大軍氣勢洶洶的向著趙國攻來，現(xiàn)在邯鄲是全民皆兵，李牧領(lǐng)著大部隊就駐扎在了邯鄲城外，連著施勛帶來的十萬燕軍，也就跟著城外扎營。

    韓滅了之后是趙，趙滅了后是魏，然后又是……

    掰著指頭數(shù)了數(shù)，施勛撿著枯枝扒拉了一下火苗，無聊道：“河洛，我今年多大了。”

    【你前世的年齡在加上今世的應(yīng)該是有六十多了……】

    “不不不?！贝浇且怀?，施勛無奈道：“我是問燕丹，燕丹現(xiàn)在有多少歲了?！?br/>
    【三十有六】

    “啊?！蔽⑽⒁汇?，施勛伸手觸著火上的飛灰，喃喃道：“這么大了?！?br/>
    對施勛的話倍感好笑，河洛曬道【這也算大，我所知物，最小便是千歲】

    “我跟你又不一樣。”嘆了口氣，施勛感嘆道：“你是神器，活了都不知道多少年了，自然沒個概念，人這一輩子，匆匆不過數(shù)十年，就像這木頭，從頭燃起直到木皮脫落，最后化為飛灰消失在這世間，當真是短暫的很?！?br/>
    眸色被火光映的透亮，施勛眼中被焰苗熏得起了少許霧氣，便已手輕輕拭去，落寞道：“我上輩子活的不長，這輩子也就快完了?！?br/>
    木灰染著火光落在雪地上，印了個棕黑的痕跡，稍稍沉默了片刻，河洛輕聲道【總有我陪著你呢】

    翌日，天蒙蒙亮時又飄起了小雪，趙國今年鬧饑荒，不僅糧草供應(yīng)不上，甚至連過冬的軍衣也只有將領(lǐng)們才可以穿。

    戰(zhàn)士們身著單衣，套了層硬甲，便在這飄雪的天氣動身前往戰(zhàn)場保家衛(wèi)國。

    施勛跟在隊伍后方，遠遠的瞅見李牧架著馬向這邊走來，便先行停了腳步，在原地等著。

    李牧四十有余，英俊的臉上含了幾抹滄桑，眼神明亮的掃視過來，在看見施勛后微微一笑，干脆利落的翻身下馬，向這邊走來。

    “將軍?！睕_著李牧打了個招呼，施勛笑道：“可是去前方視察敵情?！?br/>
    點了點頭，李牧嘆道：“今年冬天格外的冷，今早又飄起了小雪，剛剛?cè)デ胺讲炜?，好些道路都被積了雪，怕是不易行走?！?br/>
    雪花越飄越大，簌簌的落在空寂的樹林中，掩蓋了幾分震顫。

    若有所思的看著前行的隊伍，施勛問道：“將軍，現(xiàn)在可是出了邯鄲？”

    李牧一愣，答道：“不錯，還有不遠便是井陘，我們可以在那里稍作……”

    話說一半，李牧聲音漸消，木然的看著施勛緩緩將腰間佩劍抽出，蹙眉道：“來了么?！?br/>
    微一點頭，施勛御劍而起，沉聲喊道：“全軍聽令，揚旗，備戰(zhàn)?。?！”

    “竟是如此之快?！编蜻h方，李牧翻身上馬，面上一片肅殺。

    隆隆馬蹄聲頃刻間響起，施勛站在隊伍首位，瞇眼望向那雪中燃起的滾滾狼煙。

    【施勛，不可過于插手】

    “明白?！?br/>
    李牧駕馬沖上前來，手上一收，馬蹄高揚，長劍出鞘，直指秦國大軍，“趙國兒郎，隨我殺！”

    “殺！殺！殺！”霎時間，天地間沖鋒聲起，無數(shù)兵士如潮一般向著秦軍涌去，帶著一股信念遙遙沖向了生死界限。

    數(shù)十萬秦軍止步，遙遙看著猛沖而來的趙軍，王翦手下一揮，前方隊形變換，弓箭手豎起一排，將弓弦緊緊繃起。

    王翦面上殺氣四溢，高喝道：“放箭！”

    瞬間，嗡鳴聲四起，出手的箭矢穿破茫茫大雪急射而去，戰(zhàn)事，一觸即發(fā)！

    “散開，近戰(zhàn)！”

    李牧舉劍高喝，首當其沖的踏入敵軍，長劍染血，掀翻數(shù)名秦兵迅速與王翦交織在一起。

    施勛踏劍而上，手間一指，無數(shù)道家真氣化而為劍，將沖著李牧奔去的秦軍全部掃出。

    血染白紗，霧蒙雪天，兩位絕世名將策馬對持，手中長劍嘭的相撞，側(cè)身而過的瞬間劍身擦出明亮火光。

    “鐺鐺鐺！”幾劍揮舞而過，王翦接過李牧斜出一劍，滿是殺意的臉上不由閃過幾分惋惜，“將軍乃當世猛將，若是歸秦，我秦王必多加禮遇，為何偏要屈居于趙！”

    面上滿是血污，李牧橫劈一劍呼嘯而出，雙眸明亮，冷笑道：“盡是笑話！”

    隨即順下一轉(zhuǎn)，直逼的王翦后退數(shù)步，揮劍吼道：“趙軍何在，給我殺！”

    “殺！”

    兩軍交戰(zhàn)，身后便是邯鄲，可如今趙軍氣勢正盛，秦軍久攻不下，反而被逼的節(jié)節(jié)后退，雪下得越來越大，戰(zhàn)場中寒冷如冰，飄盡的雪中盡是四濺的鮮紅，將雪染得溫熱。

    知道再戰(zhàn)下去不僅無法攻破趙國，己方的兵力亦會損失厲害，王翦揮劍將一名沖來的趙軍攔腰砍斷，面色冰冷的橫踏而去，漠然的看著這猩紅戰(zhàn)場。

    “全軍聽令，隨我撤退！”

    返身策馬，王翦瞇眼看向那寒冷大雪中的唯一一絲光亮，高聲喝道：“太子丹殿下，我秦王有話告知于你，你在他國一日，秦軍鐵騎便一日不停，直至六國滅，天下亡，亦要將你逼回秦國，至死不休！”

    手上長劍一抖，施勛抬眸望去，漠然道：“呵呵。”

    秦軍撤退，戰(zhàn)事暫停，李牧領(lǐng)著趙軍退回了邯鄲，守著這方孤城準備最后的戰(zhàn)斗。

    施勛將帶來的燕兵一一清點完畢，便靠著墻壁，喝酒御寒。

    李牧提劍而來，亦靠坐于壁旁，拿著酒袋猛灌了一口后，茫然道：“你說，我們這場仗，能打勝么？”

    不能，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施勛斜眼看向李牧微紅的眼眶，嘆道：“有你在，就能?！?br/>
    “有我就能……”低喃了兩句，李牧抬頭看著城前疲憊不堪的趙軍，動容道：“若是如此，我定是萬死不辭，只希望，只希望王上能，能……”

    聽著李牧音中含了絲哽噎，在趙兩年，施勛亦明白所謂何事，了然道：“趙王遷對你不好?！?br/>
    呼了兩口氣，李牧平復(fù)道：“哪有好壞之分，不過是受奸人蠱惑，對我不放心罷了?！?br/>
    趙王遷耳根子向來軟，如今趙國奸臣當?shù)溃脊_受王寵信，早先便將廉頗誣陷的叛逃出國，如今，怕是又將矛頭對準了李牧。

    想著這里面雖是有秦國的幾番功勞，但歸根結(jié)底還是因趙王昏庸所致，默嘆了一聲，施勛淡淡道：“我說話不好聽，趙國有這么個王，亡不亡就那么回事，整日靠著你不說，還對你猜忌來猜忌去的，要是我早就撂擔子不干了，廉頗都跑了，你就沒想過去別的國家？”

    施勛這話確實不太好聽，但卻都是大實話，李牧皺了皺眉頭，到底也沒生氣，嘆道：“沒有，這是生我養(yǎng)我的地方，我如何能背棄我自己的國家?！?br/>
    點了點頭，施勛喃喃道：“你是個好將領(lǐng)?！?br/>
    李牧愕然，臉上微有抹不好意思，隨即笑道：“你亦是個好太子，燕國有你在，定不會落入秦國手中?！?br/>
    眼眸眨了幾眨，施勛一曬道：“可惜，我時日不多?！?br/>
    這話說的像個玩笑話，但話中的意思卻又實在不似玩笑。

    李牧腦中疑惑，對著施勛細細端詳了一番，青年面龐依舊年輕俊美，歲月似是在他身上停滯一般，看不出絲毫痕跡。

    李牧在燕丹少時便與其相見，那時嬴政還不是秦王，兩人的感情好如兄弟，幾年前在見，秦王為逼燕丹來秦不惜大軍攻上燕國，燕丹那時便與現(xiàn)在一樣，只是身上含著抹不可抵擋的銳氣。

    如今輾轉(zhuǎn)數(shù)十年，嬴政加冠稱王，燕丹則連夜逃出咸陽，兩人在趙國再次相見時，李牧便發(fā)現(xiàn)，燕丹雖容貌不改，但眸中的銳氣卻早已沉淀成了一股透澈的堅毅，無比清醒的打量著這世間的一切。

    盡管對燕丹話中意思有所不解，李牧卻依然勸道：“你年紀輕輕，又修了一身道法，如何說出這種話?！?br/>
    一口將袋中剩余酒水飲盡，施勛以袖擦臉，莞爾道：“此乃天命?！?br/>
    邯鄲城內(nèi)

    大殿之上，郭開將一封密報交到趙王手中，低下頭，靠在趙王耳邊竊竊私語了一番。

    趙王臉上陰晴不定，猛然起身將手中青樽一把摔于地上，“來人，喚趙蔥顏聚前來！”

    少頃，一匹快馬由行宮外奔出，遙遙向著戰(zhàn)場而去。

    翌日傍晚時分，大雪初停，霧蒙蒙的天中破開一絲光亮，王翦據(jù)邯鄲百里處停了腳步，瞇眼看向邯鄲。

    施勛抬眸看去，落日的余暉將滿地雪白打上了一層薄薄的紅霧。

    【他在等援軍】河洛緩緩道。

    “他在等‘援軍’?！笔﹦啄坏?。

    片刻之后，紅霧被鐵騎踏破，鮮血染盡黃昏，楊端和率河內(nèi)援軍由南而來，與王翦成南北夾擊之勢，向著邯鄲城轟然攻來！

    【援軍來了】

    李牧舉劍嘶吼，“殺！??！”

    萬千趙軍匯作一團，抱著最后的希望吶喊著，“殺?。。　?br/>
    “報！”邯鄲城內(nèi)，快馬行來，將這最后的希望狠狠打碎，“大王有令，武安君李牧，勾結(jié)秦軍，任秦攻趙，今命將軍趙蔥、顏聚收其兵權(quán)，代為作戰(zhàn)，李牧押歸朝堂，戰(zhàn)后問罪。”

    施勛輕笑一聲，嘲諷道：“援軍來了?！?br/>
    戰(zhàn)場上霎時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李牧不可置信的看著城內(nèi)，出神道：“我不信。”

    “我不信！”緩緩回過頭去，李牧怒吼道：“陣前換將，愚蠢至極，我絕不信王上會如此，秦一天不退，李牧便一天不回，為了趙國，殺！?。　?br/>
    手中染血長劍緩緩抬起，李牧眸中映出血色中的烽火邯鄲，憤而起身，怒吼著沖向了秦軍。

    那傳信兵衛(wèi)大慌，連忙喝道：“不能，不能讓李將軍去。”

    “李牧不聽軍令，王上有命，殺！”又一道旨意傳來，城上守衛(wèi)搭箭拉弓，一箭向李牧心頭射去！

    “將軍！”

    “將軍?。?！”

    那一箭，當著所有趙軍的面，毀了他們的支柱。

    那一箭射的甚準，將一代戰(zhàn)將瞬間射翻于馬下，亦將趙國的江山射穿。

    那一箭，讓趙軍軍心大亂，無數(shù)人哭喊著將手中的劍揮向秦軍，亦哭喊著擋在他們的將軍面前，死守這一寸凈土。

    為國家打了一輩子的仗，如今，卻被國家的一仗打得死不瞑目。

    “李牧死有余辜，如今大軍攻城，不可泄氣！”

    那射箭的宮衛(wèi)還在嚷嚷個不停，但戰(zhàn)場上卻以無人聽得到他在說些什么。

    白雪茫茫中，獨留著一聲聲哽咽，伴著緩緩響起的腳步聲，深深的震顫在趙軍心中。

    “吾生于此?！崩钅撂ь^，顫抖的用劍撐起自己的身子。

    “守于此。”城外，秦趙兩軍沉默，王翦抬手，止住了上前的秦軍。

    “此乃吾國?！币徊讲脚仓脸堑祝钅裂鐾惓巧细邞业膽?zhàn)旗，喃喃道：“如今，吾亦要死于此。”

    話落，李牧轉(zhuǎn)身，以背靠城墻，將自己牢牢的融進了他守護一輩子的國家，閉眼微笑，“我在，趙，不亡。”

    雪，又落，天地間似是奏起了無聲的悲歌，哀悼著又一戰(zhàn)將的隕落。

    輕拭掉落入眼角的雪花，施勛低聲道：“河洛，古代的將領(lǐng)是偉大的，他們身上都有一種血性以及堅韌，他們有自己的信念，有自己的堅定，也有自己舍棄生命，都要為之守護的東西，我想，那是我從一開始，便欠缺的?！?br/>
    【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靈，子魂魄兮為鬼雄。】

    點了點頭，施勛默然道：“對，子魂魄兮為鬼雄！”

    公元前228年冬，秦軍攻進趙國邯鄲，趙王陣前換將，李牧身死，王翦率軍至下，攻破邯鄲，俘虜趙王遷，趙公子嘉帶王室數(shù)百人在燕軍的護送下逃至代地，并自立為代王。

    大軍徐徐北上，施勛回望著邯鄲城內(nèi)燃起的熊熊大火，由衣角撕下一縷白布，輕輕纏至了腕上。

    腕上白布紛飛，將血染的邯鄲遠遠拋在身后，施勛策馬前行，喃喃自語，趙國，亡了。

    公元前238年，燕太子丹在墨家協(xié)助之下逃回燕國，秦王當場大怒，高燒三日而醒，遂遷怒于齊、趙，言明若有一國助燕，秦軍必攻之，齊聞言，遂驚退，趙則置之不理。

    公元前234年，秦攻去趙國平陽、武城，殺趙將扈輒，斬首十萬，趙將李牧大怒，請命攻秦，趙王允。次年，燕太子丹領(lǐng)燕軍十萬前來助趙，兩軍聯(lián)合，大敗秦軍，秦軍遂退，轉(zhuǎn)而攻韓。

    公元前230年冬，秦國，咸陽

    兩日前從韓國傳來捷報，南陽守史騰攻破韓國，俘韓王安，建潁川郡，秦軍大獲全勝，開始它攻下六國的路程。

    殿內(nèi)，李斯站于案前，面有笑意的將一卷錦帛徐徐展開。

    “王上，韓滅了?！?br/>
    錦帛上，七國地圖盡顯眼前，那標注的韓國的地方被涂了朱砂的筆鋒勾勒的鮮紅，寫上了一筆碩大的秦字。

    案后，指尖微移，嬴政緩緩抬起頭，寒冷如冰的眸中不見絲毫波瀾，如一潭死水，牢牢的鎖住了下一個目標。

    “趙?！?br/>
    李斯點頭，莞爾道：“正是趙?！?br/>
    趙……嬴政眉頭緊皺，冷硬的面上微有一絲恍惚，似是想起些什么，又似是不愿想起些什么。

    二十年了……好像從他離開趙國開始，這一切就都變了，他登上了一個最高的位置，然后，失去了所有最親的人。

    眸色一閃又逐漸恢復(fù)冰冷，嬴政回過神來，怔怔的看了半晌，抬手提筆，將一抹鮮紅勾了上去。

    “王翦為主，楊瑞和為副，撥三十萬大軍攻趙，告訴他們，此戰(zhàn)，唯有勝，敗，則死！”

    “諾。”微一俯身卷了錦帛，李斯頓了頓，試探道：“王上，燕太子丹已在趙國呆了兩年有余，上次攻趙，便是他與李牧聯(lián)手敗了我軍?！?br/>
    指尖一抖，嬴政漠然道：“趙國還有個李牧，此人確是不好對付，此事交予你和王翦去商議，務(wù)必要將李牧除去。”

    話里話外，卻是絕口不提燕丹。

    微微一嘆，知道嬴政此意已是將燕丹從敵軍中除去，反而言之，便是警告他，不可傷了燕丹，李斯明白了嬴政的意思，便也不再多問，收了錦帛，唯一躬身，便要退出殿去。

    腳步剛移至門口，卻聽見嬴政的聲音從背后低低響起。

    “李斯，孤今年，多大了?！?br/>
    李斯微愣，回答道：“王上您今年已至而立了?！?br/>
    冬日的陽光透過殿門的縫隙打在案上，透出幾點斑駁的陰影

    茫然的看著那光束中的飛塵，嬴政緩緩伸出手去，喃喃道：“而立，孤的時間不多了?！?br/>
    話語模糊不清的被傳在殿中，疑惑的看著嬴政，李斯喚道：“王上？”

    光束在指尖穿梭而過，卻總也握不住幾縷，怔了片刻，嬴政揉了揉眉間，疲憊道：“喚徐福過來一趟?！?br/>
    **

    公元前229年，秦將王翦、楊瑞和率大軍進攻趙都邯鄲。趙王任命李牧為大將軍，司馬尚為副將，傾全軍抵抗入侵秦軍。

    邯鄲城郊

    將幾根枯木丟入火中，施勛抿了抿有些開裂的嘴唇，出神的看著燃起的火苗。

    秦國剛把韓滅了，又派了幾十萬大軍氣勢洶洶的向著趙國攻來，現(xiàn)在邯鄲是全民皆兵，李牧領(lǐng)著大部隊就駐扎在了邯鄲城外，連著施勛帶來的十萬燕軍，也就跟著城外扎營。

    韓滅了之后是趙，趙滅了后是魏，然后又是……

    掰著指頭數(shù)了數(shù)，施勛撿著枯枝扒拉了一下火苗，無聊道：“河洛，我今年多大了?！?br/>
    【你前世的年齡在加上今世的應(yīng)該是有六十多了……】

    “不不不?！贝浇且怀椋﹦谉o奈道：“我是問燕丹，燕丹現(xiàn)在有多少歲了?！?br/>
    【三十有六】

    “啊?！蔽⑽⒁汇叮﹦咨焓钟|著火上的飛灰，喃喃道：“這么大了?！?br/>
    對施勛的話倍感好笑，河洛曬道【這也算大，我所知物，最小便是千歲】

    “我跟你又不一樣?！眹@了口氣，施勛感嘆道：“你是神器，活了都不知道多少年了，自然沒個概念，人這一輩子，匆匆不過數(shù)十年，就像這木頭，從頭燃起直到木皮脫落，最后化為飛灰消失在這世間，當真是短暫的很。”

    眸色被火光映的透亮，施勛眼中被焰苗熏得起了少許霧氣，便已手輕輕拭去，落寞道：“我上輩子活的不長，這輩子也就快完了?！?br/>
    木灰染著火光落在雪地上，印了個棕黑的痕跡，稍稍沉默了片刻，河洛輕聲道【總有我陪著你呢】

    翌日，天蒙蒙亮時又飄起了小雪，趙國今年鬧饑荒，不僅糧草供應(yīng)不上，甚至連過冬的軍衣也只有將領(lǐng)們才可以穿。

    戰(zhàn)士們身著單衣，套了層硬甲，便在這飄雪的天氣動身前往戰(zhàn)場保家衛(wèi)國。

    施勛跟在隊伍后方，遠遠的瞅見李牧架著馬向這邊走來，便先行停了腳步，在原地等著。

    李牧四十有余，英俊的臉上含了幾抹滄桑，眼神明亮的掃視過來，在看見施勛后微微一笑，干脆利落的翻身下馬，向這邊走來。

    “將軍?！睕_著李牧打了個招呼，施勛笑道：“可是去前方視察敵情?！?br/>
    點了點頭，李牧嘆道：“今年冬天格外的冷，今早又飄起了小雪，剛剛?cè)デ胺讲炜?，好些道路都被積了雪，怕是不易行走。”

    雪花越飄越大，簌簌的落在空寂的樹林中，掩蓋了幾分震顫。

    若有所思的看著前行的隊伍，施勛問道：“將軍，現(xiàn)在可是出了邯鄲？”

    李牧一愣，答道：“不錯，還有不遠便是井陘，我們可以在那里稍作……”

    話說一半，李牧聲音漸消，木然的看著施勛緩緩將腰間佩劍抽出，蹙眉道：“來了么?！?br/>
    微一點頭，施勛御劍而起，沉聲喊道：“全軍聽令，揚旗，備戰(zhàn)?。?！”

    “竟是如此之快。”喃喃著望向遠方，李牧翻身上馬，面上一片肅殺。

    隆隆馬蹄聲頃刻間響起，施勛站在隊伍首位，瞇眼望向那雪中燃起的滾滾狼煙。

    【施勛，不可過于插手】

    “明白。”

    李牧駕馬沖上前來，手上一收，馬蹄高揚，長劍出鞘，直指秦國大軍，“趙國兒郎，隨我殺！”

    “殺！殺！殺！”霎時間，天地間沖鋒聲起，無數(shù)兵士如潮一般向著秦軍涌去，帶著一股信念遙遙沖向了生死界限。

    數(shù)十萬秦軍止步，遙遙看著猛沖而來的趙軍，王翦手下一揮，前方隊形變換，弓箭手豎起一排，將弓弦緊緊繃起。

    王翦面上殺氣四溢，高喝道：“放箭！”

    瞬間，嗡鳴聲四起，出手的箭矢穿破茫茫大雪急射而去，戰(zhàn)事，一觸即發(fā)！

    “散開，近戰(zhàn)！”

    李牧舉劍高喝，首當其沖的踏入敵軍，長劍染血，掀翻數(shù)名秦兵迅速與王翦交織在一起。

    施勛踏劍而上，手間一指，無數(shù)道家真氣化而為劍，將沖著李牧奔去的秦軍全部掃出。

    血染白紗，霧蒙雪天，兩位絕世名將策馬對持，手中長劍嘭的相撞，側(cè)身而過的瞬間劍身擦出明亮火光。

    “鐺鐺鐺！”幾劍揮舞而過，王翦接過李牧斜出一劍，滿是殺意的臉上不由閃過幾分惋惜，“將軍乃當世猛將，若是歸秦，我秦王必多加禮遇，為何偏要屈居于趙！”

    面上滿是血污，李牧橫劈一劍呼嘯而出，雙眸明亮，冷笑道：“盡是笑話！”

    隨即順下一轉(zhuǎn)，直逼的王翦后退數(shù)步，揮劍吼道：“趙軍何在，給我殺！”

    “殺！”

    兩軍交戰(zhàn)，身后便是邯鄲，可如今趙軍氣勢正盛，秦軍久攻不下，反而被逼的節(jié)節(jié)后退，雪下得越來越大，戰(zhàn)場中寒冷如冰，飄盡的雪中盡是四濺的鮮紅，將雪染得溫熱。

    知道再戰(zhàn)下去不僅無法攻破趙國，己方的兵力亦會損失厲害，王翦揮劍將一名沖來的趙軍攔腰砍斷，面色冰冷的橫踏而去，漠然的看著這猩紅戰(zhàn)場。

    “全軍聽令，隨我撤退！”

    返身策馬，王翦瞇眼看向那寒冷大雪中的唯一一絲光亮，高聲喝道：“太子丹殿下，我秦王有話告知于你，你在他國一日，秦軍鐵騎便一日不停，直至六國滅，天下亡，亦要將你逼回秦國，至死不休！”

    手上長劍一抖，施勛抬眸望去，漠然道：“呵呵?！?br/>
    秦軍撤退，戰(zhàn)事暫停，李牧領(lǐng)著趙軍退回了邯鄲，守著這方孤城準備最后的戰(zhàn)斗。

    施勛將帶來的燕兵一一清點完畢，便靠著墻壁，喝酒御寒。

    李牧提劍而來，亦靠坐于壁旁，拿著酒袋猛灌了一口后，茫然道：“你說，我們這場仗，能打勝么？”

    不能，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施勛斜眼看向李牧微紅的眼眶，嘆道：“有你在，就能?！?br/>
    “有我就能……”低喃了兩句，李牧抬頭看著城前疲憊不堪的趙軍，動容道：“若是如此，我定是萬死不辭，只希望，只希望王上能，能……”

    聽著李牧音中含了絲哽噎，在趙兩年，施勛亦明白所謂何事，了然道：“趙王遷對你不好?！?br/>
    呼了兩口氣，李牧平復(fù)道：“哪有好壞之分，不過是受奸人蠱惑，對我不放心罷了?！?br/>
    趙王遷耳根子向來軟，如今趙國奸臣當?shù)?，近臣郭開受王寵信，早先便將廉頗誣陷的叛逃出國，如今，怕是又將矛頭對準了李牧。

    想著這里面雖是有秦國的幾番功勞，但歸根結(jié)底還是因趙王昏庸所致，默嘆了一聲，施勛淡淡道：“我說話不好聽，趙國有這么個王，亡不亡就那么回事，整日靠著你不說，還對你猜忌來猜忌去的，要是我早就撂擔子不干了，廉頗都跑了，你就沒想過去別的國家？”

    施勛這話確實不太好聽，但卻都是大實話，李牧皺了皺眉頭，到底也沒生氣，嘆道：“沒有，這是生我養(yǎng)我的地方，我如何能背棄我自己的國家。”

    點了點頭，施勛喃喃道：“你是個好將領(lǐng)?！?br/>
    李牧愕然，臉上微有抹不好意思，隨即笑道：“你亦是個好太子，燕國有你在，定不會落入秦國手中。”

    眼眸眨了幾眨，施勛一曬道：“可惜，我時日不多?！?br/>
    這話說的像個玩笑話，但話中的意思卻又實在不似玩笑。

    李牧腦中疑惑，對著施勛細細端詳了一番，青年面龐依舊年輕俊美，歲月似是在他身上停滯一般，看不出絲毫痕跡。

    李牧在燕丹少時便與其相見，那時嬴政還不是秦王，兩人的感情好如兄弟，幾年前在見，秦王為逼燕丹來秦不惜大軍攻上燕國，燕丹那時便與現(xiàn)在一樣，只是身上含著抹不可抵擋的銳氣。

    如今輾轉(zhuǎn)數(shù)十年，嬴政加冠稱王，燕丹則連夜逃出咸陽，兩人在趙國再次相見時，李牧便發(fā)現(xiàn)，燕丹雖容貌不改，但眸中的銳氣卻早已沉淀成了一股透澈的堅毅，無比清醒的打量著這世間的一切。

    盡管對燕丹話中意思有所不解，李牧卻依然勸道：“你年紀輕輕，又修了一身道法，如何說出這種話?！?br/>
    一口將袋中剩余酒水飲盡，施勛以袖擦臉，莞爾道：“此乃天命。”

    邯鄲城內(nèi)

    大殿之上，郭開將一封密報交到趙王手中，低下頭，靠在趙王耳邊竊竊私語了一番。

    趙王臉上陰晴不定，猛然起身將手中青樽一把摔于地上，“來人，喚趙蔥顏聚前來！”

    少頃，一匹快馬由行宮外奔出，遙遙向著戰(zhàn)場而去。

    翌日傍晚時分，大雪初停，霧蒙蒙的天中破開一絲光亮，王翦據(jù)邯鄲百里處停了腳步，瞇眼看向邯鄲。

    施勛抬眸看去，落日的余暉將滿地雪白打上了一層薄薄的紅霧。

    【他在等援軍】河洛緩緩道。

    “他在等‘援軍’?！笔﹦啄坏?。

    片刻之后，紅霧被鐵騎踏破，鮮血染盡黃昏，楊端和率河內(nèi)援軍由南而來，與王翦成南北夾擊之勢，向著邯鄲城轟然攻來！

    【援軍來了】

    李牧舉劍嘶吼，“殺?。?！”

    萬千趙軍匯作一團，抱著最后的希望吶喊著，“殺！?。　?br/>
    “報！”邯鄲城內(nèi)，快馬行來，將這最后的希望狠狠打碎，“大王有令，武安君李牧，勾結(jié)秦軍，任秦攻趙，今命將軍趙蔥、顏聚收其兵權(quán)，代為作戰(zhàn)，李牧押歸朝堂，戰(zhàn)后問罪?！?br/>
    施勛輕笑一聲，嘲諷道：“援軍來了。”

    戰(zhàn)場上霎時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李牧不可置信的看著城內(nèi)，出神道：“我不信。”

    “我不信！”緩緩回過頭去，李牧怒吼道：“陣前換將，愚蠢至極，我絕不信王上會如此，秦一天不退，李牧便一天不回，為了趙國，殺?。?！”

    手中染血長劍緩緩抬起，李牧眸中映出血色中的烽火邯鄲，憤而起身，怒吼著沖向了秦軍。

    那傳信兵衛(wèi)大慌，連忙喝道：“不能，不能讓李將軍去。”

    “李牧不聽軍令，王上有命，殺！”又一道旨意傳來，城上守衛(wèi)搭箭拉弓，一箭向李牧心頭射去！

    “將軍！”

    “將軍?。?！”

    那一箭，當著所有趙軍的面，毀了他們的支柱。

    那一箭射的甚準，將一代戰(zhàn)將瞬間射翻于馬下，亦將趙國的江山射穿。

    那一箭，讓趙軍軍心大亂，無數(shù)人哭喊著將手中的劍揮向秦軍，亦哭喊著擋在他們的將軍面前，死守這一寸凈土。

    為國家打了一輩子的仗，如今，卻被國家的一仗打得死不瞑目。

    “李牧死有余辜，如今大軍攻城，不可泄氣！”

    那射箭的宮衛(wèi)還在嚷嚷個不停，但戰(zhàn)場上卻以無人聽得到他在說些什么。

    白雪茫茫中，獨留著一聲聲哽咽，伴著緩緩響起的腳步聲，深深的震顫在趙軍心中。

    “吾生于此?！崩钅撂ь^，顫抖的用劍撐起自己的身子。

    “守于此?！背峭猓刳w兩軍沉默，王翦抬手，止住了上前的秦軍。

    “此乃吾國。”一步步挪至城底，李牧仰望著邯鄲城上高懸的戰(zhàn)旗，喃喃道：“如今，吾亦要死于此?！?br/>
    話落，李牧轉(zhuǎn)身，以背靠城墻，將自己牢牢的融進了他守護一輩子的國家，閉眼微笑，“我在，趙，不亡?！?br/>
    雪，又落，天地間似是奏起了無聲的悲歌，哀悼著又一戰(zhàn)將的隕落。

    輕拭掉落入眼角的雪花，施勛低聲道：“河洛，古代的將領(lǐng)是偉大的，他們身上都有一種血性以及堅韌，他們有自己的信念，有自己的堅定，也有自己舍棄生命，都要為之守護的東西，我想，那是我從一開始，便欠缺的。”

    【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靈，子魂魄兮為鬼雄?！?br/>
    點了點頭，施勛默然道：“對，子魂魄兮為鬼雄！”

    公元前228年冬，秦軍攻進趙國邯鄲，趙王陣前換將，李牧身死，王翦率軍至下，攻破邯鄲，俘虜趙王遷，趙公子嘉帶王室數(shù)百人在燕軍的護送下逃至代地，并自立為代王。

    大軍徐徐北上，施勛回望著邯鄲城內(nèi)燃起的熊熊大火，由衣角撕下一縷白布，輕輕纏至了腕上。

    腕上白布紛飛，將血染的邯鄲遠遠拋在身后，施勛策馬前行，喃喃自語，趙國，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