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腳下就有吃飯的地方，簡簡單單的面館，還有一家水果攤和賣紀(jì)念品的商店，兩個(gè)人一路吵吵鬧鬧走下來，到山腳已經(jīng)快十點(diǎn)，路過紀(jì)念品店時(shí)，胤陽腳步停了停：“誒你看那里有賣紀(jì)念品的，你看那個(gè)泥雕小人真不錯(cuò)誒，你送我一個(gè)吧……”話沒說完，直接被方洵拖進(jìn)面館。

    叫了兩碗牛肉面，幾分鐘的功夫，老板已經(jīng)把面端上來，笑瞇瞇的擱在兩人面前，方洵將筷子遞給胤陽，他看看筷子，沒接，而是張開嘴巴：“啊……”

    方洵拿著筷子的手一抖，端起碗想潑他一臉面湯。想了想還是忍了，直接將筷子丟過去，沒好氣道：“自己吃?！?br/>
    他失望地嘆口氣，極其不情愿的拿起筷子，嘴里念叨著：“要包養(yǎng)還不包的徹底點(diǎn)，從前跟客戶在一起時(shí)，從來沒自己拿過筷子吃飯，真不習(xí)慣。”

    方洵再次忍住將面湯潑過去的沖動，怒道：“你吃不吃？”

    胤陽遞到嘴邊的筷子一頓，抬眼掃了掃她：“你再對我喊一個(gè)？”

    方洵一摔筷子，蹭的站起來：“老子不干了。我是你客戶，我花錢包養(yǎng)你，給你吃給你喝，你還那么多事，你是不是故意找茬？”

    春日登山的人多，又趕上周末，不大的一家面館已經(jīng)全部坐滿，方洵這一嗓子吼出來，整個(gè)屋子吃飯的人都呆住了，齊齊扭頭目瞪口呆的看著她，有個(gè)小孩被嚇得筷子“啪”的掉在地上。

    那些投來驚訝目光的人，有曼妙少女，有曼妙少男，還有兩個(gè)曼妙未遂的猥瑣大叔。

    面館太小，場面太大，萬眾矚目的焦點(diǎn)也不是那么好當(dāng)，方洵再厚臉皮都有點(diǎn)拉不下臉，只能羞惱的重新坐下來，抬眼看了看胤陽，他卻沒事人似的，不但沒生氣，反而有些沾沾自喜的得意表情，她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都怪你，你還笑，笑個(gè)屁?！?br/>
    他笑得十分欠抽：“我就是在笑個(gè)屁啊?！?br/>
    方洵覺得，必須要重新考慮對他的飼養(yǎng)——包養(yǎng)問題了。

    一個(gè)月三百塊雖然不貴，但架不住心里堵得慌。

    她開始有點(diǎn)同情胤教授，跟這么個(gè)逆天的禍害玩意兒一起生活了二十來年，究竟是怎么活下來的啊。

    老師就是老師，意志力果然非同一般，叫人敬佩。

    心情好不容易平復(fù)下來，方洵重新拿起筷子，看了半天自己的面碗，然后開始一點(diǎn)點(diǎn)往外夾香菜。

    他抬頭看看她：“你不吃香菜？”

    她懶得看他，生硬回道：“不喜歡吃。”

    “那為什么還要放？”

    她的筷子頓了下，似乎在認(rèn)真思考這個(gè)問題，半晌，若無其事的說：“是習(xí)慣吧。以前每次來這吃面，都會往里面放很多香菜，我不愛吃，但是有人幫我挑出來，雖然折騰人，但我享受那過程，看著他為我一點(diǎn)點(diǎn)往外挑，那種認(rèn)真專注的樣子，我就覺得他是因?yàn)橄矚g我，才愿意為我做很多事，后來，他走了，我就一個(gè)人來，還是習(xí)慣來這里吃面，習(xí)慣往碗里放香菜，不過，要自己挑了?！?br/>
    胤陽微微皺起眉頭，沉默好一會兒，突然問道：“放了香菜又不吃，我想知道，你這么浪費(fèi)，這家店的老板知道么？”

    方洵迷茫的看著他：“??？”

    “看來不知道啊?！必逢柨粗蝗涣滔驴曜?，端起方洵面前的面碗，起身往面館后廚房走去。

    “喂。”方洵想拉沒拉住，“你不是吧，給我回來?！?br/>
    那兩個(gè)曼妙未遂長成猥瑣的大叔再一次看了過來，目光火辣辣的，方洵吞了吞口水，趕緊扭回頭。

    大約三分鐘，胤陽端著面碗從里面走出來，方洵坐立不安的看著他，又往他身后看了看，見老板沒跟著出來，才稍稍安心。對他比劃兩下，咬牙切齒道：“大哥，你不是跟老板說這事去了吧？”書赽乄說

    他將手中面碗重新放回到她面前，然后坐回到座位上，聲音平靜沒什么起伏：“吃吧。”

    她疑惑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碗，里面的香菜全沒了，不是被人挑了出去，而是重新?lián)Q了一碗新的，還多加了幾顆油菜，她抬頭看看胤陽，不解道：“這個(gè)？”

    “你是我客戶，拆你的臺，誰來養(yǎng)我？”他瞇起細(xì)長的眸子，帶著玩味注視著她有些含糊閃爍的眼神：“其實(shí)有些事情，根本沒那么復(fù)雜，有些回憶，也根本沒有那么難忘，所有讓自己陷入從前的記憶走不出來的人，都是作繭自縛。我從來沒見過誰像你，把回憶當(dāng)作未來在活，自己狼狽不堪,”他抬手指了指虛空，有些輕蔑的笑，“那個(gè)人卻好好的?！?br/>
    方洵放下手中的筷子，抿著唇不說話，有種難以言說的東西在心里來回翻騰，卻辨不出究竟是什么情緒。

    胤陽眼里的意味很深，目光很沉靜，嘴邊噙著微微的笑，那雙漆黑的眼睛仿佛沉淀了經(jīng)年風(fēng)霜，淡漠從容卻又無比寂寞，就像冬日里掛在天上的太陽，是并不刺眼卻蒼白的一個(gè)光圈，寂然，遙遠(yuǎn)，在冰冷中釋放出熱度，不動聲色的灼燒人心。

    胤陽看著一臉?biāo)妓魍约旱姆戒嚨匦α耍骸霸趺催@么看著我？你在想什么？”

    那笑容很深很好看，是如同冬日暖陽般的恬淡溫暖。

    方洵有點(diǎn)理解，胤教授是怎么活下來的了。

    她眼睛骨碌碌轉(zhuǎn)了轉(zhuǎn)，然后慢慢將臉湊過去，挑釁的揚(yáng)了揚(yáng)眉，狡黠笑著：“我想，換這碗面的錢，你來付?！?br/>
    “好?！彼齑饝?yīng)，傾身過來，幾乎是貼著她的臉，帶著些曖昧口氣輕聲道，“晚上住的地方，你出?！?br/>
    方洵咬著嘴唇，努力將眼淚吞進(jìn)肚子里，艱難道：“還是我付吧?！?br/>
    方洵被胤陽霸占了一整天，上午爬南山，下午要她陪著去看畫展，她不懂那些，于是一言不發(fā)的跟在胤陽身邊，看著他專注看畫，自己在腦子里構(gòu)思小說情節(jié)，好不容易陪他看完，又被他拉著去吃晚飯，這一番折騰，回到住的地方已經(jīng)傍晚。

    天色漸暗，馬路兩旁街燈昏黃，映出初春時(shí)節(jié)寂寞梧桐長長的樹影。方洵撐著疲乏的身體正準(zhǔn)備開門下車，卻被胤陽一把攔住，握著她的手腕，曖昧的朝她勾起嘴角，露出調(diào)笑般的表情：“不請我上去坐坐么？”

    方洵掙開他的手，果斷拒絕：“我家里小，沒你坐的地方?！?br/>
    他有些失落的看著她：“我屁股有那么大么？”

    “……”

    最后胤陽還是死皮賴臉的跟著方洵上了樓，進(jìn)了家門，看了看門口的鞋架，問道：“沒有拖鞋么？”

    方洵無語的看著他：“你還真把這當(dāng)自己家了？你是來作客的好么作客，請擺正自己的位置?！?br/>
    他抿嘴笑了笑：“好吧，下次來，我自己帶一雙。”

    方洵不可思議的看著他：“大哥，你是打算常來常往么？”

    他滿是認(rèn)真：“我是你的人，早晚也是要住進(jìn)來的。”說著，將身體慢慢探過去，湊近她耳邊，低語道，“你知道我為了你拒絕了多少客人么？你知道我這半個(gè)月少賺了多少錢么？我就要連拖拉機(jī)都開不起了，你倒好，連雙拖鞋都不給?！?br/>
    “我……”方洵斜眼瞅著他，“我不是這個(gè)意思?！?br/>
    “那是什么意思？”

    方洵被噎的無言以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慢吞吞的脫下一只鞋，抬手甩給他，一臉誠懇道：“一人一只，行么？”

    胤陽：“……”

    方洵是在學(xué)校附近租的房子，因?yàn)椴辉谑袇^(qū)，價(jià)格相對便宜，四十來平的面積，一室一廳，雖然不大，卻收拾的干凈整潔，與她平時(shí)雞飛狗跳的性格不大相符，此時(shí)她正在廚房燒水準(zhǔn)備泡茶，胤陽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隨意翻著她擱在茶幾上的書，頁面有些舊了，看樣子她翻過很多遍，翻到最后，突然從里面掉出來一張相片。

    相片上的她，穿著白色t恤，扎著馬尾，笑容干凈而明亮，歪著頭靠在一個(gè)高大帥氣的男生肩上，那男生面容清冷，眼睛里帶出幾分沉郁，雖然不如她笑的張揚(yáng)而肆意，但微微凝著的眉間卻隱約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胤陽修長手指慢慢滑過那張俊臉，最后停在他額間用力戳了下，嗓子里冷冷逸出兩個(gè)字：“秦朔?！?br/>
    方洵端著杯子出來，往茶幾上啪的一放：“喝吧。”一抬頭，胤陽正以手指夾著那張照片，在她眼前晃了晃：“他是禽獸？”

    方洵愣了下，伸手就要去搶：“給我?！?br/>
    他手腕一轉(zhuǎn)，靈巧躲開，重復(fù)著問：“禽獸？”

    她看著他，悶悶的點(diǎn)頭：“嗯?！?br/>
    “長得也不怎么樣啊?！彼共蛔∴托α寺?，不屑中帶著幾分譏誚的口氣，“人都走了，還留著照片做什么？詛咒他?。俊?br/>
    她低下頭，靜靜看著茶幾上那杯熱茶，在空氣里蒸騰出裊裊水氣，視線有一些濕潤的模糊。

    “我也不知道，有些事情過去了就回不來，這個(gè)道理我明白，他雖然走了，可我常常在想，或許有一天，他還會回來，我還能再見到他，我想問一問他為什么離開我，連個(gè)理由都沒有，但現(xiàn)在我不這么想了，就算他回來，我也……喂，你干什么？？?。?！”方洵話剛說一半，胤陽雙手分別夾住相片兩角，稍一用力，直接將照片撕成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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