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芝轉(zhuǎn)過身來，對著顧允文哭泣起來。顧允文忙安慰沈玉芝，沈玉芝哭了一會說道：“咱們上回從曲阜回來，就沒去爹爹墳上燒過一陌紙錢。這都有多久了？”顧允文說道：“玉芝不要這樣，傅兄弟也都念叨這事念叨了好幾回了。咱們明兒商議一下，我看這回孩子們不能去了。還得留下兩個人照看孩子們。明兒咱們商議定了，就盡早動身去曲阜。”沈玉芝點點頭，顧允文涎臉對沈玉芝笑道：“這些事明兒再說，傅兄弟一定會安排妥當(dāng)?shù)?。眼下哪有空說這些事?！鳖櫾饰恼f著把胳膊伸過去搭在沈玉芝的身上，沈玉芝推開顧允文的胳膊說道：“我心里不爽快，睡覺吧?！鳖櫾饰哪睦锟弦馈?br/>
    第二天早上，大家在客房用過飯，——現(xiàn)在接待來客，用飯都另有一間屋子，不復(fù)在沈玉芝的屋里。才在用飯，顧允文對大家說道：“咱們?nèi)ド綎|看看曾先生他們吧，老爺那邊墳上我也不放心的緊。只是北邊兵亂厲害，不知道道路通不通暢。”小玉先笑道：“又是姐姐在你耳邊吹了枕頭風(fēng)了吧？怎么忽然想起去山東了？”顧允文說道：“哪里是忽然想起，我這些天都在念叨這事?！?br/>
    大家看著傅山，傅山說道：“依我說，咱們幾個人快馬過去，祭拜一下老爺，看看曾先生他們那邊的形勢就回來。街上都說史可法大人要北上勤王，眼下京師陷落，先帝駕崩。倘若義軍的兵鋒南指，山東那邊正是首當(dāng)其中的交戰(zhàn)之所。孩子們帶上太不方便了?！鳖櫾饰暮艿靡馑频脤ι蛴裰バΦ溃骸澳憧?，我說什么來著。這會兵荒馬亂的，咱們那里還能像先前那樣大搖大擺優(yōu)哉游哉的過去?！鄙蛴裰ゾ镏?，把顧允文面前的一碟小菜翻到在桌子上，使氣走了。小玉和田姨娘幾人嘖嘖咂舌，傅山對顧允文說道：“咱們不如等幾天，看看義軍是否要南下。倘若南下，別說咱們要去山東，曾老爺子他們怕也要來這里避難。若是不南下，大哥他們倒也沒什么危難之處，咱們盡可等些日子再去?！邦櫾饰膿u頭說道：”玉芝擔(dān)心老爺?shù)膲災(zāi)?，也?dān)心思齊他們，一刻也等不得了。咱們只說怎么啟程的事情?！?br/>
    孩子們已經(jīng)聽出這回出去不帶他們，都眼睛骨碌的轉(zhuǎn)著看著顧允文幾人。顧辛夷筷子搭在嘴里，抿著嘴看顧允文。杜若香歪著小腦袋，轉(zhuǎn)眼一會看看這個人，一會看看那個人的。顧允文對顧辛夷說道：“妞兒這回你們不去了，你在島上看著弟弟妹妹們?！鳖櫺烈囊话寻芽曜臃旁谕砩?，甩著手走了。顧允文嚇唬道：“回來，把飯吃了。什么毛?。俊鳖櫺烈哪睦锫狀櫾饰牡脑?。顧允文只是嘆息搖頭，小玉抿嘴笑著說道：“一般也有你降服不了的人。”顧允文說道：“都是你慣的，對她百依百順的，你看現(xiàn)在哪里有一點當(dāng)閨女的樣子？”小玉嘖嘖咂舌，伸長脖子撿著桌上的菜。傅山說道：“既然這樣，那就咱倆去吧。她們在島上待著，杜兄弟留下來看著她們?！?br/>
    小玉問道：“姐姐也不去嗎？”傅山說道：“咱們?nèi)硕嗔朔吹共槐?，這回不像前幾次那樣，既非去游山玩水的，也不是逃難流離的。我倆過去看看那邊的形勢就回來?？祚R也就幾天的行程就能到了。一帶上孩子們，沒有兩個月怕回不來?！倍湃粝阋宦?，先從椅子上跳下來跑出去了。田姨娘叫：“香兒去哪里？”小玉說道：“是去給姐姐報信去了。大哥哥，我也要去?！?br/>
    顧允文說道：“你們都不去，就我和傅兄弟過去看看。萬一遇到什么亂匪逃兵的，咱倆也輕易就能擺脫打發(fā)。我倆過去看看就回來。”小玉待要發(fā)作，想想方才的顧辛夷，又覺得這么做太像顧允文說的顧辛夷和她一樣像。小玉說道：“你不帶我去，我自己去?！鳖櫾饰恼f道：“又胡鬧了，你一個人怎么去？”才說著沈玉芝也進屋了，她一手牽著顧辛夷，一手牽著杜若香走到桌子邊坐下，對顧允文說道：“大哥我們幾個人去吧，小嬋姨娘她倆留在島上。咱們過去祭拜祭拜了就回來?！鳖櫾饰恼f道：“既然玉芝開了金口，那就去吧。要是玉音說的，我無論如何也不答允。”小玉氣往上沖，卻也不便發(fā)作。傅山對杜鵬飛說道：“杜兄弟留下來看著她們，江北諸鎮(zhèn)的幾位總兵官們現(xiàn)在沒了節(jié)制，蠢蠢欲動的，我離開了也不放心。聽說眼下鄉(xiāng)下四處都是打著勤王的名義，兵勇匪棍們結(jié)成團伙，到處搶劫良民?！倍霹i飛說道：“你們放心去吧，島上不敢有人來鬧事的?！睅兹俗h定了，顧允文說道：“咱們收拾一下細軟行李，晚上去蘇州，明兒早上早早的趕路?！?br/>
    顧允文幾人收拾行李，午后快到黃昏時分，田姨娘和杜嬋送顧允文幾人到湖邊。顧允文和傅山、并沈玉芝、小玉四人乘船離開三山島，往蘇州而去。

    到了蘇州已經(jīng)是夜深時分了，顧允文幾人投了客棧。第二天早上，傅山和顧允文去街市上買了四匹駿馬，四人騎馬先去金陵。江南一帶尚屬安定，田間小農(nóng)尚自下田耕耘，工商各業(yè)也都并非停費。只是沿途多有一些匪棍們嘯聚起來，打著勤王的名義，沿途打劫過客，殺人掠貨。顧允文幾人騎馬一路疾馳，對于攔截的這些勤王義師們概不理會。到了金陵后幾人找船渡江。到了江北，往北馳出不遠，已經(jīng)是到處干戈鏖戰(zhàn)。卻多是各地潰散沒人節(jié)制的兵勇們。

    這天顧允文幾人往北到了淮安，在淮安歇了一晚上，幾人出城去往北而去。才馳出十多里，沿途敗兵和逃難的百姓潮水般往淮安城那邊蜂擁而去。傅山叫顧允文幾人勒住馬匹，幾人在路邊觀看良久。傅山拉住一個逃往的老人問道：“老伯。勞煩你問一下，北邊發(fā)生什么事了？”老人看看傅山幾人，似乎不是什么歹人。他說道：“哎呦，小兄弟呦，你們什么閑情？還在這里觀望。大股的盜匪涌進徐州那邊，還不快逃命去？”傅山才要問個究竟，老人甩脫傅山的手跟著人群往南跑去。傅山連問了好幾個人，有說是后金兵來了的，有說是義軍被吳三桂打敗，攻進蘇北了的，問不清個頭緒。傅山看一路上都是扶老攜幼逃難的人。他對顧允文說道：“咱們?nèi)ヂ愤叡鼙埽忍与y的人過去了，管他后金兵義軍的，咱們但驅(qū)馬往北快行。就算迎頭碰上了，料來也奈何咱們不得?！?br/>
    小玉幾人牽馬走進路邊的農(nóng)田田壟中，這是暮春時節(jié)，田里的稻苗已經(jīng)長得有兩尺多高了。顧允文幾人牽著韁繩，不讓馬匹啃吃田里的稻苗。小玉走到顧允文前面，讓顧允文抱起自己，她抬頭往北看著，自語道：“到底是后金兵還是潰散的義軍？要是后金兵，咱們怕得避上一避的?！备瞪秸f道：“我料想多是京城里的李自成義軍被吳總兵擊潰了，往南逃竄的?！鳖櫾饰膸兹松洗卧谂R清見識過后金兵的驍勇，不但士兵，就連馬匹，身上都是披著鎧甲。所過之處，無不化成廢墟，幾人都有些心虛。顧允文說道：“要是后金兵，怕已經(jīng)沖到這些逃難的百姓們的前面了，想來多是潰散的義軍。咱們上路吧?！备瞪竭€要等會，人潮涌動了一個多時辰，路上的行人才漸漸稀少起來。幾人牽馬來到路上，又復(fù)上馬往北疾馳而去。

    一路上并未見什么義軍后金兵的，只有大股大股逃難的小民百姓。傅山幾人快馬跑了半天，到了午后，幾人下馬在路邊歇息。傅山牽著馬匹，過去路邊的池塘飲馬。沈玉芝擔(dān)心沈宗周的墳?zāi)故欠袷艿搅梭@擾。顧允文說道：“上回傅兄弟讓曾先生把老爺?shù)膲災(zāi)挂?guī)格修建的簡易一些，曾先生說老爺為匡扶正義、給國家出力而逝。不把墳?zāi)剐藿ǖ拈煔庖恍?，不足以彰顯老爺?shù)呢S功偉績。眼下看來，亂兵義軍們專門找那些修建的闊氣的墳?zāi)古偻?。傅兄弟不知道是怎樣有這樣的先見之明的?！鄙蛴裰ヂ又W間的頭發(fā)說道：“曾叔叔也是為了爹爹著想的，你倒抱怨起曾先生來了?！鳖櫾饰霓q解道：“并非是要抱怨曾先生，只是佩服傅兄弟有這樣的先見之明。”沈玉芝說道：“大哥，不然咱們過去先在曲阜住下來，看護爹爹的墳?zāi)?。等這些戰(zhàn)亂停歇了，咱們再回去吧?！?br/>
    顧允文看著路上，裝作沒聽見沈玉芝說的話。沈玉芝搖著顧允文的胳膊發(fā)嗲撒嬌的說道：“大哥，咱們過去守著爹爹的墳?zāi)?，你說好不好嘛？”顧允文說道：“建的那等招人眼目，真有幾萬的精兵猛將涌過來，咱們守在那里有什么用？”沈玉芝雙拳捶打起顧允文的肩膀來。顧允文哎呦哎呦的亂喊著，他回頭對沈玉芝說道：“你倆聽到什么聲音了沒有？”沈玉芝以為顧允文故弄玄虛，還不依不饒的撕打顧允文。顧允文側(cè)耳傾聽著，傅山牽了馬匹過來。

    傅山在身邊的柳樹上拴好馬匹說道：“咱們這等走法，再有三四天的行程就能到曲阜了。到了宿遷咱們換一下馬匹，我看這幾匹馬已經(jīng)跑不動了?！备瞪秸f著，顧允文問傅山道：“你有沒有聽到潮水雷聲那樣的聲音？”傅山的內(nèi)功修為較顧允文稍遜，卻也是沒聽到。傅山搖搖頭說道：“多是你頭昏了?！睒溥叺鸟R匹不安的在地上踩著馬蹄，又過一會，馬匹像是受驚一般，使勁的仰著脖子，想把韁繩掙斷。柳樹被馬匹拉扯的颼颼搖擺，傅山側(cè)耳聽了半天還聽不到什么動靜。沈玉芝幾人這時也察覺到有什么異樣。傅山把耳朵貼在地上，聽了一會他臉色一變說道：“是后金的鐵騎?！毙∮窈蜕蛴裰ミ@時也能聽到潮水涌動般的聲音，若有若無的從天邊傳來。

    顧允文問傅山道：“是后金的鐵騎，咱們怎么辦？”傅山說道：“咱們往東避出去一程，看看形勢再說?！睅兹瞬派像R，沿著田間小道往東而去。走出兩三里地，大地開始顫動起來。顧允文幾人心驚神怖，驅(qū)馬從稻田中往東快跑起來。又跑出一程，天際似是黑云般涌動的、不知其數(shù)的后金鐵騎迅疾往南而來。

    顧允文幾人在田間勒住馬看了一會，傅山說道：“咱們再往東過去一些，不要給這些后金兵看見了?！睅兹擞衷谔镩g往東走出一程。后金的鐵騎兵前哨的騎兵已經(jīng)離顧允文幾人不遠了。大地在轟隆隆的馬蹄聲中顫抖浮擺著，小玉幾人有些呼吸不暢。幾人雖然被震懾的大氣不敢喘一聲，但還是想看個究竟。畢竟身懷絕技，不太害怕這些不會武功的后金兵。傅山說道：“萬一有人往我們這邊過來，咱們就騎馬往東跑去。這些后金兵受了什么指派，想來是要去進攻淮安的，他們不會為了追我們幾個人耽誤行程?！鳖櫾饰膸兹藨?yīng)著，鐵烏云般席卷而來的鐵騎兵陣從顧允文幾人的前面一里多的地方，和顧允文幾人擦身而過。兵陣來得快，去的也快，只半個時辰的功夫，龐大的兵陣掠過田野，消失在南去的路上，只留下漫天飛舞的黃塵。

    顧允文幾人從驚心動魄中鎮(zhèn)定下來，幾人在田間靜靜的等待漫天的黃塵落定以后回到大路上。傅山又不禁感嘆起國將不國來。小玉幾人上馬，往被而去。顧允文在馬背上問傅山道：“不知道后金兵這等急著趕行程，是去南邊做什么的?！备瞪秸f道：“福王世子這兩天正籌議著在金陵登基，我猜多是沖著金陵的福王世子去的?！毙∮駟柕溃骸案Ｍ跏雷釉诮鹆甑腔?，這些后金兵著什么急？”傅山說道：“后金兵看來不光是要進占京師，還有一統(tǒng)天下之志?！毙∮衤牭盟贫嵌?。幾人看后金兵過去了，騎馬往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