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男生站在門口，低聲不知與班主任老師在說什么。自從他進門開始，教室里的安靜就如水流般擴散，從坐在第二排的楊心躍到坐在最后一排的藝考生，沒有一個人能把目光從男生身上移開。

    這名男生的外貌并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英俊，而是一種很溫柔很暖的氣質(zhì)型帥，很干凈，有著陽光味道。有些帥哥因為顏值太高，會給周圍人很強的壓迫感，可他看起來很舒服，讓人很想……和他交朋友。

    楊心躍期待地拉開了身旁的無人座位，并且在班主任看過來時，非常熱情地搖了搖尾巴……不對，揮了揮手。

    班主任轉(zhuǎn)頭對男生說了句什么，很快男生便點點頭，從班主任手里接過了幾張資料單，然后走向了楊心躍旁邊的位置。

    男生果然落座在楊心躍身旁。

    按理說兩人成為同桌后，總要互相打招呼才對，可偏偏男生只往楊心躍身上瞟了一眼，就飛快的移開了目光。

    他悶頭收拾著自己的東西：中規(guī)中矩的白色筆袋、邊角都翻爛的課本、厚厚的學習筆記、保溫水杯、清涼油、眼藥水……

    楊心躍看看自己桌上的小獅子筆袋和充滿少女心的熊貓筆記本，再瞧瞧人家，頓時覺得自己的學習態(tài)度太不端正了。

    就在楊心躍反思自己的倦怠時，男生忽然又從包里掏出一樣東西，雙手捧著，穩(wěn)穩(wěn)當當?shù)姆旁诹苏n桌的角落——

    ——藍瓷為皿，石粒為墊，熒綠色的“小肉爪”層層疊疊，盛環(huán)抱狀，豎立在小小的花盆中。

    楊心躍：“……”

    她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

    她沒看錯！這位“200萬男神”剛剛真的從他的書包里變出了一盆巴掌大的多肉植物，放到了筆袋旁邊！

    若是其他人做出這么匪夷所思的行為，肯定要被冠上一堆外號，可看到這么俊秀的男生低頭擺弄小花盆，耐心細致，不僅不讓人覺得違和，反而覺得“正該如此”。

    楊心躍聽到后排女生在呢喃：“哇……他好有愛心哦?！?br/>
    ……原來長得帥，真的可以為所欲為的。

    男孩有條不紊的把桌上所有東西都規(guī)整好，楊心躍等了半天等不到他開口說話，干脆主動打招呼。

    她說：“你好呀新同桌，我叫楊心躍?！?br/>
    “……哦?！蹦猩⌒钠沉怂谎?，又立即轉(zhuǎn)回頭來，局促地說，“我叫鐘可?！?br/>
    “我畢業(yè)于燕京瑞慈高級中學，是所私立，你呢？”

    “燕京一中?！?br/>
    男生說了四個字，引起四周一片驚呼。

    燕京一中可是全市最牛的公立學校，師資力量雄厚，每年升學率都高到嚇人，別的公立學校一本率能有百分之五十就足夠吹噓好幾年，可這所學校每年的重本率就有百分之六十以上，據(jù)說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學生都能上一本！

    每年全市統(tǒng)考，市里前一千，有一多半都來自燕京一中，據(jù)說那里的學生“保送多如狗、奧賽遍地走”。

    只是真沒想到，原來那么厲害的學校，也會有學生選擇復讀啊……

    說話時，男生垂頭目視桌面，右手無意識地磨蹭著花盆邊緣，指尖都捏到泛白了，答話的聲音也越來越低。

    楊心躍一直盯著他，當然沒錯過他的所有小動作。她忽然意識到，原來男孩剛才的“視而不見”并非是高傲，而是太過內(nèi)向。

    靦腆的男生少見，這么帥又這么靦腆的男生就更少見了。

    楊心躍藏不住話，大大咧咧地問：“鐘可，你也是藝考生嗎？”

    “?。俊眴咀麋娍傻哪猩读艘恍∠?，那張俊秀的臉龐慢騰騰轉(zhuǎn)過來，又慢騰騰的眨眨眼：“……我、我不是藝考生啊，我就是普通學生，今年沒考上心儀的學校，想要再復習一年?！?br/>
    楊心躍很意外，以鐘可的相貌，完全足夠在娛樂圈里殺個三進三出。從他進教室開始，原本鬧呼呼的后半間教室都變得鴉雀無聲。

    硬要形容的話——教室里若是鋪塊紅毯，鐘可妥妥的“艷壓群芳”了。

    不知不覺間，整個教室已經(jīng)坐滿了。

    這次是新同學第一次見面，彼此之間都透著好奇，互相打量的目光不加掩飾。尤其是占據(jù)整個教室后半的藝考生與坐在教室前半的普通學生，不管是外形還是氣質(zhì)都差距甚大，就像是有一條無形的分界線，把他們分成了兩個涇渭鮮明的群體。

    班主任也注意到了班里的特殊情況。說實話，這是他們“京英復讀”第一次招收這么多的藝考生，領(lǐng)導心里也沒有底?？墒且粊恚嚳忌徊铄X，肯花數(shù)倍學費來上課；二來藝考生錄取分數(shù)線低，不僅不會拖累班里的升學率，反而會拉高，故而這次冒險把他們招了進來。

    可不論是藝考生、還是普通學生，進了這個班那他們就是一個整體，未來的一年他們會朝夕相處，共同進步，汲取同樣的知識。不論未來他們每個人會有怎樣的發(fā)展，至少現(xiàn)在，他們都是“同窗”。

    想到這里，班主任清清嗓子，走到了講臺上。

    “各位同學，今天是開學第一天，第一堂班會課就留給大家熟悉彼此?！彼膭畹目聪蛳旅娴耐瑢W，“來，誰想第一個上臺做自我介紹？”

    可惜他的媚眼都拋給了瞎子看，全班一片寂靜，誰都不愿意當這個出頭鳥。

    其實楊心躍特別想舉手，但她來報名前，媽媽淚眼婆娑的叮囑她好久，讓她一定要收收性子，不要太“冒頭”。

    于是楊心躍只能老老實實坐在座位上，等著哪個勇士上臺做第一，她再跟著做第二。

    可等啊等啊，全班硬是沒一個人肯站起來。

    班主任望著臺下的一片死寂，無奈了。

    “看來我還是直接點名吧?！卑嘀魅畏_了花名單，“咱們班里既有普通考生、也有藝考生，那我就隨便點了，大家上臺后，說一下自己的畢業(yè)院校、考試方向還有目標大學，至于之前的高考分數(shù)如果不想說那就不用說?！?br/>
    班里稀稀拉拉的響起了應答聲。

    于是班主任念出了第一個名字：“那我看看——白慧娟?！?br/>
    白慧娟。

    這名字聽上去特別有年代感，不像是他們的同齡人，倒像是媽媽輩。

    不過用腳想想就知道，怎么可能會有媽媽輩的人來讀……咦？?。?！

    出乎所有學生的意料，只見一名體態(tài)略胖的中年女人從某個非常不起眼的角落里站起來，款款穿過班里的同學，一直走到了講臺上。

    所有學生：“……”

    白慧娟看上去最少45歲了，鬢角有些斑駁。她臉上略帶風霜，但笑容滿面，穿著打扮都很隨意，就像是鄰家阿姨一樣。

    她站在講臺上，低頭望著臺下的小向日葵們，艱難的笑了笑。

    “各位小同學們大家好。我是白慧娟……你們可以叫我白阿姨?！卑谆劬辏〔?，白阿姨說。

    全班靜默，唯有楊心躍向她招手示好。

    得到了楊心躍的“鼓勵”，白阿姨定定神，說：“其實……我高中畢業(yè)已經(jīng)有二十多年了，當年家境不好，考上大學沒能去念，這是我一生的遺憾。今年我辦了內(nèi)退，剛好有時間，就想著再讀一遍書、再考一次大學，若是能再考上那所大學，這次我一定要去念！”

    她的話很簡短，卻又帶著孤注一擲的決心。很難想象，像她這個歲數(shù)的人，是如何放下臉面，和一群還沒有她年紀一半大的孩子一同讀書的。

    從她的穿著打扮來看，她并非是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富太太，而是最普通、最平凡的中年婦女。她已經(jīng)放下課本這么久了，真的還能重新?lián)炱鹉切┲R，適應如今的校園生活嗎？

    沒人知道。

    她簡單介紹完自己的情況，抬手把碎發(fā)別在了耳后。她尷尬的垂下眼睛，匆匆走下了講臺。

    可就在這時，安靜的教室內(nèi)忽然響起了一陣突兀的鼓掌聲，而鼓掌者，正是楊心躍的新同桌，鐘可。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落在了這個新鮮出爐的“班草”身上。

    靦腆的男孩顯然嚇了一跳，他頂著這么多人的視線，略帶無助的轉(zhuǎn)過頭，局促的問身旁的女孩：“……白阿姨這么厲害，難道不能鼓掌嗎？”

    而楊心躍的回答，是一枚大大的笑容，以及加入到鼓掌中的兩只手。

    白阿姨這么厲害，當然值得鼓鼓掌了。

    在白阿姨之后，老師又點了幾個學生上臺做自我介紹。藝考生們個個自信大方，打扮的也相對成熟，其中幾個人居然是三戰(zhàn)、四戰(zhàn)的老學員，掐指一算，他們的同齡人都要大學畢業(yè)了。而普通學生則低調(diào)的多，整體士氣都很低，看來大家都沒從高考失敗的陰影里走出來，一個個垂頭喪氣。

    在這群普通考生里，像楊心躍這樣毫無心理負擔就跑來復讀的人，可真是一個異類。

    她等啊等啊，終于等到老師叫她的名字了。

    她從座位上一躍而起，三步兩步?jīng)_到臺上，就像是一只正在追飛盤的狗。

    “大家好，我是楊心躍。”她笑容明媚。

    “‘心’是這個‘心’?！彼治粘扇诉隋N了兩下胸口。

    “‘躍’是這個‘躍’?！彼p腳并攏，向上蹦跶了兩下。

    她活躍氣氛真是一把好手，原本班里沉悶的氛圍瞬間就被打破了。楊心躍站在臺上看的很清楚——就連坐在最后一排裝睡的藝考生都被她逗笑了。

    “我畢業(yè)于瑞慈高級中學，其實一年以前，我還是一位體育特長生，練的是花劍項目。后來退役了，就干脆轉(zhuǎn)來走普通的考學路。希望未來一年咱們能一起努力，考上理想的大學！”她歪頭想了想，補充道，“對了，差點忘了說，我的目標是燕京大學！什么系還沒想好，總之哪個系分數(shù)低，我就報哪個系吧?！?br/>
    誰想她話音一落，第一排便傳來一聲嗤笑。

    楊心躍循聲看去，只見一名眼鏡男滿臉不屑的看著她，見視線對上，他毫不掩飾的翻了個白眼。

    ……奇怪，這個“小眼鏡兒”怎么這么大敵意。

    班主任也聽到了那聲不客氣的嘲笑，但他不想在第一天就引起班級矛盾，趕忙打圓場：“楊心躍同學的目標真是很厲害呢，這一年一定要好好用功，不要辜負了自己的夢想?！?br/>
    待楊心躍走回座位后，意外發(fā)現(xiàn)她那位靦腆的男同桌居然在偷偷看她。

    楊心躍便扭過頭，大大方方的任他看。

    鐘可被抓包，臉色微紅，沒話找話：“……楊心躍，你的目標也是京大??？”

    “也？”

    “嗯?！辩娍牲c頭，“我也想考京大，京大法律系?！?br/>
    與隨心所欲的楊心躍相比，鐘可已經(jīng)有了明確的奮斗目標，說起“法律系”三個字，聲音里透著一股他自己都沒發(fā)覺的堅定。

    楊心躍驚喜極了，真沒想到自己隨便撈到的同桌，居然是同一戰(zhàn)線的戰(zhàn)友！

    楊心躍壓低身子，不自覺向著鐘可那邊靠過去：“我說想復讀考京大，所有人都在勸我放棄，就連我以前的老師都說我是癡心妄想?！?br/>
    “為什么？”鐘可不解。

    “因為我的成績……距離京大錄取分數(shù)線差了這么多?！彼咽持负痛竽粗赣昧伍_，比出很長長長的一段距離。

    鐘可：“五十？”

    楊心悅搖頭。

    “八十？”

    楊心悅繼續(xù)搖頭。

    “……一百？”

    “別猜啦?！睏钚膼傆樞Γ拔疫€沒上一本線呢。”

    鐘可：“……那差距是有點大?！?br/>
    就算厚臉皮如楊心悅，這時也有點不好意思。

    她趕忙把話題引到鐘可身上：“你呢？你今年目標也是京大吧？差了多少分？”

    鐘可目光閃爍，半晌終于開口，只是聲如蚊蠅：“其實，我差的也有點多?！?br/>
    “……？”

    “我今年剛上一本線?！?br/>
    靠，敢情他倆半斤八兩啊。

    兩人縮在臺下，小聲講著悄悄話，腦袋越湊越近，都沒發(fā)覺臺上自我介紹的新同學換了好幾個。

    直到班里的哄笑聲穿破耳膜，才喚回了這對小伙伴的注意力。

    只聽班主任對著花名冊，一臉嚴肅的喊：“——鐘可艾，鐘可艾?。〗辛四銕状瘟?，鐘可艾，到你了！快上來！”

    中可愛？不是大可愛，不是小可愛，而是中可愛？

    這是哪個女生，父母取了這么“可愛”的名字？

    楊心躍頓時來了興趣，興致勃勃的四處亂瞧，想要第一時間找到名字的主人。可惜她瞧來瞧去，除了一張張同她一樣好奇的臉外，并沒有看到“目標人物”。

    臺上的班主任敲敲桌子，不耐煩的又催了一遍：“好了鐘可艾，不要不好意思，大家都等著你呢?！?br/>
    在班主任的三催四請下，這一次，這位“佳人”終于有了動靜——

    椅子的四腳與地面摩擦，發(fā)出刺耳的噪音。楊心悅目瞪口呆的望著自己的同桌，男孩滿面漲紅，不情不愿的站起身，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的邁向了講臺。

    原來，他根本不是“鐘可”。

    他是“鐘可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