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鳳沅十四歲,阮沐雨十一歲。
一次宮宴,鳳沅一如既往地受人欺負,唯獨與以往不同的,這一次被欺負,是鳳沅故意的。原可以躲過去,她卻沒有躲,故意令欺負她的人得逞。
得逞之后,鳳沅選了一條阮沐雨出宮的必經(jīng)之路,坐在樹下,抱著雙腿,一臉無助的樣子,低聲哭泣著。
認出了太子服制,阮沐雨好奇上前,蹲下身子,瞧著她,問道:“太子殿下,你為何哭泣?”
當時阮沐雨目達耳通的本事,并沒有如今厲害,加上鳳沅完美的演技,成功地騙過了她的雙眼。如今的鳳沅,在阮沐雨眼里,是一位可憐的太子。
有關鳳沅的傳言,阮沐雨聽過一些,聽到時,便覺得十分可憐。但她那時,并不認識鳳沅,所以聽過、覺得可憐,也就夠了,并沒有多想,更沒有想要去幫助鳳沅。她只是個閨閣女子,宮里的人、事,不是她應該管的。
“我受傷了?!兵P沅揚眸,用平生最可憐的眼神,望向阮沐雨,伸出輕微受傷的右手,示于她面前。
傷雖不重,可她身為太子,卻被底下人欺負了,實在是奇恥大辱。阮沐雨能理解這種心理,心中的同情油然而生,瞧著她的手,露出一個擔憂的神色:“太子學過醫(yī)術吧,怎么不替自己治傷呢?”
“不想治了。”鳳沅搖了搖頭,收回了右手,繼續(xù)抱著瘦弱的雙腿,楚楚可憐的模樣,演得十分真切。
“為何?”阮沐雨天真的雙眸,凝視著鳳沅,心中有無限的同情。她并非不明是非、不辨黑白,恰恰相反,她看得清正邪。但面對鳳沅,她卻看不清了,對眸的一瞬,她有一種感覺,鳳沅將會是她不惜一切、維護一輩子的好朋友!
“治好了,還是要受傷,還不如不治。”鳳沅一臉沉郁,使得悲傷、可憐的情緒更加濃重。
第一次聽到這樣的理由。
原以為有關太子的傳言,都只是傳言而已,不可盡信,如今看來,并非空穴來風。阮沐雨暗暗想著,主動拉起她的手,替她看了看傷:“傷得不重呢,我雖不懂醫(yī)術,但可以替你小小包扎一下。”說著,取出懷中的絹帕,代替紗布,替鳳沅包扎。
這樣的包扎,并不能達到治療效果,鳳沅心里很清楚,這只是一個小姑娘天真的做法。
與她以前所受的傷比起來,如今的傷,近乎可以忽略不計,因此鳳沅也不是特別在意,低眸,瞧了一眼嫩粉色的絹帕,抬眸,故作感動地看著她:“多謝你?!?br/>
“還疼么?”阮沐雨關心道。
其實,還是疼的。
鳳沅演戲,自然裝作不疼,搖了搖頭,露出一個被感動的笑容:“不疼了,多謝你?!?br/>
“太子殿下,你太客氣了?!比钽逵甑晚恍Γ恢獮楹?,明明對方是男子,她卻沒有一分害羞,好似從來沒有將她看作一名男子。
鳳沅再次低眸,仔仔細細地端詳著那條絹帕,仿佛收到了萬兩黃金,感動得不知所以,良久,才說道:“你待我真好!”自然了,她并非真心實意,一切,都只是演戲罷了。
雖是虛情假意,在阮沐雨看來,卻比任何人都要真心。凝視著鳳沅的雙眼,她甚至看不出一分虛假,看到的只是溫情與友善。
“你也很好?!比钽逵暾嫘幕貞?。
聽到這樣的回饋,鳳沅暗暗一震。陰暗的她,第一反應是,阮沐雨也想騙她,所以假裝得如此真切,這個人,果然陰險毒辣!
她不認為自己陰險,但她知道鳳凜陰險。與鳳凜相同或相似的人,她是不愿接觸的,因為她不想輸。
細細審視面前的小姑娘,她突然有了不同的看法。
正想著,只見阮沐雨坐在她的身旁,微笑著說道:“養(yǎng)在深閨人未識,這是我第一次參加宮宴。從小,我的玩伴只有侍女們,所以,你是我接觸的第一位府外之人?!?br/>
“其他閨秀千金?”鳳沅問道。
阮沐雨卻搖了搖頭:“我爹爹管我太嚴了,不讓我與她們隨意來往?!毙r候,父親是她的天,她的一切都聽從父親的安排。父親讓她不要接觸其他閨秀千金,以免影響朝堂之事,她便完聽從,一人也不接觸。
一個沒有接觸過外人的阮沐雨,想來不會太過陰險。鳳沅心想著,或許自己想錯了,她并非陰險之人。
“我也沒有玩伴好友?!兵P沅很自然地引導著話題。
阮沐雨微微一驚,難以置信:“你是太子,怎么會沒有玩伴?”
“母后管我太嚴,不讓我與他人隨意來往。”鳳沅學著她的口吻,半真半假地找了這么個理由。
管得太嚴,并非一件好事,阮沐雨卻驚喜一笑:“太子殿下也是如此么?”
鳳沅點了點頭,套近乎道:“何必稱我為太子殿下,就叫我沅兒吧?!?br/>
“沅兒?”阮沐雨更是驚喜一笑,當時的她,還不是很懂宮里的規(guī)矩,也不知自稱臣女,但略略學了一些,隨即搖了搖頭,“我不敢?!?br/>
鳳沅湊近她的耳朵,輕聲道:“告訴你一個秘密,其實我是女子?!?br/>
阮沐雨的第一反應,自然是她在逗自己笑,隨即配合地笑了笑。
瞧出了她不信,鳳沅又將自己偽裝成男子的方法,挑出一部分,告訴了她。
聽到這么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阮沐雨一時控制不住自己的神情,瞧著她,滿臉的難以置信:“真的么?”
“你若不信,我可以脫了給你一看。”鳳沅說得自信滿滿。
阮沐雨聞言一驚,瞧著周圍的環(huán)境,連忙擺了擺手:“別脫別脫,成何體統(tǒng)?”
“不然你不信。”鳳沅說道。
阮沐雨無奈一笑,只好說道:“我信你?!彼睦锵胫P沅連這么重要的秘密,都愿意告訴她,必定是十分看重她們之間的關系。如此一來,她就更不能辜負鳳沅的一片真情了。
在此之后,她們又見了幾次面,發(fā)現(xiàn)彼此之間,說話投機、興趣一致,不管做什么,都能很開心地玩在一起,于是,慢慢地,她們成了最親密的玩伴。
一次,阮沐雨來到東宮,左看看,右看看,好似在找什么東西。
鳳沅見狀,暗暗一震,總覺得她在找東宮的把柄,借此扳倒自己。那一刻,鳳沅偷偷地拿出了藏在袖中的匕首,緊盯著阮沐雨心臟的部位。
只是一瞬,鳳沅便收了回去,因為她聽見阮沐雨問道:“你與洛小姐不是發(fā)小么,怎么都不見她來呢?”
原來只是在找洛云玥,鳳沅暗暗松了一口氣,剛剛提起的殺意,也一瞬落了回去,轉而一笑,答道:“玥妹妹鐘情驃騎侯多年,這會兒,估計還在絞盡腦汁,想著如何嫁給驃騎侯呢?!彼匀徊粫嬖V阮沐雨,她與洛云玥之間,除非有利益來往,不然不會有任何交流,也不會見面。
“這么說,她不在?”阮沐雨最后確認一句。
鳳沅點了點頭:“不在。”
“那就好。”阮沐雨也松了一口氣,習慣了不行禮,直接坐于鳳沅身旁。
一眼瞧出了她有事要說,還是一件必須避著洛云玥的事,鳳沅隨即問道:“雨兒,發(fā)生何事了?”
即便確定了洛云玥不在,阮沐雨還是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沅兒,你不要再與洛小姐來往了。”
“為何?”鳳沅問道。
阮沐雨依舊輕聲細語:“昨日宮宴,我看見洛小姐找你說話……”
聽至此處,鳳沅猛地一驚,記得昨日宮宴,她與洛云玥說的話,乃是機密!被阮沐雨聽到了么?若真聽到了,恐怕阮沐雨的性命,不能再留了……
鳳沅又一次動了殺心,卻聽阮沐雨說道:“距離太遠,我雖聽不見你們說了什么,卻看到了她的神色與動作?!?br/>
一聽“聽不見”,鳳沅暗暗松了一口氣,沒有聽見就好。但是,洛云玥的神色與動作,有什么問題么?
“洛小姐,顯然不是真心待你的,只是利用你!”阮沐雨一言道破,一針見血,想著鳳沅或許難以接受這樣的現(xiàn)實,連忙安慰道,“我只是猜測,并沒有真憑實據(jù),或許洛小姐待你是真心的?!?br/>
她猜得很對,洛云玥確實只是利用鳳沅,只是她猜得不夠準確,鳳沅與洛云玥一直是互相利用的關系。
十一歲的姑娘,卻有這樣的本事。遠遠一觀,直接看透了洛云玥的本質!
鳳沅暗暗一震,總覺得阮沐雨這個人,不是省油的燈,隨即試探道:“她應該是真心待我的吧?”
“沅兒,你太過單純了,所以會被洛小姐欺騙。但是你們這么多年的發(fā)小之情,我也不能斷言,只是這般猜測,你多多少少防著她一些,畢竟,防人之心不可無嘛?!比钽逵耆魏窝哉Z,都是完站在鳳沅的立場上考慮。
這一點,鳳沅聽得出來,想來,她是真心為她好的。
“我知道了。”鳳沅回之一笑,“雨兒,我信你。”
阮沐雨微微一驚:“你為何信我呢?”按說,鳳沅與洛云玥認識的時間更長,應該選擇信任洛云玥才對吧?
鳳沅猜準了阮沐雨的心態(tài),學著她的口吻,說道:“我也不知為何,下意識便愿意相信你?!?br/>
如此一說,阮沐雨更是相見恨晚,激動地抓住她的雙手:“沅兒,我也有這種感覺。不管你說什么、做什么,我都相信你!”
“雨兒,你真好?!兵P沅嘴上這么說,其實心里在想:阮沐雨愿意相信她,都是應該的,誰叫她演技高超呢?
得知了她的目達耳通,鳳沅更是鉆研演技,力求演得更真切,以免被阮沐雨看穿。以前,除非鳳沅需要利用阮沐雨,不然不會找她。從今以后,不管是否利用,鳳沅都會找她,聯(lián)絡一下感情,以免她起疑心。
一次,談及男子的話題,阮沐雨問道:“沅兒,你有中意的男子么?”不等她回答,阮沐雨便先一步猜測:“驃騎侯?”
鳳沅有一刻的心虛,卻未曾表露:“為何猜驃騎侯?”這一刻,她又起了殺心,若阮沐雨看透了她,她便立即殺了這賤人!
“天下女子,誰人不中意他?”阮沐雨給了一個理由。
鳳沅聞言,暗暗不悅:“天下女子,皆中意于他么?”
阮沐雨點了點頭:“驃騎侯年紀輕輕,便立下許多戰(zhàn)功,天下女子,誰人不喜英雄?況且,驃騎侯長相俊美,便更是討人喜歡了。”
聽這意思,她也喜歡景玄?
鳳沅殺心更重,確認性地問了一句:“如此說來,驃騎侯在你眼里,是完美之人?”
阮沐雨聞言一驚,無奈一笑,搖了搖頭:“驃騎侯太過冷漠,我還是喜歡文質彬彬、溫文儒雅的美男子?!?br/>
“誰?”鳳沅問道。
“還不知是誰呢,我才十二歲?!比钽逵甏鸬馈?br/>
確實,十二歲,還小。
“我也不中意驃騎侯。”鳳沅并非真心待阮沐雨,自然不會對她講實話。
“那你喜歡?”阮沐雨表示好奇。
鳳沅雙頰一紅,故作害羞:“墨王?!?br/>
“墨王?”阮沐雨想不起來這號人物。
“千夜公子?!兵P沅提醒道。
阮沐雨聞言一驚,這才想起這人:“難道你說的,就是去年那個奉旨出征北詔,才被封為墨王的千夜梟公子?”
“正是他?!兵P沅含羞一笑,“你聽說過?”
阮沐雨一臉擔憂:“原不曾聽說,直到去年他出征北詔,我才得知了他。但是沅兒,出征北詔,一向是有去無回的呀,他去了北詔,你該如何是好呢?”
聽到“有去無回”四個字,鳳沅暗暗一笑。
“我與他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兩情相悅。礙于我的儲君身份,憂于我的欺君之罪,他便想了個主意,請旨出征北詔,讓我等他立下戰(zhàn)功。待到凱旋之日,他便公開我的女兒身,八抬大轎來迎娶我!”鳳沅半真半假地說著。
阮沐雨卻十分感動:“沅兒,真羨慕你,能擁有如此癡情的男子!”
鳳沅微微一笑:“你也會有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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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章是鳳沅與阮沐雨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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