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過一段比較平坦的水泥路,JEEP車四個輪胎滾進了鄉(xiāng)間的泥濘道路,在爛泥坑洼中顛簸前行,聽著沙泥濺在車身車底的淅瑟聲,梁靜心疼死了,當停下車發(fā)現(xiàn)嶄新的車身被刷了厚厚一層泥沙黃漿,哭的心都有。
問清了張鐵根的家庭住址,步行百來米,在一間刷著灰底白漆的樓房前停下,沖著洞開門戶喚道:“請問張鐵根在家嗎?”
屋內隨即走出來一名腰間系著圍裙、手中端著飯碗的中年農婦,兩眼狐疑地望著梁靜,嚼吞了下嘴巴問道:“你是?”
梁靜淡淡一笑,上前兩步望向屋內,只見廳堂內擺了一張八仙桌,一名莊稼漢模樣的男子和一個十來歲學生模樣的少年正舉著筷子側著頭往外看,看到梁靜,俱是一臉迷茫之色。
梁靜面色平靜地站在門口,掏出證件對莊稼漢說道:“我是警察,想了解些情況。請問你就是張鐵根吧?”
聽到梁靜的警察身份,莊稼漢神情一變,眼中一道驚恐一閃而逝,但很快就恢復了平常面色,站起身來憨厚地笑了笑說道:“我就是張鐵根,警察同志你進來坐??!”
梁靜點點頭,走進屋內四處粗略一看,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還滲著昨天的陰雨潮氣;石灰墻面上張貼著數(shù)張小學獎狀,優(yōu)秀學生、三好學生、作文比賽榮譽證書都有,墻角織絆著黑乎乎的蜘蛛網,網上沉淀著陳年蚊蟲;八仙桌上,擺著兩菜一湯:絲瓜炒韭菜,清蒸咸肉圓,榨菜雞蛋湯;離桌子不遠處,擱著一只綠色的農藥噴灑桶。
再看張鐵根,身材矮小結實,皮膚黝黑,胸膛泛著曬紅,面相巴交老實,上身一件廉價布襯衫,下身一條半卷著褲腿的黑色褲子,腳踏一雙青色解放跑鞋,鞋幫粘著潮濕的泥巴——標準的農村種地人的打扮。
少年的年紀跟妞妞差不多,也很懂禮貌,不用大人提醒就對梁靜喊了一聲“阿姨”。
農婦則勤快地收去碗盞,給梁靜倒了杯茶水,坐在桌邊定定地看著她。
“警察同志,你想了解些什么情況?是不是村里選舉的事情?”張鐵根兩只手頻頻蹭著衣襟,看上去有些緊張和不安。
梁靜搖搖頭,表情平淡道:“我可以和你單獨聊幾句嗎?”
“哦,可以,可以?!睆堣F根說著支走了老婆與孩子,“警察同志,你說?!?br/>
梁靜并沒有說話,只是面無表情地直視著張鐵根!
張鐵根的目光與梁靜的眼睛一觸,臉部不由擠出一絲尷尬的笑,視線隨即瞥開、左右游走,有些不知所措。
過了約摸十幾秒鐘,張鐵根再看梁靜,發(fā)現(xiàn)她還是死死地盯著自己,一言不發(fā)!
“呵,警察同志……”張鐵根有些心慌意亂,想旁顧左右而言它,一時又不知道說什么。
數(shù)秒鐘后,梁靜的臉上泛起一層霜冷冰寒,目光變得威嚴肅厲,眼神中凌厲的質問與審訊之意噴薄而出!
張鐵根看上去似乎慌了神,游離散亂的目光根本不敢與梁靜正眼相對,額頭上更是隱隱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安靜!屋內壓抑著異常沉重而森然的安靜!
梁靜,她還是沒有開口!
她在等待時機,在等待對方心理防線被徹底擊潰的那一刻!
她眼睛眨都不眨,死死地盯緊張鐵根的臉,她的目光像兩柄出鞘利刃,直插對方的內心深處!張鐵根的眼神、表情、動作的每一個變化,都被她絲毫不漏地看在眼里!她甚至能覺察出對方的心跳和呼吸變化!
隨著一滴冷汗從張鐵根的額頭慢慢淌落,梁靜的瞳孔急劇收縮,雙唇微啟,語氣冰冷而清晰:“張鐵根,你為什么要殺花翠苗!”
“啊呀~~”
張鐵根當場駭然驚叫,嘴唇哆嗦,身子發(fā)抖,臉上的肌肉一陣陣地抽搐著,雙眼瞳孔充滿了末日來臨的恐懼!
“為什么?。?!”梁靜趁勝追擊,咄咄逼人,驟然提高了聲音逼視著張鐵根厲聲喝問!
張鐵根再也支撐不住,終于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涔涔的冷汗與害怕的淚水滾落臉龐,張開嘴巴凄慘哭喊道:“我不是有心的!我是一時失手啊——”
妻子與孩子驚惶奔出,抱著張鐵根驚聲叫喊,顯然他們還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
梁靜緩緩站起了身子,看著9.15命案的真正兇手跟妻兒抱頭痛哭,心中卻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更沒有旗開得勝的喜悅。
這個家,或許就這么垮了。
……
夜色將遠林鎮(zhèn)嚴嚴實實地包裹了起來,梁靜倚靠在窗前,默默地遙望著夜空寥寥星光,思緒飄到了警校開學軍訓的那個夏天。
毒辣的陽光底下,教官問她:當一名警察,最重要的是什么?
她挺著胸膛表情堅定地答道:最重要的是保護百姓不受犯罪分子的傷害!
教官搖搖頭說道:你太理想化了!先得有犯罪,才會有出警,因此警察的動作永遠不可能比罪犯快!記住,當一名警察,最重要的是能夠給受害人一個交代!正義永遠都是遲到的,但絕對不可以缺席!
叮呤~~~~
叮呤~~~~
手機鈴聲響起,打斷了梁靜的思緒,拿起一看,是西門天豪打來的。
叮呤~~~~
叮呤~~~~
手機執(zhí)著地響著,梁靜猶豫再三,終于摁下了接聽鍵。
“天豪?!?br/>
“小靜,有時間出來嗎?我想跟你談談?!彪娫捘穷^,西門天豪的語氣中透著沉重。
“能在電話里談嗎?都這么晚了?!?br/>
“我就在你們小區(qū)外面!”說著,西門天豪掛斷了電話。
梁靜空舉著手機站了一會兒,默默地轉身披上一件外套,走出臥室,發(fā)現(xiàn)大哥還沒回來,便對父母臥室喊了聲“我下去一趟”,開門下了樓。
小區(qū)外馬路邊,西門天豪筆挺的身影站在凌志車旁,慘白路燈下,他的臉色嚴肅而凝重,梁靜輕易地猜到了些什么。
“天豪,什么事呀?”梁靜走上前小聲問道。
西門天豪撇過頭深深吸了一口氣,又轉過頭直視著梁靜,似乎強壓著情緒質問道:“小靜,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梁靜臉色一變,雙手緩緩伸直了垂在身側兩邊,雙眼坦然而平靜地回視著西門天豪,反問道:“我做錯了嗎?”
四個小時前,張鐵根在其家人和梁靜的陪同下到當?shù)嘏沙鏊允琢耍绻f9.15奸殺案是一顆炸彈,那么張鐵根的自首無疑是一枚核彈,將在東江市引發(fā)一場驚天動地的輿論狂濤!可以想象的是,將有一大批人為此受到追責,而首當其沖的便是該案主要負責人——聶寒芬!
“嘖!”西門天豪緊擰起眉頭,一臉的急躁指責表情,“你這是在害人啊知不知道!”
梁靜的臉色依然波瀾不驚,語氣卻變得冷然和不悅:“我害誰了?”
“嘿、嘿!”西門天豪怒極冷笑,低著頭退了兩步,手從額頭摸到下巴,又在身前虛無張揚著揮舞了幾下,胸腔里的憤懣幾乎宣泄而出,“那案子已經蓋棺定論了!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了!你為什么還要糾纏不清搞出這種破事來!”
“破事?”梁靜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兩眼緊緊地盯著西門天豪,語氣激動地接連追問道,“難道在你眼里,追查真兇只是破事?伸張正義只是破事?平反冤案也只是破事?!”
“真兇找到了又怎樣!冤案平反了又能怎樣!”西門天豪大聲道,“受害人難道就能活過來了嗎?被槍決的張作海就能活過來了嗎!我真弄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那個案子都沒人關注了,你卻偏要……你這樣只會白白多搭一條性命進去!白白多毀掉一個家庭!而且只會損害到東江市的司法形象!”
梁靜大怒:“西門天豪!你是怕冤案平反了會損害到你母親的形象、會打擊到她的事業(yè)吧!”
“是!”西門天豪大聲承認道。
梁靜厲聲道:“那是一條冤命!她已經錯了一次,現(xiàn)在難道連糾正錯誤、承擔責任的勇氣都沒有嗎!她的良心難道能過意得去嗎!”
西門天豪伸手指著外側叫道:“天底下那么多冤案,你能每一件都翻案嗎!那么多的孤兒,你能每一個都收養(yǎng)嗎!你不是救世主,你只是緝毒的文職警員,你這樣針對我媽,我媽會怎么看你!我真是不明白,你為什么就不肯替我們的將來想想!”
梁靜回以冷笑道:“對不起,這是你媽教我的,對犯罪分子絕對不能心慈手軟,絕對不能感情用事!我是警察,你若想讓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告訴你,我做、不、到!”
“好,好,好!”西門天豪點點頭,陰沉著面孔連說三個“好”,反身拉開車門,身形又頓住,背對著梁靜冷冷道,“那收養(yǎng)孤兒的事,我沒興趣!”
說著就鉆進車內,“砰”的一聲關車門,踩著怒氣沖沖的油門迅速離去。
梁靜鐵青著臉色站在原地,目送紅色車尾燈消失在視線里……
足足過了有三分多鐘,她咬緊牙根深吸一口氣,掏出了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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