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青瞠著雙眸,睫羽都不曾顫動一下,忘了脖子上被卡住會有不適感,只是一瞬不瞬怔愣的看著正對她面如青鐵的男人。
“你……”她腳尖還踮在地上,脖子逼得揚(yáng)起,她沒有聽錯,卻想要自己聽錯。噎咽一下,“你真要娶她?那我還是堅持最開始的想法!絕不讓步!”
“申青,看來你很想坐牢。”裴錦弦松了申青,申青虛力一落,趔趄一晃,又站直,她看著裴錦弦隨著脖子上的手一起松開的眉宇,那里面的眸色綴上失望,只覺得那一瞬的光亮像一簇荊棘一般甩在人身上,很疼。
她自尊心很強(qiáng),話語權(quán)被推到這個份上,她便沒了退路,“有什么!我又沒做過的事!去就去!”
“那你就去吧!”裴錦弦重新坐下,這時候他坐得很不規(guī)整,上半身歪靠在藍(lán)色塑料的椅背上,兩腿懶懶的往前伸著,擺搭得很隨意,雙手撐在兩旁的座椅上,仰著頭,闔了眼。
那你就去吧。
一種懶得解釋,懶得理,懶得煩,懶得管,懶得做一切事的口吻,煩透了,厭透了的樣子。
申青從仰視到俯視,看到男人此時像打過一場大仗一般坐在椅凳上,他最后說,“那你就去吧!”
棄如敝屣,大概就是這樣的意思吧?
把她從海城弄回來,陪她回娘家,給她過生日,現(xiàn)在一句話,就像“愛咋咋的”的意思,這樣的淡漠。
申青轉(zhuǎn)身,如果這是她的命,如果什么也證明不了,如果非要如此!那么該是她的,她逃不掉……
“申青,你是不是覺得只有你一個人難受?你是不是覺得只有你才會壓抑?還是說,別人的痛楚你統(tǒng)統(tǒng)不用去理解,卻總要求別人理解你,因為你難受,所以不管別人是什么處境,都必須理解你??別人為你做的,你看不到嗎?難道一點(diǎn)瑕疵就把所有的好都抹殺掉?”
申青的腳抬不起來,她背后響起來的男人的聲音,悠遠(yuǎn)得很,像是另外某個時空傳來,有著空響的甕甕的回音,雖然聲音幽淡無奈,卻依然能聽到他的憤懣,失望,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痛心。
她真如他說的那般自私?
“想走嗎?不如把坐牢的地方換一換,在裴家的梧桐苑坐牢好了,好吃好喝的,有什么不同?”裴錦弦再次說話,她的性子既然非要這樣冷硬,那么就讓她冷硬下去,他沒他任性,卻不想縱容她的任性。
申青轉(zhuǎn)過身來,裴錦弦適時抬起頭,偏首望著那個女人,他眉稍抬了一下,“嗯?白珊我會娶,你的證據(jù)我會拿到,離婚?你休想!”
她開始說,裴錦弦!你休想!
現(xiàn)在他回過來,離婚?你休想!
終于要娶了嗎?申青扯了一下嘴角,到底是為了證據(jù),還是為了齊人之福,裴家說什么娶妾要大太太首肯,這有什么重要?
男人若要娶,大太太想不同意,可能嗎?“是嗎?好,如果你娶她,我們就分居,等你想讓她做正房太太的時候,跟我說一聲,我會簽字離婚的?!?br/>
末了,她看見男人鳳眸緩緩瞇起,那里面的星亮一閃一爍,折射著令她心震的光,大吐一口氣,仰了下巴和脖子,“不用這樣看著我,我反正是沒有資格,是個罪人。要依著裴家人的方式生活,是從我答應(yīng)嫁入裴家贖罪那天起就注定了。我永遠(yuǎn)都是個代罪的人,不是嗎?有什么資格和權(quán)利選擇我想要的幸福?”
裴錦弦搭在椅子上的手指,一根根,慢慢的屈過,綣起,捏緊后,一握。興許是醫(yī)院里空調(diào)開得太足,所以他感到嘴里很干,干得沒有一點(diǎn)口水,想要吞咽,卻找不到任何水漬吞咽,以至于他想要開口說話都那般艱難。
好不容易咽下一唾沫,卻是又澀又苦,一步步費(fèi)盡心機(jī),只是想摘掉她身邊掛著的一顆定時炸彈,她已經(jīng)猜到他是為了那些東西,卻偏偏還要這樣冷絕。
贖罪?
選擇她想要的幸福?
韓繼禮嗎?
她從來都沒有放棄過吧?曾經(jīng)的那個未婚夫。
他怎么能忘記那時候,她那樣片刻都不猶豫的跳下湖去,然后棄他而去,“申青,這種話,你不需要一次又一次的來提醒我?!?br/>
申青感受到了胸腔里那顆鮮紅的心臟在紊亂跳動,沒有節(jié)奏,連著快一陣,突然又停下來,讓人有種心率隨時都會停止的感覺,她還需要提醒他什么?
在裴家,她一點(diǎn)主導(dǎo)權(quán)都沒有,不但沒有主導(dǎo)權(quán),在這個過程中,她連自己的心都賠了進(jìn)去。
她的爺爺和哥哥過來的時候,都同意了,因為申家欠裴家的,不是嗎?
四年前欠,上次礦難又欠。
欠的總要還吧?
凜了氣息,將氧氣灌進(jìn)心臟里,才有力氣說話,“我不是在提醒你,我是在提醒我自己,時間久了,我會忘了自己該在什么地方站著,其實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比前幾年過得好多了,不用天天給你洗澡,按摩,不用再伺候一個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植物人了,我應(yīng)該謝謝你的毅力,你醒過來,讓我的生活有了很大的改善,謝謝你?!?br/>
裴錦弦的臉色開始變得青白交措……
字字句句都化成尖利的針刺,密密麻麻的往他身上扎著,握著拳頭的手似乎都有被扎到,不規(guī)律的輕輕抖動…………
白珊虛弱的躺在床-上,能活過來,她并沒有想到。
當(dāng)時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但是死之前她都放不下的東西,現(xiàn)在更深的種進(jìn)了她的心里。
像變了一個人,即便是裴錦弦進(jìn)來病房看她,也提不起以前那種興奮的勁頭,只是更堅定的要嫁給他。
在裴家住了那么久,她知道千方百計的去討好一個人根本沒有用,他的心已經(jīng)完全傾斜,甚至不留一點(diǎn)憐憫給她,她是再也得不到這個男人的心了。
她努力過了,他卻要陷害她。
若是申青陷害她,她也不會這樣。
偏偏是他,她終歸還是輸給了申青。
從小到大的情誼,十年的男女之情,就這樣輸給了申青。
一個將他打成植物人的女人。
白珊嘴角牽起,有了自嘲的光暈,她輸給了他的仇人,這天下怕是沒有人比她更可悲了。
目光悠悠轉(zhuǎn)冷,她收了笑,沒有包扎的那只手緊緊握起,她暗暗發(fā)誓,得不到心沒有關(guān)系,一具軀殼,她也要!
裴錦弦推門進(jìn)來,看到睜眼靜養(yǎng)的白珊,踱步到了床邊,他沒有坐下,并沒有多少驚喜,只是常態(tài)的問,“感覺怎么樣了?”
“還好,為什么過來?”白珊淡淡的問。
“聽說你醒了,過來跟你談?wù)?。?br/>
“談什么?想為了你陷害我的事道歉嗎?”
裴錦弦說話很小心,哪怕這房里并沒有其他人,他也沒有接著白珊的話說下去,“小珊,你這樣不愛惜自己……”
白珊躺在床-上,她淡嗤一聲,“錦弦,我還有什么值得愛惜的?四年前你成了植物人的時候,我就已經(jīng)不愛惜了,能活到今天是個奇跡,你指責(zé)我不愛惜自己?如果你待我像從前一樣,我會不愛惜自己嗎?你怎么不說你自己無情無義,喜新厭舊?!”
裴錦弦覺得白珊說話的口氣在改變,咄咄逼人,那調(diào)子像極了申青。
可白珊從前溫婉可人,現(xiàn)在咄咄逼人。
申青從前咄咄逼人,現(xiàn)在依舊咄咄逼人,不,申青還盛氣凌人,還耀武揚(yáng)威,只要跟囂張沾得上邊的,她都占盡了。
但白珊的咄咄逼人,都是他逼的,他把她逼成這樣,“小珊,你還年輕?!?br/>
“年輕嗎?我26了,還年輕嗎?我在你身上蹉跎了十年,我還年輕?”
“現(xiàn)在很多女人三十多歲才找到合適的人結(jié)婚?!?br/>
白珊眼框泛紅,哽咽,“錦弦,你找別的女人,我什么時候反對過?可為什么你找了別的女人就要拋下我?g城不像別的地方,我沒有那么守舊,但你非要逼死我,是為什么?你忘了我曾經(jīng)說過的話,這輩子,我都只愛你一個人,永遠(yuǎn)都是,現(xiàn)在你不愛了,你就要扔下我,你讓我怎么辦?”
裴錦弦不置可否,那些年輕時候誓言他都記得,可是人生這么長,他也不知道以后會變成什么樣,因為現(xiàn)在變成這樣,他都始料未及,所以現(xiàn)在,他不敢給任何人承諾,“生活中,不僅僅只有愛情?!?br/>
白珊輕揚(yáng)眉稍,“既然不僅僅只有愛情,你何必不敢娶我?”
裴錦弦怔然,他拿連自己都說服不了的東西,想要說服白珊,好笑得很,不是嗎?“你嫁給我,就一定幸福?”
“不嫁你,我又有幸福嗎?”
“……一點(diǎn)商量的余地也沒有?”
“沒有!大不了我和申青一起坐牢,我不會做任何辯解?!?br/>
“證據(jù)什么時候給我?”
“先注冊,舉行婚禮的時候,我就把證據(jù)給你。”
裴錦弦沉吟半晌,而后俊眉淺蹙,眸色一凜,“注冊的時候就給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