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她欲言又止的聲音，阮集之催促道：“還愣著作甚？爺已經(jīng)許你這么大的愿。趕緊去把爺吩咐給你的事辦妥！”

    待宋秀才與豆花女“偶遇”之后，她站在不遠(yuǎn)處看到豆花女臉上燦若紅蓮般的微笑，不禁想起阮集之曾問她的話。

    豆花女到底會(huì)傷心七日還是半個(gè)月。

    阮集之視豆花女為可愛的鄰家小妹妹，因?yàn)椴幌霘ザ够ㄅ簧匀罴阏f出那般無情的話，讓豆花女徹底對(duì)他死心，而后又暗中安排宋秀才出現(xiàn)在豆花女生命中。

    待事情辦妥之后，阮集之對(duì)她道，宋秀才一表人才，豆花女嬌俏可愛，兩人若是結(jié)為連理，定是幸福美滿。

    那時(shí)她緊了緊手，不由問：“爺，他們幸福美滿了?？墒菭斈?？”

    沒想到她會(huì)突然如此問道，阮集之神情一怔，隨即發(fā)出笑聲：“小斐。爺難道不是一直美滿著嗎？”

    因?yàn)闀r(shí)常出現(xiàn)在風(fēng)月之所，被煙花女子所青睞，便是美滿？

    仿佛看出她眼中的疑惑，阮集之手握成拳，就像是敲木魚一樣，猛地敲了一下她的腦袋。

    吃痛的她“嘶”的一聲，只聽阮集之道：“爺不覺空虛寂寞，便是美滿。”

    的確，她伺候在阮集之身邊多年，從未見過阮集之空虛寂寞的模樣。

    而在經(jīng)過豆花女的事情之后，害怕被阮集之所發(fā)現(xiàn)，就像打發(fā)豆花女一樣，讓她嫁人，她便將自己對(duì)阮集之的心思藏得更深。

    不想這么多年來，她瞞過了阮集之，卻沒有瞞過李香君。

    小斐唇邊揚(yáng)起自嘲苦澀的笑，卻聽李香君道：“何笑之有？”

    小斐聞言一怔。

    她乃是身份地位的丫鬟，而阮集之則是她的主子，朝堂上的太常少卿。

    她與阮集之，就如同阮集之曾經(jīng)無情示意豆花女那般，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妄想。

    所以……她的心思又豈會(huì)不可笑。

    但就在這時(shí)，小斐驚詫地瞪大眼睛，看到李香君在她面前微微搖頭。

    李香君道：“小斐。過去在我看來，身份懸殊便是感情無法逾越的溝壑。他是天邊遙不可及的云彩，而我卻是地上卑微的塵埃。即便是心生愛意，眷戀著彼此。我們亦是無法跨過天地之間的鴻溝在一起。”

    小斐自然清楚，李香君口中所說的他并非是阮集之。

    但就在這時(shí)，李香君卻是話鋒一轉(zhuǎn)，看向她道：“可是小斐，在阮集之眼中，你并非卑微的塵埃。只是他從未對(duì)你心生愛意罷了。”

    在阮集之眼中，她并非卑微的塵埃，只是他從未對(duì)她心生愛意罷了。

    不想李香君竟說出這般殘忍的話來，臉色發(fā)白的小斐渾身一顫。

    見小斐沉默不語，李香君挑眉道：“怎么，你覺得我說得不對(duì)？”

    她曾經(jīng)乃是媚香樓中有著一顆七竅玲瓏心的香扇墜，對(duì)周圍的一切觀察入微。

    她已阮集之在一起時(shí)，因阮集之所有的注意力皆在她身上，以致阮集之并未注意到小斐眼中一閃而過的酸澀。

    站定在李香君跟前，不知李香君到底是在安慰她，還是在嘲諷她，小斐道：“李姑娘已經(jīng)住進(jìn)爺?shù)男睦?。?duì)與不對(duì)皆已經(jīng)不重要?！?br/>
    “不重要嗎？”

    不待小斐回答，李香君自問自答：“人非草木石心，又怎會(huì)覺得自己的感受不重要。只是你害怕……”

    望向小斐皺得更緊的眉，李香君欲言又止。

    她不由想起一年前，她與侯方域在山洞里的那一幕。

    因?yàn)樗ε?，害怕是在擁有之后，再墜入深淵。所以從一開始她便選擇了放棄。

    一直以來，她都不斷說服自己，讓自己忘掉侯方域。

    因?yàn)樗堑厣系膲m埃，不配擁有天上的流云。

    但是現(xiàn)在，快被阮集之寵上天的她在不知不覺中早已感覺不到自己的卑微。

    她的一切早已攤開在了阮集之面前，阮集之卻完全不在意染在她人生上的污點(diǎn)。

    這讓她覺得自己仿佛與阮集之一樣，是漂浮在天上的云彩，而不適合被人狠狠踏在地上的塵埃……

    小斐緊抿著唇，并未在反駁李香君的話。

    她怕。

    怕從此以后她便會(huì)徹底失去阮集之，就連默默守護(hù)在阮集之身邊都不行。

    而就在這時(shí)，小斐的耳邊再度響起李香君的聲音：“小斐，我會(huì)忘了今日與你所說的這番話。畢竟，這么多年來，你都不敢告訴阮集之，你的心意。而阮集之只是把你當(dāng)做親人看待。”

    李香君說罷，收起她落在小斐臉上的目光，朝著放置著烏木架的銅盆走去。

    柔和的晨曦透過窗欞照入屋內(nèi)，此時(shí)李香君僅著中衣，越發(fā)能夠顯露她婀娜多姿的身型。

    小斐看了一眼李香君，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胸。

    眼中的苦澀更深了幾分。

    搓衣板與駱駝雙峰。

    這差距與流云塵埃無異。

    不僅是身姿氣質(zhì)，小斐極是清楚，單從氣魄這一點(diǎn)，李香君便已甩她十條大街。

    小斐黯然垂下眸道：“李姑娘說得極是，是小斐膽小如鼠，不敢將自己的心思告知爺。不過比起被爺掃地出門，從此無法再見到爺。小斐寧愿做一輩子的老鼠。”

    李香君拿著巾帕的手一頓，又聽小斐聲音低低地說道：“只因有的結(jié)果，小斐窮其一生也無法承受?！?br/>
    說到底，她不是豆花女。豆花女從初見阮集之，到與阮集之傾訴愛慕這段期間不足半年。

    而她從七歲起便成為阮集之的丫鬟，在漫長(zhǎng)的歲月中“阮集之”三個(gè)字早已銘刻在她的骨髓之上。

    在她眼中阮集之不僅僅是她的主子，她的救命恩人，還是她的命運(yùn)。

    丟了她的命運(yùn)，便意味著丟了全世界。

    這樣的風(fēng)險(xiǎn)，她冒不起。

    她有自知之明，知曉阮集之對(duì)她并沒有男女之情。若是有的話，早已有。

    可惜的是……

    有的東西，她越是想要擁有，此生都不會(huì)有。

    所以她才會(huì)選擇將自己的這份感情用力藏起來，絕對(duì)不能讓阮集之發(fā)現(xiàn)。

    此時(shí)李香君背對(duì)著她，小斐看不到李香君臉上的表情。

    望著李香君婀娜纖細(xì)的背影，她深吸一口氣問道：“李姑娘，難道你不在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