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女士,您在這里?。拷形液谜?!”
說曹操曹操到,林冢端著個托盤出現(xiàn)了。
少年模樣的小林哥雖然年紀大,卻活潑得很,幾步跑跳來到柜臺。
“有個好消息要與您說!”
孟青葶見著他年少模樣,不知怎的心中便泛起一陣柔意。
大抵每個母親看見小孩子,心里多少都會有點移情吧。
柔若春風的女鬼淺笑詢問:“不知是什么好消息,叫小林大人如此激動。”
她并不覺得會有什么好消息能叫自己失態(tài),左右不過關(guān)于夫君的事情有眉目罷了。
算不上什么喜事。
“大庭廣眾不好說,孟女士請隨我來?!?br/>
林冢信手一翻,手中的托盤如沙般散去,撣了撣袖口不存在的灰塵,他指了個方向笑著說道。
“……也罷,妾身便隨小林大人走一趟?!?br/>
孟青葶由于一瞬,頷首應道。
兩鬼便并肩朝待客廳走去。
林冢面上一刻不停地說著逗趣的話,手卻悄悄背到后頭,對云不祿做了個手勢。
云不祿看在眼中,莞爾彎起唇角。
………………
“您的意思是……夫、夫君他……!!”
孟青葶花容失色,難得沒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呈現(xiàn)出一種茫然的空白。
她好歹克制住自己站起來的沖動,僵著身子坐得端正,這大概是女鬼此刻唯一能堅持住的了。
“小林大人……莫不是在說笑……夫君早便隕落,不知走過多少輪回了,怎可能會記得妾身……”
孟青葶低聲呢喃,面上猶存不敢置信之色。
不敢置信中,也隱隱藏著一兩分期盼。
既明白不可能,又希望那是真的。
由愛故生怖,古人誠不欺我。
林冢莫得感情:“不敢拿這種事取消您,易先生今晨已經(jīng)來到客棧,等待大半日便是為了見您,不知夫人愿不愿意與他見上一面?”
“這是自然!……那真的是夫君嗎?幾位可曾驗實了?”
孟青葶急切地詢問,什么優(yōu)雅得體都顧不得,若非自幼家教約束,只怕她都要撲上來抓住林冢衣領(lǐng)問個清楚。
咳,還好還好。
林冢被自己的想象嚇著了,連忙止住思緒,繼續(xù)莫得感情:“孟女士您放心,那位的確是易風澤易先生,真真的,錯不了。”
就沖那等在陰間數(shù)百年的情意,不是你家夫君,還能有誰?。?br/>
陌生人又不會這么情深義重。
“夫人既然愿意,我便請易先生來了?”
林冢征詢道。
“……快請!”
孟青葶憋了半天憋出倆字。
情到近時反生怯,不是說說而已。
林冢會心一笑:“孟女士請稍作等待,我這便去請易先生來?!?br/>
小林哥動作快,孟青葶只覺一眨眼,鬼影都消失得一干二凈。
雖然心知夫君身在客棧里,不消片刻就能見面,孟青葶心中卻依舊像是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跳得厲害。
明明……
她早就沒有心了。
時間過得真慢啊,為什么還沒來?
女鬼有些坐立不安,心中止不住開始胡思亂想。
夫君真的來了嗎?
他為什么沒有投胎?
他也與我一樣,被困在樹里了嗎?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為什么他們還沒來?
等待的時間總是顯得無比漫長,長到等待的人焦灼不安,又不得不繼續(xù)。
“噠……”
是誰不小心踢中門檻,發(fā)出聲響?
孟青葶失神朝音源處望過去,看見一個全身籠罩著黑色的身影。
那鬼把自己遮得嚴嚴實實,一絲肌膚都沒露出來,臉上嚴絲密合地戴了一個黑皮面具。
那面具……
孟青葶恍然想到,大概是地獄惡鬼的樣子吧。
可,也是她夫君的樣子啊。
孟青葶記得她初初懷上第二個孩子的時候,正巧碰上朝會,夫君那時便是戴著這么個面具與她一同,隱沒在茫茫人海之中。
她還記得,自己也有一個面具,白色的,是一只小妖怪的模樣,不比夫君的可怖嚇人,反而透著一股子精靈嬌憨,很是叫人愛不釋手。
他們在滿天花海中許諾一生,朝天祈愿對方平平安安。
不求多么跌宕起伏,只要平安順遂,就足以牽動人心。
孟青葶永遠忘不了那一幕。
只是后來……
她病了,病得厲害,連起床都不能,身上像是被千斤頂壓著,動一動手指,都艱難無比。
她其實才二十歲,很年輕。
生死離別本該離她很遙遠,可那時,卻離她那么近。
她不甘心,她很遺憾,卻也……
無可奈何。
怎么辦呢?命數(shù)如此,凡人之身,抵御不了,也改變不得。
那個面具……
“夫君……”
孟青葶怔怔然呢喃,眼中波光瀲滟。
“是你嗎?”
女鬼終于維持不住儀態(tài),扶著椅子把手緩緩站起來。
“是你嗎?”
她邁開腳步,走得跌跌撞撞,差點被屋內(nèi)擺著的另一把椅子帶倒。
河伯見她降降要摔,連忙一個閃身沖過去,抓住女鬼的手腕往自己懷中一帶——
抱住了。
他張口,想要說話,卻啞然。
原來不論是人是鬼,情緒激動到極點的時候,都是會失聲的啊。
“夫君,夫君,是你嗎?”
孟青葶顧不上自己,依靠在河伯懷中,一張秀致溫雅的小臉上布滿淚水,神色倉皇。
她伸手,想要揭去男鬼臉上那礙事的面具,可手指尖觸碰到面具邊際,卻怎么也沒下去手。
萬一……
她不敢去賭一個萬一啊。
自欺欺人不好嗎?起碼開心不是么?
河伯被她哭得心都要碎了,他一只手攬住孟青葶的腰,另一只手覆上孟青葶的手,溫柔又堅定地替她做了決定。
揭開一個面具需要多久呢?
3秒足矣。
可孟青葶卻覺得像是又過去六百年一樣長。
面具翩然落地,熟悉又陌生的容顏闖入女鬼琉璃般的雙眼,留下兩個小小的影子。
“你……”
“是我的夫君嗎?”
她有些瑟縮,怯聲詢問。
“把手給我,我牽著你走,一輩子不放下?!?br/>
河伯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很慢,說得孟青葶淚如雨下,說得自己也一起哽咽。
“夫人,我來帶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