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夢境,朝歌了解得并不多,只停留在周公解夢和幾本心理學書籍的水平上,因此他也不清楚在夢境世界中該如何采取行動。
第二間告別廳很快就到了,他抬頭看了看“孝勇廳”的招牌,走入其中。
廳中,放著一口碩大的冰棺,長度近乎是普通冰棺的三倍。
一名身穿白色孝服的男童跪在冰棺前,不停地磕著頭,身前的供桌上擺著一打雞蛋和一只母雞。
“蛇大仙,俺錯了,這雞蛋和母雞請您收下,放過俺娘吧!”男童的口中一直重復著這句話。
朝歌越過男童,湊到冰棺近處向里面看了看。
在他的右手邊,是一條被剝?nèi)チ索[片的蟒蛇,直挺挺地仰躺在冰棺中。
在他的左手邊,是一位婦人,皮膚上覆蓋著大大小小的蛇鱗。
人的足與蛇的尾,詭異地糾纏在了一起,血肉交融,婦人身上的鱗片正緩緩向蛇軀移動。
朝歌回過頭,看了看男童的臉。
拋開年齡的影響不談,只看五官和骨相,男童和劉鐵生有九分相似。
大廳入口的薄霧中,隱約出現(xiàn)了一個人影,隨后,劉鐵生步入了義勇廳中,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那口冰棺。
“老劉?”朝歌沖劉鐵生喊了一嗓子,沒有得到回應。
劉鐵生扯著步子,一步步向冰棺走去,越過了叩拜的男童,站在了朝歌身旁。
他低頭看了一眼冰棺中的情形,渾身開始戰(zhàn)栗。
他雙手壓在了棺蓋上,嘴唇一張一合,說了些什么。
“老劉!我是朝歌,你快醒過來啊!”朝歌抓著劉鐵生的手臂不停搖晃,在他耳邊大聲呼喊。
“那條蛇來報仇了,果然是我害死了娘,對不起、我錯了……”劉鐵生的聲音越來越大。
“蛇大仙,我錯了,饒了我吧!娘,對不起,饒了我吧!”劉鐵生看著冰棺,開始一步步往后退,似乎面對著什么悚人的妖物一般。
“??!”在一陣驚叫聲中,劉鐵生轉(zhuǎn)過了身子,落荒而逃。
朝歌連忙邁開步子,緊緊地追趕在劉鐵生的身后,大聲呼喝著,“老劉!劉鐵生!這只是一個夢,根本沒有妖怪,不要害怕,快醒過來!”
當朝歌叫到了劉鐵生名字的時候,他終于有了一絲反應,回過頭來看了一眼。
他混濁的瞳孔里寫滿了畏懼和驚恐。
在劉鐵生眼中的倒影里,朝歌看見自己化作了一只人頭蛇軀的妖物,正大張著巨口,吐出幾根鋒銳的獠牙。
朝歌意識到在劉鐵生的眼中,自己正是那頭害其性命的妖怪,便放緩了追趕的腳步,眼看著劉鐵生打開了那扇通往公墓的鐵門,逃到了墳山之上,荒野之中。
朝歌并沒有急于追上去,而是轉(zhuǎn)身面向了右側(cè)。
那是最后一間告別廳,智仁廳,也是面積最大的一間。
廳前的燈籠之下,鑼鼓喧天、鞭炮齊鳴,不像是辦喪事,更像是辦喜事。
他走進了大廳中,在一群群面無血色、舉止僵硬宛如紙人的賓客中來回穿行著。
他在找人。
朝歌來到了告別廳的當中,本應安放冰棺的地方此時正仰躺著一具尸體。
尸體被一根長長的獠牙穿胸而過,熱血流了一地,死者是一位壯年漢子,胡須濃密、兇神惡煞,死后猶未瞑目,一對豹眼死死地盯著大廳一角。
壯漢的面相和劉鐵生也有幾分相似之處,二人必然沾親帶故。
順著壯漢視線的方向望去,朝歌看見了一群圍成一圈的人,他靠近了些。
人群紛雜的話語傳入了他的耳朵里。
“鐵娃子,人死不能復生,你也別太傷心?!?br/>
“咱們村里人都會幫襯你們家一手的,日子總能過下去,你別擔心。”
……
人群散去,露出了之前被圍在當中的少年人,那人同樣和劉鐵生有八九分相似,估計是少年時的劉鐵生。
之前那些出言安慰劉鐵生的人背過身去,口中的話又換了個說法。
“那老畜牲給野豬拱死了,也算惡有惡報,大快人心??!”
“劉金生他橫行鄉(xiāng)里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去年他還搶了我家的年豬,這下我可得拿回來?!?br/>
朝歌聽到這里,便轉(zhuǎn)身離開,出了大廳,穿過那扇鐵門,向公墓墳山上走去。
他已經(jīng)明白了這處夢境的構(gòu)造,或是說根源。
殯儀館下那些告別廳中的一幕幕場景,都是劉鐵生人生經(jīng)歷的碎片組合。
懷恩廳中重演的是劉鐵生的晚年,被兒子兒媳以親情為綁架,不停地索取、壓榨,最終被打發(fā)到了公墓當了個守墓人。
孝勇廳則是劉鐵生童年的一個片段,劉鐵生打死了一條蛇之后,母親意外被蟒蛇絞殺,他便誤以為是蛇仙尋仇,因此而心懷愧疚。
智仁廳是劉鐵生少年的經(jīng)歷,據(jù)朝歌推測,應當是他父親平日里欺壓同鄉(xiāng)招致村民不滿,后來他父親意外被野豬拱死,事后村民報復搶奪家中財物。
“名為懷恩而不知感恩,名為孝勇卻不肖且懦,名為智仁然既愚且惡,”回想夢中見聞,朝歌百感交集,“老頭子說,人心鬼魅而生妖,誠不欺我??!”
很快,他就來到了原本守墓人小院所在的位置,在夢境世界中,這里不再是磚瓦小院,而是一方墳墓。
墳墓簡陋,只有一塊立著的石碑,上面刻著“劉鐵生”三個字。
朝歌站在石碑前,隱約聽見腳底下有陣陣哭泣之聲傳來。
他繞到了石碑后方,發(fā)現(xiàn)了一個黑漆漆的洞窟,一直通到了墓碑下方的墓室里。
“劉鐵生!我是朝歌,我來救你了!”借著燈籠發(fā)出的幽綠光芒,朝歌看見了墓室里蹲著的一道人影,便俯下了身子,沖洞窟里喊道。
“朝,朝大師?您來救我了?”劉鐵生終于有了回應,轉(zhuǎn)過身看了一眼朝歌,臉上忽然露出了驚恐的神色,“來不及了!來了,它們來了!”
“什么東西來了?”朝歌抬起頭,看見周圍的墳墓紛紛破開,一只只手臂從土壤中探出,耳邊怨毒陰森的人聲響起。
“爸,我來找你了。”
“鐵娃子,我來找你了?!?br/>
“孩兒,娘來找你了?!?br/>
……
一個個面色慘白、眼神空洞的人從墳墓里爬出,向劉鐵生的墓碑走來,其中有劉鐵生的母親、兒媳、兒子、父親、鄉(xiāng)親……
在油綠火光的照映下,此地宛如幽冥,百鬼夜行。
朝歌重重地咽了一口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