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濃煙滾滾
“大志啊，幺爹對不起你……”
財爺爺反復(fù)說著這句話，往燃燒的紙錢堆里不停的添紙錢，一只手抬起來抹眼淚，煙熏火燎的，財爺爺忍不住咳嗽，嗆得眼淚直流。
不知道是悲傷還是被嗆的，他哭得越來越傷心了，竟然像個小孩兒一樣，嗚嗚嗚的哭了起來。
我看得都難受，一個白發(fā)蒼蒼的老人，悄悄來給小輩上香，臉上哭得一條黑一條白，神色凄慘，看起來確實讓人心疼不已。
我想走出去勸勸財爺爺。
“大志，幺爹不該幫你……幺爹糊涂?。∥乙詾槟芙o你留個根，也是好事。但是我這幾天……看見你家娃兒婆娘可憐兮兮的樣子，就像有刀子在割我一樣難受……我后悔啊……你家缺誰都行，不能缺你?！?br/>
我趕緊停下腳步，財爺爺說這話，我愣住了。
易揚(yáng)說過，偷生換死這個禁術(shù)，不是一個人來能做的，是需要兩個人的協(xié)調(diào)才能完成。
一個人跪地，左右手各拿著一個生辰八字，另一個人在旁邊念咒語，起到催化的作用。
財爺爺就是那個幫林大志做偷生換死術(shù)的人！
我嚇得屏住了呼吸，只想他快點(diǎn)離開。
財爺爺居然會用偷生換死術(shù)！
他在村里從來沒有顯露過有什么特別的本事，平時就是一個粗糙且小心眼的莊稼漢，現(xiàn)在老了，還有些認(rèn)死理不聽勸。誰知道他還會這巫術(shù)？
聯(lián)想到他百般阻擾我奶奶下葬于泉眼的事，我頭皮發(fā)麻，他口上說泉眼冤魂多，葬在那里對后代不好。
實際上，他可能知道泉眼的秘密。
那他就知道八抬大轎，難道他和向師爺是一伙的嗎？
我越想與害怕，越想越不對勁。
我生怕被他發(fā)現(xiàn)了我，不敢出去勸他，當(dāng)然也不敢離開弄出聲音來。
“大志，我現(xiàn)在說啥，都沒用了。你走了，你沒看見明子現(xiàn)在的樣子，你要看見了，你會不會后悔救了他?！必敔敔斨棺×丝蘼暎鲋执笾镜膲?，慢慢的站起來說，“唉！明子那娃兒，要是能坐上風(fēng)水主位，那以后就不愁了……”
風(fēng)水主位？
我突然覺得四面吹來了陰風(fēng)，我覺得這個財爺爺太讓我刮目相看。
他不只是那個耍賴的三爺，他會偷生換死的巫術(shù)，還會看風(fēng)水。
這個風(fēng)水主位，是和易帆告訴我的什么“寫字臺”、“大鵬展翅”、“龍椅”的中心位置是一樣的？
還是，他就是在說“八抬大轎”的中心位置？
“大志，幺爹對不起你的地方，我沒法還給你了，以后，我會好好照顧明子，我要讓他有出息，讓他一飛沖天……要把……趕出去，把他接回來……”
他說把什么趕出去？我沒聽清楚中間那幾個字！
財爺爺收拾好籃子，還是那么慢吞吞的往林子外走去。
我等到他的身影從樹林里消失，再出現(xiàn)在村道路上，我才放心的站起來。
我爹上次說，這村里的人都不要相信，我終于明白了我爹的意思，這村里許多人都有兩面性，都隱藏著我不知道的一面。
財爺爺說的要把誰趕出去呢？我一路琢磨著。
我抄小路去明子家，問他紙條上的“他”到底是誰。
走到明子家，鐵將軍把門，他家根本就沒人。
正要走開，身后傳來聲響，明子的爺爺來了，按照村里林姓一族的排位，我應(yīng)該叫他三爺。
他爺爺瘸了一條腿，走路不利索，平時不在村里走動，活動范圍就只有明子家的小院子。
“我打死你這個禍害！”
三爺看清楚是我，不由分說，舉著一個大煙鍋?zhàn)?，劈頭蓋臉就打過來。
我趕緊躲閃著，大煙鍋?zhàn)釉以谀景宸可?，發(fā)出很大的響聲。他砸不上我，不死心，在院子里追著我，可是一瘸一拐的，怎么也打不到我，倒是把他自己累得氣喘吁吁。
“三爺，你消消氣，別打了。你也打不上我?！?br/>
三爺累得趴在石磨上，他比前幾天我看見的時候老多了，眼睛紅腫著，幾根白發(fā)稀疏的貼在腦門上，臉上的皺紋堆疊起來，好像梯田一樣。
“你個狗日的，你還敢來這里？”他喘著氣繼續(xù)罵我，“你害死我家三個人，你……你好意思來！我打不死你，我詛咒你，浩子，我是你長輩，我咒你，你不得好死，你這個禍害，你活不過十八歲……”
接下來的話越來越難聽，要是我平日里的脾氣，一定會跟他頂嘴，說不定還能過去把他的煙鍋?zhàn)咏o扔進(jìn)水田里。哪兒有做長輩這樣子咒后輩人的？長輩咒后輩，因為咒得準(zhǔn)，本來就忌諱。
他是在怪我偷吃了黃黎的供果，害得明子也被鬼上身。三爺沒在村里走動，他是不會知道這幾天的風(fēng)波，只將我當(dāng)罪魁禍?zhǔn)琢恕?br/>
“你一命抵三命，這輩子不夠，下輩子會到地獄……”
我忍了很久，想問問他明子回來沒有，他嘴上一刻不停的罵著，這能罵到天黑去。
“三爺，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子。我是有錯，但是我哪兒害死你家三口人了？”
三爺把煙鍋?zhàn)釉谑ド锨玫门榕轫?，彎曲著老枯枝一樣的手指說：“我兩個兒子，一個孫子……你說，是不是三個！”
“大勇叔是自己殺人，我聽我爹說還沒判刑，不會判死刑。你孫子明子好好的，你干嘛咒他死？”
“造孽啊……你們這些睜眼瞎子，明子死了，你們不知道，大勇也要死了，你們也不知道。你們活在世上，幾時是清醒的？”
明子死了？
我心里一顫，我剛才看見他，難道一會兒不見，明子出事了？
“三爺，快告訴我明子咋了？”我感覺我的心都要跳出來了。
“明子要走啦，昨晚回來陪我了……”
“這不昨晚都陪你嗎？他是要走，出去學(xué)本事，養(yǎng)活家人。”我勸慰著，“三爺，不能咒他死，要出門的人，忌諱?！?br/>
“我話沒說完，昨晚明子回來陪我。給我做飯，給我說話，還陪我睡覺……”三爺抹了抹眼睛，那眼睛很干澀，沒有眼淚流出來，可能把要流的眼淚，都流干了。
“明子睡我旁邊，身體是冰冷的。沒溫度啊……”他的聲音嘶啞著，做出哭的表情，干癟的嘴巴提了又提，只是聲音沙啞著，眼淚掉不下來。
老人是悲痛過度，糊涂了吧。
“三爺，明子能給你做飯陪你說話，那就是活著的，你孫兒沒事，?。俊?br/>
“你不曉得。我趁他睡了，摸他，他沒心跳?！?br/>
“沒心跳？”
胡郎中曾經(jīng)給我和明子檢查身體，當(dāng)時我們兩個都沒有心跳，向師爺說我們是陰陽童子。
我趕緊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又摸了摸我的脈搏，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時候，我的心跳和脈搏都恢復(fù)了。
難道明子沒有恢復(fù)過來？
那秦公簡直就是吃屎沒用??！
“三爺，這話不能亂說的，你確定嗎？”我也不怕三爺再打我，湊上去認(rèn)真的問，“要真是這樣，我好給明子想辦法?！?br/>
“你自己去摸摸，去聽聽就曉得了?！比隣旝鋈坏恼f，“你也別得意太早了，你欠著我家三條人命，說不定哪天你就還了……”
“三爺，你坐這兒慢慢說，我走了……”
我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三爺說話惡毒，聽起來讓人發(fā)火。
現(xiàn)在又多了一條要找到明子的理由，我加快了腳步，明子沒有在家，他就應(yīng)該在向師爺家里。
我要帶他去易揚(yáng)那里，求易揚(yáng)救他。不讓他拜秦公為師，秦公連他都沒救過來，又會有什么真本事？
走出明子家的院子，往村里走了不遠(yuǎn)，就聞到了一股刺鼻的焦臭氣味，左前方騰起一股濃煙，像一朵盛開的蘑菇云。
濃煙滾滾，村里很快就煙霧密布，天就像要黑了一般。
我朝那個方向一看，大叫一聲完了！
燃起來的地方，正是向師爺?shù)募遥?br/>
我心急如焚，明子還在向師爺家里，房子燒起來了，他有沒有危險？
我邊跑邊叫救火，農(nóng)田里有人勞作，一個個就像聾了一樣，連頭都不抬起來一下。
正巧林大友在水田里犁田，我跑去叫他救火。
“你傻了？不曉得死人的規(guī)矩？你再叫，再叫信不信我把火送到你家去？”林大友瞪著一雙白眼吼我。
我這才記起來，人死下葬之后，要燒“陵房子”，就是紙糊的別墅，那是死人過去住的東西。
燒陵房子的時候，活著的人不能多看，要看的話，就一直看到燒完，要不看到結(jié)束就回家，等于是把喪氣帶回了自己家里，會倒霉的。
中途也不能喊人來看，要是喊人了，那就把喪氣喊到了別人家，被喊的那家是要死人的。
“向師爺沒有陵房子，就燒真房子嗎？”
林大友沒好氣的說：“端公死后一把火，你沒聽過？燒的都是生前抓住壓在他神壇子下的鬼，要是不燒個干干凈凈，端公先生一死，那些鬼就會被放出來。再說，師爺死了，那房子也沒人住，看著像一座廟，嚇人。燒了省事。”
“明子還在向師爺家里，叔，能不能跟我去看看？”
“你這娃兒原來是惦記明子？”林大友笑著說，“人家剛才就走了?！?br/>
“走了？”
明子不是說明天才走嗎？
“你是不是羨慕人家進(jìn)城？他跟他師父走了，掙大錢去了?！绷执笥蚜w慕的說，“這娃兒被鬼上身后，還得到了一門技術(shù)，吃這碗飯，這輩子不愁了?！?br/>
“他真的走了？”
林大友不耐煩的說：“去去去！你問他們，都看見了。咋了浩子，羨慕還是嫉妒啊？這下好了，明子一走，你就飛不起來了，這以后我們村，就安靜多了?！?br/>
我悻悻地走出去，林大友還在后面絮絮叨叨。
濃煙滾滾，嗆得我眼淚橫飛，我走在灰蒙蒙的村子里，走過和明子曾經(jīng)走過的地方，最后來到村口，那條路伸向遠(yuǎn)處，可是，早已經(jīng)沒有了明子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