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害怕,” 林夢蝶笑了,搖了搖頭,她開始解釋,“懸賞而已,那又怎么樣?普通人又打不過你?!?br/>
“只要所有人都打不過你,” 她接著說,“你就什么都不用害怕,獅子不會害怕羚羊的懸賞捉拿。”
只要所有人都打不過我,我就可以誰都不怕?江言暗想,好像有點道理。
不過,這個道理是不是有些太簡單了?
“我們不是獅子和羚羊,” 江言說道,“我們是人?!?br/>
“那又怎么樣?” 林夢蝶反問了一句。
那又怎么樣?她居然說那又怎么樣?江言感到一陣頭大。
“你不是這里的人,所以你不知道我失去了什么!” 他一臉不可思議的望著林夢蝶,情緒變得有些激動起來,“我的一切全毀了!我所有認(rèn)識的人,朋友,老師,同學(xué),他們都知道我是逃犯了!”
說到后面,他已經(jīng)有些暴怒了,有些情緒必須要吼出來才行。
“當(dāng)然,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他重重的說,“我不后悔,我只是……我只是難過?!?br/>
他的聲音變輕了,他感到有些哽咽。
“唉,”林夢蝶嘆息了一聲,“只要你夠強大,就可以輕易的改變這一切?!?br/>
“改變?” 江言問道,他感覺整個人都糊涂了,心里一團(tuán)糟,“怎么改變?”
通報已經(jīng)發(fā)出去了,他在所有人心里的形象已經(jīng)固定了,怎么能輕易改變?
“從前有一位暴君,” 林夢蝶沒有直接回答他,她開始扯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他數(shù)次發(fā)動不義之戰(zhàn),侵略周邊的鄰國?!?br/>
“后來,他遠(yuǎn)征失敗,元氣大傷,被朝中的反對派抓住機會,將他趕下王座,投向了監(jiān)獄?!?br/>
林夢蝶娓娓道來。
“于是他變成了罪犯,變成了所有人唾罵的對象,” 她頓了一頓,看向江言,“就像你一樣?!?br/>
“后來了?” 江言情不自禁的問,不知為何,在這種情況下,他竟然還有心情聽故事,還想把這個故事聽完。
“后來他在關(guān)押之地突破,實力大進(jìn)后東山再起,率領(lǐng)著大軍殺向國都?!?br/>
“你知道,剛開始的時候,那些評論家怎么說嘛?” 林夢蝶突然笑了,“他們說惡魔歸來?!?br/>
“再后來,他一路過關(guān)斬將,勢如破竹,” 林夢蝶說,“那些評論家的話風(fēng),也開始轉(zhuǎn)變?!?br/>
她的臉上露出一種不屑的笑容,像是在譏諷某些骯臟丑惡的東西。
“從惡魔到屠夫,從屠夫到叛軍首領(lǐng),再到反對派領(lǐng)袖,最后是偉大的皇帝陛下?!?br/>
她說到這里,便把目光盯住了江言。
“這個轉(zhuǎn)變的過程,就是那個暴君一路攻入國都的過程。”
“所以你看,當(dāng)你足夠強大,你就可以改變?nèi)藗兊南敕??!?br/>
江言沉默了,真的是這樣嗎?假如我足夠強大,我就可以改變這一切?
怎么改變?是了,讓他們給我平反!
再發(fā)一則這樣的通告,讓所有人都知道,我不是什么罪犯。
然而,怎樣才能讓他們給我平反?我要足夠強大。
這件事似乎是可行的,但江言完全沒有因此感到興奮,他剛剛提起的一顆心,又沉到了谷底。
為什么?因為那太遙遠(yuǎn)了。
他現(xiàn)在只有半只腳踏入修行道,還完全不知道怎么修行。
他問過林夢蝶,她先是要他拜師,然后又告訴她,即便他拜師也學(xué)不到什么,因為她修行的法子只適合女人。
況且,就算學(xué)到了又怎樣?按照林夢蝶的說法,修行的過程本就很漫長,這個星球又恰好處在末法時代。
想要強大到改變一切,那太久遠(yuǎn)了,久遠(yuǎn)到他不愿去想。
就好像,你就要死了,這時候有人來告訴你,海的那頭有一盞燈,游過去沐浴在燈光下你就能活。
你是會感激涕零的開始游,還是會罵他一頓讓他滾?
江言沒有那么粗暴,但他也不至于去游,所以他露出痛苦的神色,然后整個人都軟了。
他像是被抽去了渾身的力氣,變成了某種軟體動物。
在這一刻,他不得不承認(rèn),巨大機器打敗了他,只用一個簡單的招數(shù),就讓他無比痛苦,并失去了全部的心理能量。
出租車還在開,車站到孤兒院距離不短,這時只走了一半的路程。
現(xiàn)在去做什么?他想,他有點不想回孤兒院了。
外面車流如潮,他甚至有一種沖動,現(xiàn)在就讓司機停車,然后跑到馬路中間橫躺下去。
可是,那豈不是成了懦夫?無論如何,他還不想做個懦夫。
然而,他又感到很痛苦,茫茫的痛苦,無邊無際的,找不到出路,就像天邊的厚厚的積雨云。
假如做個懦夫,可以緩解這痛苦,那么也未必不好。
林夢蝶望著他,她看到了他眸子里的痛苦,她心里有些刺痛。
“你說我不知道你的感受,你錯了,我也失去過,比你多的多?!?br/>
于是她這樣說。
這時,她很想與江言分享自己的經(jīng)歷。
痛苦是個奇怪的東西,兩個人一起走路,假如只有一個人慘遭不幸 ,那他的痛苦就是雙倍的。
假如兩個人同時慘遭不幸,那他們的痛苦反而同時減半了。
她想減輕他的痛苦。
“什么意思?” 江言問道。
林夢蝶向他講述了自己的經(jīng)歷。
“你從一個小職員到逃犯,的確失去了很多,” 最后,她說,“但我了?我從公主到逃犯,我失去的難道不更多?”
江言聽完了,果然,他的痛苦減半了,他微微坐直了身體,像是又找回了一些力氣。
“你的父親和兄弟,” 他說,望著林夢蝶,“都被殺了?”
“他們的在天上的靈,” 林夢蝶露出痛苦的神色,眸光卻很堅毅,“一直在保守著我。”
江言點了點頭,這時,他完全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對不起,” 他說,他不知道為什么要這么說,他只是跟著感覺走,他的心里有歉意,還有感激,“謝謝你。”
說完這兩句話,他真的找回了許多力量,他把身體坐直了,然后問林夢蝶:
“發(fā)生了這一切,你是怎么做的?”
她看起來完全不像是經(jīng)歷過這些的人!她是怎么做到若無其事的?
“一開始當(dāng)然會很痛苦,我甚至想過自我了斷。”林夢蝶說,露出回憶的神色。
跟我剛才一樣,江言暗想。
“說起來,” 林夢蝶接著說,“發(fā)生了這種事,難道我不該立刻想著報仇嘛?可那太遙遠(yuǎn)了,我那時完全不想?!?br/>
簡直一模一樣,江言暗想,太遙遠(yuǎn)了。
“可是后來我想,” 林夢蝶話鋒一轉(zhuǎn),“為了我親人流的血,為了我父兄的靈,我必須要報仇?!?br/>
是的,親近的人,江言暗想,他又想到了孤兒院的孩子們,還有老院長。
“所以我把這一切都埋在心里,”說到這里,林夢蝶也有些恍惚了,“然后走上那條路。
“報仇是很遙遠(yuǎn)的,我的叔叔很強大,我需要太多的力量。但為了我親人的血,我義無反顧?!?br/>
她說這話時,臉上的恍惚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只有堅定。
說的太對了,江言暗想,林夢蝶的每一個字都打在他心坎上。
她可以為遙遠(yuǎn)的目標(biāo)而努力,為什么我不可以?
我要改變這一切,我要讓他們給我平反,因為我沒有犯罪。
這樣一來,我又活了,在社會意義上。
最重要的是,那樣一來,老院長和孩子們,就不會失望。
這個想法一經(jīng)生出,便不可抑制的蔓延開來。
力量,江言暗想,不自禁的攥緊了拳頭。
我需要強大的力量,哪怕這條路遙遠(yuǎn)無比。
他徹底坐直了身子,同時眸光變得很堅定。
林夢蝶看到他眸子里流出的堅定,還有那坐直了的身體,她知道,自己的話真是一劑良藥,救活了這個垂死的男人。
真累,她想,我從來沒做過這種事,費勁心力的開導(dǎo)一個男人,分走他的一半痛苦,我怎么會做這種事?
“我們還回去嗎?” 林夢蝶問道。
“回去,” 江言說,他的語氣不再惶惑,變得淡然,甚至有一絲興奮,“好不容易才回來的,怎么能不去?!?br/>
既然他已下定決心,要改變這一切,那就不再擔(dān)心什么。
就當(dāng)是已經(jīng)改變了吧,反正我遲早都會做到的。
除非我死了,但那樣一來,我就再也見不到他們。
倒不如此刻好好見見。
他想到這里,心中立刻生出一種渴望,恨不得立刻回到孤兒院,告訴他們,自己沒有犯罪,然后遠(yuǎn)走高飛,不顧一切的追尋自己的力量。
這種渴望,比先前那種模糊的,順著感覺走的渴望更加強烈,強烈的多。
于是他看向窗外,想要看看,還有多久能到孤兒院。
“不對,” 忽然,他喊了一句,然后看向出租車司機,“師傅,這不是去孤兒院的路?!?br/>
他看到司機背對著他,把臉微微轉(zhuǎn)向左面。
“對的,” 司機說,聲音有些顫抖,“前面的路,”他停頓了一下,咽了口口水,“比較堵。”
他像是背負(fù)著重物在說話,有些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