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發(fā)上諭，”趙杞遲疑道，“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陛下所能依靠的，唯有大義名分，天下人心而已?！编囁剡M(jìn)言道，“我大宋雖然比不上夏國、遼國的軍力強(qiáng)盛，但‘禮義之邦’則當(dāng)之無愧。立國百年以來，大義名分早已深入人心。陳東等人不過是手無寸鐵的生，所依靠的，也不過是大義名分而已。如今天下板『蕩』，人心思安。而要定國安邦，就要恢復(fù)三綱五常，首要的便是重建君臣之綱常。而所謂綱常，仔細(xì)落實(shí)下來，也就是禮法。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君王、大臣，皆在禮法之下，亦在律法之下，是絲毫不會損害陛下的顏面的。”

    “禮法？”趙杞低聲道，“鄧卿家的意思是？”

    他天資聰穎，對今古大家文章都有涉獵，但在禮法經(jīng)術(shù)上所下的功夫，遠(yuǎn)遠(yuǎn)比不上在琴棋畫這些炫人耳目的下乘本事上所畫的花心思。鄧素將話題由舒州案子轉(zhuǎn)到“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又順理成章的轉(zhuǎn)到重建“君臣綱?！焙汀岸Y法”上，趙杞也盡量回憶自己所學(xué)的禮法中，到底哪些對自己有利。他原本以才學(xué)自矜，如今才知道，自己和陳東、鄧素等人相比，只不過是立腳櫥，遠(yuǎn)遠(yuǎn)沒達(dá)到融會貫通的程度。

    “沒有禮法，便沒有三綱五常。而關(guān)乎君臣綱常之制，更是禮法之大者，可稱之為‘大禮法’。”鄧素解釋道，“臣出掌禮部后，得知前任吳尚欲重述上古‘出禮入刑’之制，正在編纂一部《宋禮法》。”，這才啟發(fā)了微臣，倘若沒有大禮法，綱常混『亂』，其他禮法也不用談了。所謂綱舉目張，要重述‘禮法’，首先要重述‘大禮法’。”他看趙杞若有所思地點(diǎn)頭，便繼續(xù)道，“所謂‘大禮法’，最為重要的，就是名分大義。本朝賢臣重述名分大義之道，以司馬文正公最為精辟。文正公有云：‘臣聞天子之職莫大于禮，禮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臣素以為，周室之制，天子、諸侯、大夫、卿士、萬民皆在禮法之下，是故各安其位，各得其所，天下遂安。如周天子分封諸侯，定下了名分大義，享國綿延八百余載。周幽王烽火戲諸侯，雖未損國力，但名分大義卻『亂』了。君君臣臣，君不君則臣不臣。是故周室衰微，先為犬戎所窘，平王東遷，春秋以后，禮崩樂壞，后為暴秦所滅。周室之衰，在根子上，還是周王先『亂』了禮法?！?br/>
    “鄧卿，這禮法和名分大義，你能不能說得簡單明白一些？”

    趙杞聽明白了一半。若是以他從前的脾『性』，有人跟他長篇大論談?wù)摱Y法，他早已不耐煩。但現(xiàn)在隱隱感覺到一絲希望，可又不完全明白，簡直心如貓撓一般，所以不得不開口向鄧素求教道。先帝尚在時，世人往往以為三皇子趙杞才高八斗，不遜于其父。唯有鄧素與其相處日久，方才知道，趙杞與先皇一樣，過于分心旁騖，琴棋畫超卓于旁人，經(jīng)禮法上面卻根本沒有吃透。身為人君，本來應(yīng)當(dāng)致力于經(jīng)術(shù)之學(xué)，以為臣民表率。趙杞在智識上簡直是一個浮浪子弟，若是等閑人，鄧素都懶得理睬于他，但趙杞偏偏是大宋的皇帝，他只能循循善誘地開導(dǎo)于他。

    “何為禮法，簡而言之，使人各安其位，各守其道，而不能逾矩。為人君父者，有為君父之道，為人臣子者，有為人臣子之道。各守本分，則天下無事。偶有離經(jīng)叛道者，則天下共擊之。昔時厲王無道，國人逐之，周召共和十四年，待厲王之子宣王長成，又還政于宣王，使周朝社稷重歸于君臣禮法的舊道?！编囁刂v到此時，頓了一頓，看著趙杞。   帝國的黎明107

    趙杞感慨道：“周公與召公兩位，能夠還政于周王，真是大賢臣，可惜后世秉政的，多是『奸』佞梟雄?！彼肫鸬模笫赖臋?quán)臣，如王莽、董卓、曹『操』，李林甫、楊國忠、安祿山等輩，再無周公召公那樣的高風(fēng)亮節(jié)了。三代以下，可謂禮崩樂壞，末世之衰。

    “陛下，”鄧素點(diǎn)頭道，“三代之后，大『奸』巨惡層出不窮，乃禮崩樂壞之惡果。秦政卑天下而貴一人，以至父子相忌，宗室相殘，而諸侯、士大夫、百姓盡失其位，是故天下共擊之，以秦之強(qiáng)，仍二世而亡。然而，漢承秦制，雖然號稱‘罷黜百家，獨(dú)尊儒術(shù)’，但在根子上，已經(jīng)與周禮大異其趣。人臣之生死榮辱，還是在君王一念之間。是故，本朝之先賢，莫不直言漢唐不足以效法，欲重述禮法，非以三代之治為楷模不可。所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敢問陛下，若設(shè)身處地，生死榮辱盡在他人一念之間，能安于其位乎？”

    鄧素目光灼灼，直視著趙杞的眼睛。自從輔佐趙杞以后，鄧素已在理社中陷于孤立，如今要重述禮法，必須取得趙杞的絕對信任和支持。所以，他不惜冒著觸怒趙杞的風(fēng)險，向他闡述將來的禮法之道。隨著這一問，趙杞的眼神復(fù)雜起來，想起皇兄即位之后，自己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那段日子。

    良久，趙杞方才長嘆了一聲：“不能?！?br/>
    “這是物極必反之道。秦制貴一人而賤天下人，自比三皇五帝而輕賤大臣，大臣輕賤胥吏，胥吏作踐百姓，天下人都不安其位?！渡小匪^‘撫我則后，虐我則仇’。天下人不安其位，則人君就要日夜提防，社稷反而不能安穩(wěn)。是故，周室綿延八百年，漢祚四百余年，而唐朝不過三百年而已。周室雖有春秋戰(zhàn)國之『亂』，但未聞有諸侯弒天子者，漢唐二代，宦官、外戚、權(quán)臣，弒君者不知凡幾。陛下欲重述禮法，若照秦制，則以一人之智敵天下人之智，復(fù)以一人之力敵天下之人之力。若照周制，使朝中大臣、州縣官、士人、乃至百姓，皆能各安其位，天下安，陛下則安如泰山，天下危，則上至朝臣，下至黎民，莫不為社稷效死力。順勢而為，天下人之力皆為陛下所用。”

    “鄧愛卿所言甚是?！壁w杞的臉『色』振奮中有些『迷』茫，“但是，就連《左傳》之真?zhèn)?，漢代已經(jīng)不可考據(jù)。周制太過久遠(yuǎn)，語焉不詳，又怎能因循呢？?！?br/>
    “子曰，禮失而求諸野?！编囁靥ь^看著遠(yuǎn)處，緩緩道，“何謂以德配天，《尚》有云：‘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如今的局勢，正當(dāng)如此。從舒州這案子來看，鄂州雖號稱‘虛君實(shí)相’，但陳少陽只是一個大臣，只要他不想謀朝篡位，各方勢力，州縣豪強(qiáng)，他都不可能斷然鏟除，甚至是非常忌憚的。而各地的鄉(xiāng)紳、士子，乃至普通的百姓，因?yàn)檫@些貪官污吏，對朝廷十分不滿。這時候，陛下順應(yīng)民情，以舒州之案乃朝廷禮法疏失為由，下詔命陳少陽召集各州縣學(xué)政，商議出一部整頓朝綱的‘大禮法’出來。天下人必盛贊而景從。在商議‘大禮法’時，各方爭執(zhí)不下，而陛下乃天子之尊，超然于上。無論他們作何商量，‘大禮法’一定下來，上下各安其位，無論如何，陛下必將重獲萬民尊崇，遠(yuǎn)遠(yuǎn)勝過朝綱紊『亂』，權(quán)臣隨心所欲地翻云覆雨，甚至挾天子以令諸侯了。”

    “‘大禮法’......”

    趙杞喃喃念了幾遍，憂道：“陳東權(quán)傾朝廷，宮中遍布相府的耳目。朕若明發(fā)上諭，這上諭發(fā)不發(fā)得下去都成問題？他還能容得下朕嗎？”他說完后，竟然心有余悸似地朝不遠(yuǎn)處的樹叢中望了一眼。一個侍衛(wèi)正在那邊，見陛下望過來，忙端端正正地垂首侍立。趙杞則掩飾一樣地轉(zhuǎn)過臉去，竟不敢再看那侍衛(wèi)。

    “陛下也知道，微臣當(dāng)年與陳少陽等相交莫逆，彼此可稱得上肝膽相照，臣以『性』命擔(dān)保，陳少陽雖然大權(quán)獨(dú)攬，但并非『奸』佞之輩，更無篡位竊國之心。陛下下旨公議‘大禮法’，也是緩解了眼下州縣桀驁的困局，算是助他一臂之力。再者，宗室盡數(shù)都被遼賊擄去，陳少陽就算對陛下不滿，也不可能行廢立之事。陛下進(jìn)可重振朝綱，退亦無可損失，當(dāng)速作決斷?！?br/>
    “這.....”趙杞還是有些下不定決心。

    “陛下，”鄧素低聲道，“陳少陽不是『奸』雄，并不代表別人不是。大禮法一日不立，陛下便一日危如累卵。良機(jī)若失不可復(fù)得，陛下當(dāng)斷則斷，以免錯過時機(jī)，后悔莫及。”他說完后便住口不言，等著趙杞做決定。

    光陰一寸寸過去，趙杞右手緊抓著龍袍，躊躇半晌，終于“啪”地一拍石案。

    “朕意已決，草詔，公議‘大禮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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