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記住【筆♂趣→閣.】,精彩無彈窗免費閱讀!
第二年,以西方清冥山為首,北方燕州月神世家、東方祖洲云來宮,南方炎州山神廟先后結(jié)成聯(lián)盟,號曰辟邪盟。
清冥山作為辟邪盟的革命根據(jù)地,設(shè)立辦事處和會議場所,常有各方大佬蒞臨商討要事,久而久之弟子們也就見怪不怪了:
月神女主月輪山,宮裝云鬢,仙姿冰冷,仿若二八好女,根本看不出已有了個二八好女兒;
云來宮主韓雙璧,白衣清樸,風(fēng)度儒雅,根本看不出此人就是天下首富;
山神廟山鬼阿蘿……哼,蠻夷之地!輕??!其實阿蘿十六七歲,頭戴花環(huán),被薜荔蘿,騎豹而來,清純愛笑,可愛得要命,清冥山上的小學(xué)究們一面怒斥她不堪入目,一面暗搓搓地偷看她,看了后就去祖師廟里痛哭反省,弟子思戀紅塵動了凡心啦嚶嚶嚶。
眾弟子雖身經(jīng)百戰(zhàn),某一日也顛然若狂,擠成人山人海,圍觀一架奇形怪狀的浮空戰(zhàn)船停泊在凌云臺旁。就謝非羽看來,這架戰(zhàn)船頗具蒸汽朋克色彩,精密的齒輪和軸承像藝術(shù)品般鑲嵌在黃銅金屬的表面,與飛劍嗖嗖的修真背景很是不搭。
自戰(zhàn)艦上翩然走下的,便是三千年來最有名的叛逆者,曾經(jīng)的夏君,朱明國師。
謝非羽遙遙望了一眼這位貴人,見他紫袖長衫色,袖障云縹緲,整個人都是飄飄欲仙的一團(tuán)紫——沒辦法,離太遠(yuǎn)……
四方結(jié)盟,各有大乘尊者坐陣,罹患被害妄想癥多年的帝國怎么可能不派人前來交涉監(jiān)視?只是沒想到是這位大佬親自來訪,據(jù)說他已三千年未返清冥山了。
更沒想到下午回到春風(fēng)小庭,就見這一團(tuán)紫負(fù)手站在花下,大袖垂發(fā),風(fēng)雅隨性,回頭一顧,驚落萬點飛花,悠悠天地間只剩他雙眸清潤,似凝山水,真真就是“春日逢仙”四個字。
謝非羽:“……”國師找誰?
樓朱明含笑道:“聽說有位傀儡師住在此處?!?br/>
謝非羽奇道:“你找沈碧成?”
樓朱明怔了怔,笑容微妙,“碧成碧成……是的,我找碧成。”
謝非羽苦惱,那沈碧成八成又溜到山下喝花酒去了,也不知喝到猴年馬月,剛要替他找個委婉的借口,沈碧成就似一縷幽魂般輕飄飄地蕩進(jìn)了院落,穿著一色的紫,神色蒼白如死:“好久不見了……”
樓朱明平和地看了謝非羽一眼,謝非羽心領(lǐng)神會,憨笑道:“你們聊你們聊。”他腳底抹油,連蹦帶跳地逃出了小院。
直到黃昏,謝非羽隔門聽了聽,門內(nèi)寂然無人聲,他試探著推開門,唯見薄暮冥冥,人去樓空,晚風(fēng)卷起滿地桃花粉堆,滾將出來一個紙團(tuán)。謝非羽撿起打開,紙上寫了兩行清雋行書:紫陌紅塵拂面來,無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觀里桃千樹,盡是劉郎去后栽。
冷香猶然彌散詩間,卻不知是沈碧成還是朱明國師的筆墨了。謝非羽嘆了一聲,轉(zhuǎn)身回屋,隨手找了本書,準(zhǔn)備把詩紙夾進(jìn)去。他剛打開書,撲簌簌的紙片先落了一地。他忽然意識到那是什么,心頭不忍,蹲下身,避眼不看,一張張把紙片小心夾回書中。
正待要起身,心中雷霆般震跳了兩下,搖搖晃晃地又蹲下了,蹲了許久,慢吞吞地躺回床,不舍晝夜地睡起了覺。
睡得天昏地暗,醒來仍不見沈碧成,繼續(xù)蒙頭睡去,再醒來,桌上鎮(zhèn)紙下壓了一張紙條,字跡清麗,寫道:“君問歸期未有期,清風(fēng)相引去更遠(yuǎn)。萬載情銷花月中,心宿全蝕逢故人。碧成留?!?br/>
謝非羽一遇到詩就頭疼,最恨這種不好好說話的人!想了半天依舊似懂非懂,譬如這個君指的是誰?去往哪里?何謂情銷?心宿全蝕……這倒似乎是個星象。他找出占星書,翻到了全句:心宿全蝕,有龍。
……有龍又是個毛玩意啊!?。?br/>
謝非羽本想當(dāng)面質(zhì)問一下神棍室友,不料室友一去不返,他出于長輩的關(guān)懷,左右探尋沈碧成下落,后來李掌門親自向他解釋,碧成之父在朱明國師手下當(dāng)差,如今老父病重,想見不肖子最后一面,便懇求國師將其帶回床邊侍奉。
謝非羽聽得一愣一愣的,堅決不信。本欲下山自去尋他,沈碧成也不知從哪兒得到了消息,給他去了封長信,風(fēng)花雪月美人美酒,字字句句都是自己過得多瀟灑多風(fēng)流,生怕師兄看不懂,更是體貼地寫上了“你且寬心,我過得很好?!边@種大白話,由不得他不信。
他放寬了心,倒頭就睡,睡得不知山中日月長,有時夢到唐漸,有時夢到路凡,他二人同樣身處血海地獄,劍上的鮮血五彩斑斕,幾日不干,干了,又立馬沾上更新鮮更濕潤的。
有一日桃花新打了花骨朵,春光和暖地照進(jìn)白紙糊的窗戶里,不知誰家院里傳來朗朗讀書聲、舞劍聲……他忽然想活動活動筋骨,慢慢推開門,久不見陽光,眼睛酸澀,朦朧間隱見一個女子坐在花下,脊背筆直,默默凝視著他的方向。
“芍姑娘……”他喃喃自語。
芍姑娘緩緩起身,裙擺上抖落片片流光般明亮的花瓣,亂晃人眼。
“我等了你十日,你一直沒有踏出房門,我以為你死了?!?br/>
謝非羽噴笑,幾年不見,芍花相淡定地把死掛在嘴邊的毛病仍未變過。
他懶洋洋道:“死倒也不會,只是貪睡了點?!贝猴L(fēng)吹過他的面龐,他這才意識到自己依舊衣冠不整,頭發(fā)亂散,低頭把外衫披上,手指慢慢摸索著衣扣。
他怕芍姑娘看出不對,先發(fā)制人,“近來聞鶯可長高了些?”聞鶯自三年前便不再長高,更確切的說法是停止了發(fā)育。若能永葆青春在十六歲倒也不賴,可她卻停留在了十一歲……聞鶯本人依舊無憂無慮地東闖西撞,李如風(fēng)和紫光夫人都不知為她操碎了幾顆心。
芍姑娘愁道:“還沒有,我快沒法子啦。”
謝非羽道:“可是藥材有短缺?你報個地名,我去為你找來?!?br/>
芍姑娘轉(zhuǎn)悲為怒,罵道:“蘭臺!你還嫌命不夠長么?”
謝非羽眨了眨眼……為什么芍姑娘會叫我蘭臺,哦,對了,我一直卡在金丹期頂峰。她已經(jīng)步入元嬰,修為比我高,正該叫我一聲表字。
他笑道:“不嫌不嫌,還沒恭賀芍姑娘突破元嬰呢,怎么敢死?!?br/>
芍姑娘似乎露出了一種絕望的神情,不再與謝非羽糾纏,只是冷冷道:“少陰狐惑,脫陰目盲,蘭……非羽,你不是眼睛漸漸看不清東西了?”
謝非羽嗤笑道:“怎么會,只是睡太久眼屎糊住了而已?!彼b模作樣地打了個哈欠,暗示芍姑娘自己又要去睡個回籠覺,她若是識相最好趕快告辭……
芍花相道:“看來你自己是清楚的。”
謝非羽沉默良久,慢慢笑道:“這一年來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極易疲乏,眼睛也慢慢看不清東西了?!庇袝r正在讀書練劍,突如其來的心悸讓他只能滾回房里躺倒,躺倒后心情頗為憂郁,他自知這是為路凡擋劫的后遺癥,也不知路凡身在遠(yuǎn)方又受了何等摧折,總之他就是心疼得要死……簡直就是狗血言情“傷在你身,痛在我心”的真實寫照。
芍姑娘輕聲問道:“是什么?是生死契闊之約么?”
謝非羽遲疑片刻,點頭。
芍姑娘木然笑了,在謝非羽的眼中她的眉眼依舊是高糊的……一片模糊的悲哀,“你和他還沒有合籍雙修過罷!”
謝非羽訝異道:“什么?!合籍??!”他的尾音吊高,滿是不可置信,“和合籍有什么關(guān)系?”
芍姑娘平靜道:“你連禁制契約都沒搞明白就敢定下生死之盟,好大膽!好癡心!可惜你那小郎君還不知你為他如此拼命罷!拿自身修為乃至壽元為他擋災(zāi),到頭來眼瞎多病猶不知自救!非羽!你要死啦!”
謝非羽眉尖一抖,“……你別這樣叫他”
芍姑娘氣笑了,“你不許我叫?生死契闊之約本就是雙修契約,本以你水火交融,實為上上之選,卻因其契合,更不能分離太久?;鹦詣偭遥阈逓橛直人?,這一年多來他在外恐怕受了不少折磨,都報在了你的身上,你二人又……未嘗交接,神氣不宣布,陰陽閉隔,何以自補,故生衰微之象?!?br/>
謝非羽兩眼一抹黑,險些跌出門檻,為什么我讀的古書上沒有寫?!絕壁是被那群道貌岸然的衛(wèi)道士刪去了!噫!腐儒拿命來!
芍姑娘見他這般悔天恨地,才知他與路凡不過是純潔的革命友誼,登時也說不出話了,現(xiàn)在純潔又有什么用!你們兩個早就是一條船上的蚱蜢了!
謝非羽心頭混亂,慢慢退回屋內(nèi),呆坐了半晌,倒頭往床上一攤,又睡著了。
似乎一睡又睡了幾個月,一日突然渾身發(fā)熱,額角流汗,眼睛一睜,翻來覆去地再也睡不著了,他大感驚奇,問了問日子,才知是到了冬至。
今年冬至一過,路凡就要十八歲了,可他仍未束冠……
不能再想,越想越不勝悲。他一個鯉魚打挺自床上跳起,更衣洗漱,御劍下山。他先興沖沖地去甘心堂買了一盒點心,買完點心卻又無措。他買下時只想著過去幾年每逢路凡生日,他都會買來糕餅,二人共一壺酒,坐在花下談笑玩鬧……
他提著糕點在雍州城里渾渾噩噩地亂走,漸漸走到了寒春茵,忽然像個凡人般再也走不動,坐倒在衰草薄冰上,眺望著藏青的河流和兩岸如雪蘆葦。
天慢慢轉(zhuǎn)黑,他的視力在迅速減退,眨眨眼,好像仍回到了幾年前昏黃的傍晚,草紫花凝著露珠,它在清晨綻開花瓣,傍晚合攏花心,今天和往昔并沒有什么不同,好像一切都沒發(fā)生過。
他寂寞地放平身,剛躺下腰就被什么膈得生痛,胡亂一摸竟摸出一只燕子風(fēng)箏,也不知在這兒埋沒了多少年,飽經(jīng)風(fēng)吹雨打,單剩下了個竹架子。他把竹架舉過頭頂,燦爛晚霞被框定在飛鳥的剪影里,依舊是草長鶯飛,花□□燃。
世上有這么多風(fēng)箏,但他莫名其妙地覺得這只就是當(dāng)年不翼而飛的那只。當(dāng)時他們各自寫了什么?路凡寫的是:年年花相似,歲歲人長久。
而自己接了句什么?想起來了,是歐陽修的“把酒祝東風(fēng),且共從容?!蹦菚r但覺得這句話瀟灑快意,沒有深思,如今再想來,這首詩的下闋是“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今年花勝去年紅??上髂昊ǜ?,知與誰同?”
他氣得捶地,哎呦我這傻帽,我這不是成心和路凡作對么?他郁悶地解開纏風(fēng)箏的綁線,將它拆成竹篾。忽然就被一陣燥熱擊中,好似烈火焚身,如湯如沸,竟較之方才的暗火更難熬百倍,他伏倒在地,抬手蓋住臉,觸手所及臉龐一片滾燙,紅似煮熟的蝦。
正在低低喘息,安靜如雞的系統(tǒng)忽然發(fā)出了前所未有的亢奮鳴叫,凄厲如空襲警報。
謝非羽被嚇得一個激靈,剛才的癥狀倒是被嚇退了些。結(jié)合系統(tǒng)如此激烈的反應(yīng),他如何不知剛才不知發(fā)生了什么?實在是太難以啟齒了……生死契闊之約中的情/欲通感……
系統(tǒng)兩年無用武之地,寂寞如雪,此刻大聲吼道:“十級戰(zhàn)備!請宿主做好彈射準(zhǔn)備!擺好姿勢?。?!”
你不要搞得跟核彈發(fā)射一樣好么?我擺個什么姿勢?能豎中指么?
謝非羽猶在自嘲,忽然被一股大力掀到空中,順帶調(diào)轉(zhuǎn)了個方向,以超高時速向北方疾射而去,乘奔御風(fēng),霎眼萬里,轉(zhuǎn)眼橫跨了半個東土?。?!
那一刻也不知多少人向謝非羽拖著長長尾巴的倩影許下了心愿。
“流星流星保佑我……”
誰來保佑我??!他的慘叫幾不可聞,細(xì)細(xì)地飄散在狂風(fēng)中。眼看就要一頭撞上空桑之山,他涕泗橫流,完了,要重演共工怒觸不周山的慘劇了……
好在死磕上冰牙前,系統(tǒng)重新規(guī)劃了彈道,將他以完美的拋物線投擲到了雪地上,砸出了一個四仰八叉的人形雪坑,沒等起身,轟然崩雪又把他夯實埋了。
好容易把自己刨出來,只見一伙人呆若木雞地看著他,好似□□現(xiàn)場突遭科幻題材亂入,雙方瞬間都懵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