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快更新錦堂春 ！

    第093章寵愛（下）

    師庭逸走過去的時候，她已站起身來，投入到他懷里。

    “大白天撒嬌，因何而起？”他笑著摟住她，關(guān)切地看著她。

    炤寧勾著他的頸子，笑，“因為良心發(fā)現(xiàn)，意識到了嫁給你的諸多好處?！?br/>
    “騙誰呢？”師庭逸低頭，抵著她的額頭，“我方才瞧著可不是那么回事。說說，怎么了？”

    “嗯……”炤寧皺了皺鼻子，“明日，我請顧大夫來給我把把脈，還要求她給我個秘方，讓我今年之內(nèi)就能有喜?！?br/>
    “你說什么？”師庭逸立時擰了眉。

    “你這是什么臉色？”炤寧笑著點了點他的眉心，“看準(zhǔn)了我生不出孩子么？”

    “成婚之前不就說過這件事了？”師庭逸忍耐地看著她，加重了語氣，“你當(dāng)那是小事？就憑你這從小病歪歪的身子骨，出了岔子怎么辦？不準(zhǔn)胡鬧！”她倒是敢想，方才說什么？今年之內(nèi)就有喜？他同意了么？

    “顧大夫的醫(yī)術(shù)可是萬里挑一的好……”

    “閉嘴。”師庭逸黑了臉，“什么事我都能由著你，這類事你休想。要是不聽話，那就先分家各過兩年再說。”要孩子？他不奉陪，倒要看她怎么要。

    “……”炤寧嘴角翕翕，心里有笑意，又特別感動。這件事，她不該用不著調(diào)的態(tài)度跟他說。這下好了，把自己給踹溝里去了，怎么才能爬上來？

    師庭逸見她神色擰巴地厲害，不忍心了，溫柔地拍著她的背，給她擺輕重：“我記得，父皇有兩個嬪妃都是因為難產(chǎn)殞命——生兒育女之于女子，是要將性命拼上去的。江寶兒，這種事你要是敢胡來……我自認(rèn)管不了你，不碰你了總行吧？”

    炤寧咕噥道：“可你不是說要隨緣么？”

    “可你隨緣么？哪個混賬說的要討勞什子的秘方？”師庭逸沒轍地看著她。他不明白，她怎么會為這件事鉆進了牛角尖并且全無走出來的意思？

    “你也沒隨緣?！睘輰幍拖骂^，抬手戳著他心口，“你挑著日子，為的是不讓我有喜——梁居士的書，我看了?！?br/>
    “那又怎么了？”師庭逸這才留意到梁居士的著作就在書案上，“等你身體好了再打算孩子的事?，F(xiàn)在自己都還傻兮兮的，居然好意思要孩子？”

    “……”炤寧啼笑皆非，“你別數(shù)落我了。我起初是想三言兩語讓你知道我怎么想的而已，沒想為這種事拼命，誰承想，把話說偏了。我就是要你知道，往后會好好兒調(diào)理?！彼τ乜粗?，“等到調(diào)理好了，我們就抓緊要孩子，好不好？”

    師庭逸的眉宇舒展開來，“好。”之后卻又道，“顧大夫給你調(diào)理的法子、開的方子都要讓我知曉?！钡降资潜凰讲诺脑拠樀搅?，擔(dān)心她明里一套暗里一套。

    “記住了?！睘輰幑怨缘攸c頭，明如秋水的眼睛看住他，“不會瞞著你胡來的。要我發(fā)誓么？”

    “自然不用?！睅熗ヒ荽脚弦莩鲂σ?，捧住她的臉，低頭吻了吻她的唇，“我們寶兒什么時候說的是真話，我看得出來。”隨后擁著她落座，將她安置在自己膝上，“跟我說說，今日忙什么了？”

    炤寧依偎著他，把今日諸事講給他聽。至今還有很多人津津樂道于她吝嗇言語，其實她在親朋面前，尤其在他面前，有時候話嘮得厲害。

    師庭逸聽到她對待桑嬈的態(tài)度，莞爾一笑，隨后跟她說了關(guān)于南疆總督的消息。這類事，她可以瞞著他，他卻不會瞞著她。

    炤寧思忖片刻，“你作何打算？”

    “若是沒人搗亂，南疆總督是一步好棋?！彼f。

    炤寧笑得眼睛彎彎，“要是有人搗亂，也是我，可我怎么舍得再惹你窩火呢？”

    師庭逸捏了捏她的鼻子，“我先看看情形，有了詳盡的打算之后，再跟你細說?！?br/>
    有些事情，她不方便或是不愿意跟他細說，沒關(guān)系，他可以將自己的打算對她和盤托出，她完全同意的話再施行。

    “好。”炤寧抬眼凝視著他。

    想想年少時的他，幾時對任何人這般忍耐、退讓過？而自她回京到如今，他一直如此，沒有限度地容忍甚至縱容著她。

    那一場離散，已成為他此生的夢魘，他在用所有可以做到的方式彌補著她，以無言的方式。

    她勾緊他，湊過去，輕咬了他的下巴一下。

    “師庭逸?！彼龁舅拿?。

    “嗯？”

    “我愛你?！彼f。

    該剎那，似有星星點點的驕陽光芒落入他眼眸，他雙眼變得分外明亮，閃著璀璨的光芒。

    她柔聲道：“我對你不好，但是你要知道，我愛你。”

    “我知道，一直都知道。”師庭逸緊緊擁住懷里的妻子，“沒有人比你對我更好?！睕]有任何人能夠如她，原諒他的意氣用事帶來的長達三年的磨難；沒有人能在歷經(jīng)人世寒涼荒蕪之后，仍然愿意選擇站在他的身邊。那不是她的率性而為，不是她非嫁他不可，只是因為她選擇了順從自己的感情，只是因為她的喜歡與深愛。

    炤寧會心一笑，“越霖哥和景林一樣，在我心里，都是不可失的兄長、知己……”

    “我明白?！彼橇宋撬~角，語聲溫緩，“他們是你最苦最難的時候陪著你照顧你的人——這些我一直銘記在心。他們做什么，都是為你好。為著你好的人，我都感激，心里絕無長真正的芥蒂?！?br/>
    不論來日是何局面，那些對寶兒肝膽相照的人，另一種角度來看，都是他的恩人。

    大恩不言謝。

    男人之間，偶爾爭意氣鬧脾氣不可避免，但有些默契是從最初就已達成。不需言明便可有的默契。

    炤寧聽了末一句，心安了。

    曾經(jīng)，她是因為一段情緣一蹶不振的人，現(xiàn)在不是了，現(xiàn)在她將友情、親情看得特別重，甚至于，遇到什么事，心里更偏向于韓越霖、景林、予莫，會不講道理地護短兒，即便他們開罪的是他，她也要讓他遷就忍讓，當(dāng)下不會愧疚，過后才會不忍。

    于她而言，他們是尋常女子的娘家人一般的分量。

    他明白，一直都在體諒，并且有了這樣的承諾，這興許比他善待她更重要，更讓她開心。

    炤寧勾低他容顏，親了他唇角一下，隨后一味地看著他，笑盈盈的。

    “傻兮兮的?！笨墒沁@樣的寶兒，是這么的可愛、貼心。他托起她的臉，低頭索吻，輕柔輾轉(zhuǎn)。

    **

    韓越霖與夏泊濤攜幾名手下進到棠梨宮。

    宮女瞧見了，行禮時俱是有些云里霧里的，不知道韓越霖帶著錦衣衛(wèi)來這兒是為何事?；实鄄欢假n婚了么？棠梨宮最近都是喜氣洋洋的，根本沒什么事兒啊。

    夏泊濤對宮女道：“我與幾名手下在外面喝杯茶就好。韓統(tǒng)領(lǐng)有公事要與昭華公主說?！比思沂沁t早成婚的人，他們跟進去的話，不是擺明了去礙眼么？能躲就躲吧。

    宮女連忙稱是，一個引著夏泊濤等人走開去，一個則給韓越霖帶路。

    韓越霖進到正殿的時候，昭華公主正在做繡活，抬眼瞧見他，眼里有了些許笑意。

    韓越霖唇角微微揚了揚，之后就開始煞風(fēng)景，他將捏在手里那些畫像放到桌案上，“看看?！?br/>
    昭華公主瞥一眼，一時驚疑不定——那是炤寧畫的東宮死士的肖像，之前好端端地放在她書房的暗格內(nèi)，怎么會到了他手里？

    “怎么回事？”她擺手遣了宮女，正色問道，“是誰神不知鬼不覺地拿走的？”

    “這個有什么打緊？”韓越霖強調(diào)道，“你看看，有何不同?！?br/>
    昭華公主一張張看過去，才發(fā)現(xiàn)大半圖像一側(cè)都添了名字。她看完之后，瞧著他，“炤寧跟我說，這些人都是死人了，名字有無其實不太重要了吧？只有找到熟識他們并且愿意指證的人，才是關(guān)鍵……”說到這兒，她雙眼一亮，“啊，是你們找到那個人了？”

    “嗯，總算明白過來了?！表n越霖笑笑地看著她，“病情好轉(zhuǎn)了，腦子也靈光了點兒?！?br/>
    “……”昭華公主剜了他一眼，“快跟我說說，是怎么回事？”

    韓越霖倒是不急，側(cè)目瞧瞧身側(cè)的矮幾，上面沒有茶盞。

    他站起身來，走到她近前，抬手端起她身旁的茶盞，喝了一口，視線慢悠悠地落在她正在做的繡活上。顏色清艷，繡的圖案很清雅。

    昭華公主卻是張了張嘴，終究是不知道說什么才好。

    他倒是不見外。

    他倒是也不怕她把病氣過給他。

    “誰準(zhǔn)你做針線的？”韓越霖欣賞完之后，開始教訓(xùn)她，“這種事累眼，跟你說了八百回，總也不聽?！?br/>
    昭華公主心想，他絕對是有史以來最沒王法的一個官員——好歹她也算是金枝玉葉吧？可是從相識到如今，他就沒好好兒跟她說過話，能不訓(xùn)她的時候都很少。

    她咕噥道：“又不是整日里都做這些。這是要給炤寧做衣服的，她生得好看，我想好好兒打扮她。”

    韓越霖聽了，神色一緩，“不早說?！彪S后抬手撫了撫她的面容，笑微微地瞧著她。

    昭華公主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費了些力氣才想起最初的問題：“你倒是快與我說說啊，這些畫像是被誰盜走了？又怎么借你之手送回來了？”

    “是景林。”韓越霖端著茶回身落座，將事情言簡意賅地跟昭華公主說了一遍，末了道，“我算是省了力氣撿了個便宜——燕王叫他的人把高文照送到我那兒去了。”

    昭華公主啼笑皆非，隨后很緊張地問道：“四哥氣壞了吧？”

    “這種窩囊氣，也就景林敢給他受?！表n越霖笑道，“不過沒事，他心里有數(shù)。景林也是為了炤寧著想，氣一會兒就完事?！?br/>
    “那還好?！闭讶A公主長長地透了一口氣，“倒是真的沒想到，四哥能做到這個地步。最早，他可是京城里數(shù)一數(shù)二霸道的人?！?br/>
    韓越霖莞爾一笑。誰說不是呢？當(dāng)初那個飛揚跋扈的四殿下，沙場上那個讓敵軍悍將聞風(fēng)喪膽的元帥，能做到如今這地步，說出去誰會相信？

    “炤寧終歸還是有點兒福氣?！彼f。

    “那還叫‘有點兒’福氣？”昭華公主道，“四哥是皇室子弟中最得寵的一個，從小到大認(rèn)識吃啞巴虧那幾個字，卻從來都沒機會嘗過那個滋味。眼下這般忍讓，著實難得，你和景林都見好就收吧?！?br/>
    “話也不是這么說?！表n越霖劍眉微揚，“我妹妹差點兒死在外頭的賬誰認(rèn)真跟他算過？”說起這些，他就完全把炤寧當(dāng)做自己的親生妹妹一樣護著了。

    “……也是?！闭讶A公主端起紫砂壺，走過去給他續(xù)茶，“可是，說到底，四哥也是被人算計了，況且炤寧也無心翻舊賬。”

    “沒法子?！表n越霖瞧著她端著茶壺的手，特別白皙，手指纖細，稍稍凝眸之后才繼續(xù)道，“江元帥的掌上明珠，就栽到燕王手里了?！?br/>
    “轟轟烈烈一場也好。年輕時把苦頭都吃完，往后遇到何事都不算什么了?！?br/>
    韓越霖微笑，“反正不管怎么樣，你們這些小女子都有一大堆的歪理等著?！?br/>
    昭華公主給他續(xù)完茶，關(guān)切地打量著他的臉色，“近來忙么？你要不要隨父皇去行宮避暑？”

    “我要是去呢？”

    “……去不去還不是一樣？”昭華公主把紫砂壺放在茶幾上，“橫豎見你一面也是難上加難?！?br/>
    韓越霖笑著握住她的手，抬眼看著她，“幾時想見我了，叫人傳句話就行?！?br/>
    昭華公主嘴角一抽，“誰想要見你？”打量她還是那個豆蔻年華的少女么？那時滿世界追著他跑的日子她懷念，但是，再也回不去了。

    韓越霖握著她的手略略加了些力道，抬手勾過她容顏，低聲詢問：“那我每日潛入你宮里來看你？我想見你?！?br/>
    “……”昭華公主呆呆地看著他。他一旦沒正形起來，她還真有點兒不習(xí)慣。思及此，在心里哀嘆：自己這是什么壞脾性？都怪他，讓她在他面前受氣都成習(xí)慣了。

    “傻了？還會說話么？”韓越霖以指腹摩挲著她的唇。

    她慌忙咬住了下嘴唇，臉色有些泛紅了。這樣的姿態(tài)，她過于被動，且有點兒尷尬，便想掙脫他站直身形。

    韓越霖站起身來，右手拇指仍然停留在她唇上，左臂則將她連同她的雙臂攬在懷里，凝著她的目光溫柔而悵惘，“我識得的那個活潑大膽的昭華去了何處？”

    一句話問得昭華險些落淚。

    韓越霖唇角緩緩上揚，“現(xiàn)在這樣子，都讓我不好意思數(shù)落你了?！?br/>
    昭華忍俊不禁，“那我還是就這樣跟你耗下去吧?！彼び?xùn)又沒癮。

    他語氣柔柔的：“是誰說的來著？——你一個小捕快，我肯多瞧你一眼都是你的榮幸?！?br/>
    昭華有點兒窘，垂眸看著他玄色衣衫，“那是最開始認(rèn)識你的時候，你都不肯看我。我要是不說話難聽點兒，你擺明了是連瞪我一眼都嫌費力氣，我不是有意的……”

    韓越霖卻打斷了她：“當(dāng)年的小捕快就快老了，就站在你面前，你都不稀罕多看一眼?！?br/>
    “胡說八道?！闭讶A公主抬起頭來，嗔怪地看著他，“才二十幾歲的人罷了。不要說這樣的話，我不愛聽?！?br/>
    韓越霖緩緩地笑開來。先是唇角緩緩上揚，隨即笑意才到眼底。

    他很少會現(xiàn)出發(fā)自心底的笑容。

    他發(fā)自心底的笑容極為悅目，宛若冰雪消融，唇畔紋路有著孩童笑起來才有的純真無辜。

    昭華公主被這般的笑容感染，不自覺地笑了，隨后，一手掙扎了一下，怯怯地抬起來，輕撫著他的唇，“你在我眼里，始終都是最好看的男子。不管以前還是現(xiàn)在，都是最好看的人。再過幾十年，我想也是如此?！?br/>
    “這恭維實在是動聽至極?！表n越霖笑著吻了吻她的唇。還好，她不似上次似的驚慌失措，垂眸接受了。他將她抱緊一些，“我只盼著日子過得快一些，你能快一些嫁給我。明日我去找找禮部和欽天監(jiān)的人，讓他們給你我合算八字，在秋日選個吉日。你同意么？”

    昭華公主思忖片刻，低聲道：“我啊，怎么都好?！?br/>
    “那就說定了?！表n越霖?fù)嶂菹鞯募绫?，心里酸酸的，“嫁給我沒什么壞處，你放心，我會好好兒照顧你?！?br/>
    “嗯，我知道。我相信?！彼冀K認(rèn)可的，其中之一就是他說一不二永不食言的性情。

    “傻丫頭?！表n越霖語氣里有著不自覺的寵溺，“跟炤寧一樣的傻?！彼吹米钪氐膬蓚€女孩，都為一段情、一個男人吃盡了苦頭，卻從不抱怨，從不言悔。

    昭華公主聞言卻是婉轉(zhuǎn)一笑，“所以我跟炤寧才投緣啊，見面與否都覺著她親?！?br/>
    “你那是愛屋及烏?！?br/>
    “當(dāng)心我跟炤寧告你的狀?！?br/>
    韓越霖輕笑出聲，岔開了話題：“我給你備下了一些你應(yīng)該喜歡的物件兒，明日內(nèi)務(wù)府的人會給你送過來?！彼Ｔ趯m里行走，好處頗多，方方面面打個招呼就行。

    “是嗎？”昭華公主笑逐顏開，“那太好了，你居然肯送我東西……”她拍拍心口，“我都沒想到還有這一天。”

    她是實話實說，韓越霖聽了卻有些心酸，語氣卻是不顯端倪，“你想不到的事情還多著呢?！鳖D了頓，又加一句，“我余生的要事之一，便是每日哄得你高高興興的。”

    “你？”昭華公主笑不可支，“太難了。”

    韓越霖也笑起來，“嗯，這么說著，我自己都有點兒不相信。試試吧?！?br/>
    **

    暮光四合。

    炤寧與師庭逸相形回往正屋，等會兒就該用飯了。

    路上，常洛來稟：“桑嬈等人此刻已離開什剎海?！?br/>
    炤寧滿意地一笑，沒說什么。

    走到廳堂門外的時候，又有侍衛(wèi)來稟：“伍太妃宮里的太監(jiān)過來了，說伍太妃有急事要找王妃商議，請王妃即刻進宮一趟?！?br/>
    炤寧微微挑眉。直覺告訴她，這件事與桑嬈有關(guān)——伍太妃是什么人?。繉こ＿B皇后、皇帝都不見的人，一直閉門禮佛消磨時間。今日她剛與桑嬈起了罅隙，伍太妃便來了這么一出，要說只是巧合，她可不信。

    師庭逸的想法與炤寧大抵相同，因而道：“你留在家里，我走一趟。”宮里人什么下三濫的手段都使得出，他不能讓妻子冒險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