殲滅呼延部、烏洛蘭部和萬俟部兵馬的同時，全戎一直關(guān)注著朔方的戰(zhàn)況，隨時準(zhǔn)備回防。在那個通訊不便的時代，烽火臺和驛站可謂是偉大的發(fā)明。以驛站為例，通過換人換馬的方式，最緊急的消息能夠以每天“八百里”的理論速度從邊疆地區(qū)傳達(dá)到帝都。但作戰(zhàn)時的信息傳達(dá)仍舊存在很大不便。一是作戰(zhàn)時烽火不便使用，信鴿“定向回巢”的本領(lǐng)也只能保證作戰(zhàn)部隊與固定地點之間的單向信息傳輸；二是傳遞消息的信使極為容易遭到敵方襲擊和攔截。那么全戎是如何對朔方的情況了如指掌的呢？

    讀者們一定還記得（要是你不記得了我這就提醒你），全戎的寵物比較特殊，是一條名叫“旺財”的色兮兮賤巴巴的狼。以全戎的性子，好吃好喝養(yǎng)著這么一個寵物自然是因為它有特殊的用途。除了配合全戎嚇唬身邊的四個女孩子，“旺財”還能依靠靈敏的嗅覺幫助柳瑤找到丟失的胭脂、為阿賴叼來角落里的鞋子，更在戰(zhàn)時承擔(dān)了信使的重任。經(jīng)過訓(xùn)練的“旺財”雖然行進(jìn)速度仍然比不上戰(zhàn)馬，卻可以依靠狼族的夜視能力晝夜兼程，綜合下來與騎著戰(zhàn)馬的信使速度相當(dāng)。而且“旺財”的體型小于戰(zhàn)馬，靈敏性高于戰(zhàn)馬，在傳遞信息時隱蔽性極好。在這次作戰(zhàn)中，“旺財”多次往返與全戎的軍營與朔方城之間，出色地完成了任務(wù)。每次“旺財”抵達(dá)朔方或者全戎的軍營，便會得到豐盛的一餐和專人的按摩。圍攻朔方的鮮卑軍中雖然有人看到了“旺財”，但在野草茂盛的地方遇到狼實在是太正常了，誰也沒當(dāng)一回事。

    就這樣，全戎一直了解著朔方的情況，當(dāng)?shù)弥羯餍欣秒[藏在城墻上的火炮發(fā)動奇襲后，他還表示打完仗要好好請霍慎行吃飯，并不知道秦道士和四個姑娘為了避免動搖軍心隱瞞了霍慎行陣亡的消息。而拓跋糠所部，先是在朔方被打得潰不成軍，隨后在撤退過程中又遭到了全戎的突襲。

    拓跋糠和黑田云子在朔方走了****運(yùn)，距離炮彈落點還有點距離，因為那時候的炮彈并不會爆炸，所以這二人雖然被炮彈打得一臉懵逼，好在傷勢不是太重，被死忠屬下拼命救了出來，夾雜在亂軍之中一路向北。等到傷勢好轉(zhuǎn)，拓跋糠重新掌握了軍隊，收攏殘兵先行撤退再作計較。一眾殘兵敗將行走在幾個土山中間，黑田云子口中念念有詞：“霍慎行的良心，大大的壞了……”

    拓跋糠斜眼瞥了黑田云子一下，心想若是霍慎行這樣就叫良心壞了，那你黑田云子的心可是連野獸都不愿意吃?！霸谱庸媚?，你有傷在身，還是省些力氣吧?！?br/>
    黑田云子疼得哼了一聲：“不行，我要回烏里雅讓我們東瀛的壯漢好好玩弄公孫晴來給我出氣?！?br/>
    拓跋糠懶得再理她，回想著霍慎行作出的選擇：先是代替趙紫雁的母親成為人質(zhì)，隨后硬是對唾手可得的榮華富貴視而不見，非要尋死。這樣子有什么意義，活著不好嗎？霍慎行真是不懂得生命的寶貴。

    隨著潰兵不斷聚集，拓跋糠身邊又有了幾千人的隊伍。憑借這點人，再回去找朔方城的麻煩，他沒有這個膽子，但就這樣子撤退，他又有些不甘心。尤其是他當(dāng)初在拓跋力那里夸下海口要打下朔方云云，這連全戎的面都沒見到就被打得灰頭土臉，顯然逃不過軍紀(jì)的嚴(yán)懲。當(dāng)然，他首先要能活著見到拓跋力才行。

    “王子，是否傳令休息一下？”拓跋糠的心腹將軍公孫野過來問。

    拓跋糠掙扎著從擔(dān)架上起來，爬上馬背：“不，到了烏里雅再歇息不遲?！?br/>
    鮮卑士兵見到拓跋糠又能騎馬了，士氣受到極大的鼓舞，紛紛歡呼起來。

    拓跋糠心知多逗留一會兒就多一分危險，因而下令放棄那些行動不便的傷員，全軍全速繼續(xù)前進(jìn)。那些體力不支的傷員被遺棄在路邊，在后邊的地上爬行，眼看著自己人越走越遠(yuǎn)，知道自己只能葬身荒野，再也沒機(jī)會回到故鄉(xiāng)，回到親人愛人的身邊，這些粗獷的漢子也落下淚來。公孫野心中不忍，跑來問拓跋糠：“王子，那些受傷的人怎么辦?。俊?br/>
    拓跋糠面無表情：“顧不上他們了?！?br/>
    公孫野跪在拓跋糠的馬前：“王子，那些都是咱們大鮮卑的好兒郎，都是咱們的兄弟?。∥医o您跪下，求您別丟下他們??！”

    拓跋糠一鞭子抽在公孫野身上：“你以為我就不傷心？那些受傷的戰(zhàn)士，有多少都是我本家兄弟！我現(xiàn)在把他們丟下，回到烏里雅，我的叔叔伯伯都會指著我的脊梁骨罵我！但你說怎么辦，?。磕阒廊衷谀睦飭?，你知道嗎？我也不知道。他說不定就躲在咱們回去的路上等著偷襲咱們。到時候他‘玉面閻羅’要是知道了霍慎行死在咱們這里，誰都活不了?，F(xiàn)在我管不了那么多，能活一個算一個！”

    馬蹄聲由遠(yuǎn)而近，以拓跋糠為中心的潰兵不由得緊張，生怕是全戎來了。緊張了一陣，他們發(fā)現(xiàn)來的也是鮮卑人，終于放下心來。拓跋糠瞅了瞅帶隊的軍官，誒，怎么是個倭瓜？再仔細(xì)看看，他認(rèn)出面前的人是鮮卑呼延部的王爺呼延烈。

    呼延部與拓跋部的關(guān)系一向不是很好，呼延烈也經(jīng)常給拓跋力搗亂，此前他就立阻拓跋部獨占“天狼軍”的統(tǒng)領(lǐng)權(quán)。后來呼延烈因為輕敵，在朔方被全戎打得丟盔棄甲。事后呼延烈不僅失去了一半的領(lǐng)地，自己也結(jié)結(jié)實實挨了二十軍棍。這次攻打朔方，拓跋力點名要呼延部當(dāng)炮灰，因而此時見到呼延烈本人，拓跋糠著實有點意外。

    呼延烈沖拓跋糠一拱手：“王子?！?br/>
    呼延烈是拓跋糠的叔叔輩，因而拓跋糠躬身還禮。他問呼延烈：“呼延部約定攻打朔方的援軍怎么一直沒來？”

    呼延烈臉上出現(xiàn)了一個漠然的表情：“都死了，我猜他們遇上了全戎。”

    此言一出，眾人大驚，呼延烈的話明確地告訴他們：全戎就在附近。

    呼延烈繼續(xù)說：“我?guī)淼?，是手下僅有的兩千兵馬，如遇敵軍，我愿親自斷后，為王子和‘天狼軍’的將士爭得一線生機(jī)！”

    拓跋糠聽著呼延烈慷慨激昂的話語，自己眼中的呼延烈似乎也不那么猥瑣了。然而，他腦海中揮之不去的，仍舊是呼延烈倭瓜一般的笑容，是呼延烈多次議事時對拓跋力的陽奉陰違，是關(guān)于呼延烈的負(fù)面?zhèn)髀劊荷洗卧谒贩奖蝗滞狄u時，呼延烈正在帳篷里呼呼大睡，口水流了一地，聽到部下驚慌失措的喊聲，呼延烈起身就逃，連褲子都穿反了。這樣的人，無論說得多么好聽，他拓跋糠也不會相信。想來全戎一旦現(xiàn)身，呼延烈肯定跑得比誰都快。

    仿佛是為了證明拓跋糠的擔(dān)憂，呼延烈話音剛落，兩旁的山坡上忽然豎起了白色的戰(zhàn)旗，旗幟中央赫然是黑色的“全”字，兩隊埋伏已久的騎兵從山坡上發(fā)起沖鋒。

    拓跋糠這邊的人看到這陣勢，自然知道那個不好惹的主兒又來了。黑田云子二話不說，讓幾個日本浪人抬著她撒丫子就跑。想來那幾個日本浪人也絕不是等閑之輩，抬著黑田云子還能一路狂奔。拓跋糠立刻看著呼延烈。呼延烈馬刀一揚(yáng)：“王子請速速離開，我呼延烈今天就算戰(zhàn)死在這里也要擋住全戎！”

    眼見呼延烈當(dāng)真視死如歸，拓跋糠深深地沖呼延烈行禮：“王爺保重?！弊叱鰞刹?，拓跋糠又掉轉(zhuǎn)馬頭，跑到呼延烈身邊，小聲說：“王爺萬金之體，莫要折損在這兒。全戎雖然殘暴，但也不殺降兵?！焙粞恿尹c了一下頭，催促拓跋糠上路。拓跋糠不再猶豫，率領(lǐng)殘兵丟棄武器鎧甲，輕裝往北逃去。

    呼延烈的部下還在等待命令。呼延烈目光掃過手下的這兩千兵馬——這已經(jīng)是鮮卑呼延部最后的精銳了。他腦海中電光火石地閃過一系列場景：兩千對父母，兩千跟隨主帥出生入死的英勇將士，兩千座無主的荒墳……沒時間思考了。呼延烈表情冷靜地下令：“你們速速跟上拓跋糠的隊伍。我率親衛(wèi)隊斷后。諸位保重，烏里雅見?！?br/>
    軍官們震驚了，他們說：“讓王爺為我們斷后，這是我們的恥辱。”

    呼延烈老淚縱橫，口氣卻不容質(zhì)疑：“我已經(jīng)六十三歲了，你們還有大把的好日子可以活。當(dāng)初我貪生怕死，沒保住我兒呼延青龍，這次我寧死也要護(hù)住呼延部的其他孩子。你們快走，這是軍令。違者，斬！”

    鮮卑呼延部的軍官們眼含熱淚，帶著士兵撤退。呼延烈整理好馬刀，和親衛(wèi)隊迎向了趕上來的漢軍騎兵。

    孫子兵法有云“窮寇勿追”。全戎對這話的理解是：窮寇勿攔。對于走投無路的敵人，除非你有極大的優(yōu)勢，不要阻攔他們的去路，否則要付出較大的傷亡。而對于這樣的敵人，不僅可以追，而且要善于追。在追擊過程中既不能將敵人逼得太緊，又不能讓他們真正脫逃。要讓他們在巨大的精神壓力下遭受饑餓與疲憊的折磨，最終以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戰(zhàn)果。全戎自然知道拓跋糠一心北歸，在兵力并不充裕的情況下，他沒有阻斷拓跋糠的歸路，而是在路旁的山坡上埋伏少量騎兵和大量步兵來擾亂拓跋糠的心智，主力騎兵則從南向北一路殺來。

    鮮卑人果然一觸即潰，不要命地向北逃竄，沒能組織起像樣的抵抗。全戎留神一看，發(fā)覺鮮卑軍的潰潮中竟然有一隊人沖著漢軍騎兵而來，十分英勇地與漢軍交戰(zhàn)。他立刻傳令抽調(diào)部分兵力，優(yōu)先攻擊那一股鮮卑軍。

    得到全戎的軍令，他手下的親兵和“忠勇營”的輕騎兵如同一群野狼，爭先恐后地去撕咬眼前的獵物。呼延烈一行雖視死如歸，怎奈對面也是一群不要命的家伙，在戰(zhàn)斗力被碾壓的情況下，呼延烈沒能堅持多久便戰(zhàn)死沙場。其他鮮卑將士拼命逃竄，唯恐被全戎帶來的陰影籠罩。不到半天時間，戰(zhàn)斗就結(jié)束了。

    全戎并沒有興趣親自打掃戰(zhàn)場、審問俘虜，他把這些事情都交給曹弘揚(yáng)，自己站在小山坡上看落日。

    這一日的天氣不是特別好，夕陽呈現(xiàn)出蛋黃一樣的眼色。并不燦爛的陽光有氣無力地穿透霧霾，照在這片草原上，也照在戰(zhàn)死者的尸體上。正所謂“朝菌不知晦朔”，在每天升起又落下的太陽眼中，人類的歷史如同螻蟻的生命一般短暫。大地上的廝殺與爭奪，在更高維度的生命體看來，想必也如同我們看待螞蟻打架一般不值一提。與生命的可貴相對應(yīng)的，便是一些戰(zhàn)爭的荒謬。一般人看來，有著“玉面閻羅”威名的全戎將軍應(yīng)該是一個十足的好戰(zhàn)分子，因為只有通過顯赫的戰(zhàn)功，他才能夠跳出緩慢的官僚晉升體系，年紀(jì)輕輕就掌管朔方的軍政大權(quán)。而實際上，全戎雖然不排斥殺戮，但也沒有打仗的愛好。對于他這種智商情商都比較高的人來說，從來都有很多方式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相比于冒著生命危險去獲得財富與地位，全戎其實更愿意通過賺土豪的錢來達(dá)到同樣的目的，這樣的話，閑暇之時他就能捧著杯茶靜聽高山流水而非面對一堆雜亂的軍務(wù)政務(wù)。

    “報……”傳令兵擾亂了全戎的思緒，“曹弘揚(yáng)將軍在打掃戰(zhàn)場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了一個奇怪的尸首。”

    全戎心想這事情干嘛還來問他，笑了一下：“奇怪的尸首，長得像拜月教主？是不是有人削骨過頭被你們當(dāng)成了蛇精？”

    傳令兵不敢笑：“不，那個人的頭盔和戰(zhàn)甲上有鮮卑王爺?shù)募y飾……”

    全戎一驚，按說鮮卑王爺和其他大貴族一旦發(fā)覺情況不妙都會乖乖投降，幾乎沒有戰(zhàn)死的，因為他們即使當(dāng)了俘虜也能吃得比漢軍下級軍官還好——漢軍留著這些人能夠換取豐厚的贖金，因而對他們十分優(yōu)待。怎么會出現(xiàn)一個死者身上有著鮮卑王爺?shù)募y飾？他立刻跟著傳令兵前往現(xiàn)場，還讓曹弘揚(yáng)帶來了幾個鮮卑俘虜來辨認(rèn)尸首。

    結(jié)果出乎全戎的意料，眼前的戰(zhàn)死者居然是鮮卑呼延部的族長呼延烈王爺。全戎此前和呼延烈王爺在戰(zhàn)場上交手多次，能夠認(rèn)出他頗有特點的相貌。

    在一地的尸骸中間，尊貴的王爺和普通的士兵肩踵緊挨。王爺兩鬢斑斑的頭顱偏向一邊，手中緊握著一支馬刀。王爺?shù)拿婵壮蛭鞅?，仿佛望著他至死也沒能到達(dá)的烏里雅。王爺身旁，失去主人的駿馬在哀鳴。

    “當(dāng)時俺們都勸王爺，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王爺不聽，他說自己之前貪生怕死，連自己的兒子都保不住，這次無論如何也不當(dāng)膽小鬼了，他要舍掉自己性命保護(hù)大家?！辈芎霌P(yáng)帶來的俘虜哭哭啼啼地回想當(dāng)時的情況。

    曹弘揚(yáng)當(dāng)時沖在最前方，他向全戎證實了當(dāng)時的情景：“那會兒其他鮮卑人都四散而逃，只有這個人帶隊反撲，我?guī)е矣聽I’一個沖鋒就把他們斬落馬下。當(dāng)時沒顧得上看他的紋飾，不然一定抓活的?！?br/>
    全戎沒說話，凝望著那個被他嘲笑、被他打敗的鮮卑王爺，身體如塑像一般。

    過了好久，全戎喃喃地說：“有誰見過，一個王爺舍生忘死為士兵斷后？”

    全戎命令士兵把呼延烈的尸首抬到山崗上，讓呼延烈面朝烏里雅的方向。隨后，全戎親自抓起鎬頭挖坑為呼延烈下葬。為呼延烈陪葬的，是手中那一柄至死不棄的馬刀。

    呼延烈的墓前，立著一塊石碑。上邊是全戎斫出的一行字：

    “這里，埋葬著一位英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