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蕪還想再向前的時候,手被人牽住了。
她的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
更多的是惱怒。
楚凌的心思向來重,明明心里都已經想著怎么迎娶新人,還得在孩子們面前裝著與自己怎樣恩愛。還做出一副對自己好的模樣。
以后真的休了自己,孩子們還以為是自己的錯。
姜蕪惱得很,但心里又明白。跟自己這個以后見不著幾次面的生母相比,讓他們與楚凌打好關系更實在一些,于是只得任由男人牽著自己的手。
楚燁與念茵走到跟前后依次向他們行禮:“母親,父親?!?br/>
姜蕪聽著這客氣卻又生疏的問候,心里又忍不住難過了。
她的視線一直自己的女兒身上,孩子才十四五歲,已經是出落得亭亭玉立。
阿燁到底是楚家的長孫,無論是在自己膝下,還是在國公府,都不會有人懈怠。可念茵是個女孩子,性子內斂又單純,沒自己這個母親在跟前,真怕她會受什么委屈。
念茵也看了過來,姜蕪與她對上視線,她在女兒眼里,看到一絲孺慕與親近,姜蕪一愣,隨即就是欣喜。
果真,哪怕是相處得少,到底是母女,孩子怎么可能對她沒有感情?還沒來得及加深笑意,就聽見了楚凌的聲音:“阿燁,最近的課業(yè)在認真看嗎?”
一聽到父親的聲音,那小兔般的眼睛像是受了驚似的,馬上看向了別處,顯然對父親是很害怕的。
姜蕪心里磨牙,這老妖怪,比閻王爺還恐怖。
楚燁對于父親的問題也是有問必答,只是并不熱情,一板一眼得,一句話不愿多說。
難得看到孩子,姜蕪也不關心楚凌到底說了什么,左右那些課業(yè)她也聽不懂。
她打量過孩子們的角角落落,大概能看出來,至少國公府在吃穿用度上沒苛刻二人。
姜蕪正看得入神,手驀然被握得緊了一些,她回神看向楚凌,對方冷淡的面容上帶著不悅。
楚燁在一旁輕咳了一聲,提醒她:“父親說,去那邊的亭子里坐一坐?!?br/>
那姜蕪可還真沒注意聽,不知是不是錯覺,她覺著兒子說這話的時候,隱隱帶著些許笑意。
姜蕪乖巧地往楚凌那邊靠了靠,一副小媳婦狀:“都聽大人的。”這才看見男人神色緩和了一些。
這個家沒有他就完整了。姜蕪忿忿想到。
一家人剛移步到涼亭,就聽著外面一陣熱鬧。
姜蕪視線轉去看,只見不遠處不知何時聚集了不少公子哥,騎著各式各樣的馬,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
“今日正好有賽馬的活動,”楚燁在一邊解釋,“原本往年都是在馬場進行的,今年想弄出新意,特意選在了郊外,從這里出發(fā),繞著玉衡山回來。地勢復雜一些,更考驗騎術。”
對著父親一板一眼的人,跟姜蕪解釋起這個卻極盡詳細。
姜蕪聽得認真,笑得眉眼又彎了幾分。
這時,她見著一匹白色的馬被人牽著從不遠處路過,眼里閃過驚艷,忍不住驚嘆。
“好漂亮的馬?!?br/>
那馬是真的漂亮,通體雪白,在陽光下仿佛會發(fā)光一般。
楚燁說道:“這是照夜玉獅子,這次馬賽的彩頭。”
楚凌看了姜蕪一眼,姜蕪還以為他是嫌棄自己沒見識,忙收斂了些情緒,果真,就聽他開口了:“你……”
話還沒說完,兒子的聲音插了進來。
“母親,請恕孩兒失陪,孩兒近日一直在家溫習課業(yè),難得出來,也想活動活動,待賽馬結束了,再來陪您?!?br/>
楚凌的話被打斷,姜蕪偷瞄了一眼他的神色,想著大概沒人敢這樣,生怕他對兒子生氣。見男人只是抿了抿唇,沒有再開口的意思才松了口氣,趕緊擺手。
“去吧去吧,不過要小心些?!?br/>
年輕人嘛,就該多活動活動,才更有朝氣蓬勃的樣子。顯然,認識楚燁的人也挺多的,他一去,大家便都向他問好。
相熟一點的就能打趣了:“你不是說不來嗎?怎的又來了?”
楚燁也不答,只是問:“什么時候開始?”清秀的眉眼里難得露出幾分焦急。
“快了快了,”朋友笑,“看把你急得。”
確實快了,楚燁過去沒一會兒后,賽馬就開始了,姜蕪眼看著眾人都騎著馬沒了身影,才看向跟她隔了一個位置的念茵。
“念茵,來這里坐?!彼噶酥概赃叺目瘴?。
可憐的小姑娘先是看了一眼父親,才坐到了姜蕪的旁邊。
她看著總是很膽小,永遠跟在哥哥的后面。姜蕪心中對她滿是憐愛,身子也往她那邊傾斜著與她低聲說著話。
“你在祖母家,沒人欺負你吧?”
念茵搖頭:“沒有的?!?br/>
“這手鐲,”姜蕪握住了她的手,“是我前年送你的生辰禮物吧?”
念茵眼里驀然變得明亮,點頭。
姜蕪心中更是柔軟,她的孩子果真是愛她的,送她的東西,就一直戴著。
只是她說了這句話,明顯感覺到身側掃來的冷眼,再想到自己先前做出的“連續(xù)三年送同樣禮物”的事件,生怕他又覺著自己不上心了,忙蓋住了念茵的手鐲,而后轉移了話題。
母女二人這樣說話的時候并不多的,所以哪怕是受了旁邊人的影響,姜蕪心情也好的不行。
一直到她聽到有人喊。
“賽馬的人快回來了!”
視線下意識就往那邊看。
旁人還在討論著:“看見了是誰在前面嗎?”
“沒怎么看清?!?br/>
一邊有人插話:“還用看清嗎?定是丞相家公子?!?br/>
念茵一臉笑意,顯然很是認同,偷偷與母親說:“肯定是哥哥,哥哥的馬術在京城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
姜蕪自然也是知道的,于是滿懷欣喜地往那邊看著。
然而誰也沒想到,第一個出現(xiàn)在大家視野的,卻是一個陌生的面孔。
姜蕪與念茵同時露出了震驚的神情,念茵是因為沒有想到哥哥會輸給別人,而姜蕪是因為,那個面孔對她來說,可不陌生。
雖然穿得是一身男裝,但那不是明珠嗎?
姜蕪手帕捂住嘴,掩飾住了自己的驚訝。
女孩一身白色男裝,騎著一匹黑馬,頭發(fā)簡單地扎了個高馬尾,英姿颯爽又雌雄莫辨。一聲清亮“吁”后,韁繩被勒緊,馬的兩只前腿因為停得太急而高高抬起,卻又穩(wěn)穩(wěn)地落下。
一時間,在場的人都看呆了,連念茵都愣了神,忘了去想自己哥哥怎么會輸這件事。
楚凌的眉,微不可查地皺了皺。
姜蕪在最初的驚訝過后,又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她有些時日沒見過明珠了,畢竟與陽舟見面就得小心隱蔽了,自然沒什么機會能見她。
不曾想?yún)s是在這個時候。
女子在馬上往這邊看了一眼,姜蕪總覺著是在與自己對視一般,心情也更好了。
好一會兒,楚燁才在后邊出現(xiàn),圍觀的人才像是回過了神,議論之聲四起。
意料之外奪得第二的楚燁倒也沒有表現(xiàn)得太難堪,他懂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也非爭強好勝之人,況且,方才這公子在他前方,他看得清楚,無論是什么路,他都騎得暢通無阻,著實身手不凡。
楚燁甘拜下風,只是看著那匹玉獅子,眼里閃過糾結,片刻以后,終究是朝著那位公子走去。
“這位公子看著面生,”他抱拳一施禮,“不知怎么稱呼?”
莫明珠正在撫摸自己的愛馬,聞言狹長的鳳眸往他這邊瞥了一眼,卻未出聲搭理。
楚燁鮮少被人這么冷臉相對過,一時間也想一走了之,可是想起母親方才驚艷的眼神,又按捺住了。
“公子,在下有個不情之請,不知今日賽馬的彩頭,能否請公子割愛?至于價錢,隨你開?!?br/>
隨你開,呵,好大的口氣。
莫明珠這次終于轉頭看向他了:“我已有愛馬,無割愛之說。只是公子為何執(zhí)著于那匹馬?”
她一開口,楚燁就愣了一下。雖然這聲音也清爽,但明顯是個女聲。居然有女子騎術也這般了得。
“實不相瞞,”楚燁收起了那一瞬間的驚訝,聽她這么說,知道是有希望,便實話實說了,“家母對這匹馬喜歡得緊,在下才想送她?!?br/>
莫明珠眼里飛快閃過一絲情緒,隨即又笑了出來,是沒有溫度的笑意:“原是如此,君子有成人之美,只是既然讓我割愛,我也想看看那匹寶馬未來的主人,如何?”
方才還不算割愛,這會兒又割愛了。
不過知道了她是女子,楚燁倒是沒有太大的戒心,左右也不可能對母親有什么不良企圖。于是略一沉思后就答應了。
“自是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