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zhàn)場從來瞬息萬變。
薄青染擺脫幻境之后,云霧山的局勢又發(fā)生了變化。
華陵依舊沒有出現(xiàn)。
臨淵也依舊坐鎮(zhèn)云霧山。
只是白澤突然沒了顧忌,一夜之間,他傾整個妖界之力,大舉出擊,將仙界人馬徹底逼離了云霧山。
云霧山后的天門,是仙界的最后一道屏障。
臨淵領(lǐng)著天界數(shù)位上仙,與十萬天兵共同守在天門之前,意欲擋住白澤更一步的進犯。
莫沅芷在靈漪的調(diào)理下雖吃了不少苦頭,但好歹恢復(fù)了元氣,她竟執(zhí)劍在手,守在了臨淵身后。
薄青染著一身銀色戰(zhàn)甲,雙眸猩紅,神情冷漠的陪在白澤身邊,她如今已是妖界征戰(zhàn)的前鋒。在看見莫沅芷那一瞬,她猩紅眼眸中光芒一凝,冷冷說道:“你的命真大。”
莫沅芷安靜一笑,什么也沒有說,可那笑容落在薄青染眼中,已是最大的諷刺。
“青染……”
臨淵駕著麒麟立在陣前,他擔憂地看著薄青染,似乎想說些什么,但話至嘴邊,最終咽了下去。
白澤騎在雙頭白獅背上,烏鐵劍染血垂在身側(cè),他面上始終掛著若有若無的一段笑,看著面前這一切。他道:“二殿下不用忙著敘舊,等你淪為階下囚那一日,如果青染愿意同你聊聊,你們自然有足夠多得時間說話。只奇怪的是華陵帝君,他究竟在忙些什么,直至今時今日,仍然不肯現(xiàn)身?他就不怕,我今日攻破天門,他朝便踏破凌霄殿,將你們這一眾神仙通通鎮(zhèn)于幽冥血池之中,千千萬萬年?”
“云霧山如今由我鎮(zhèn)守,華陵在與不在,并沒有關(guān)系?!?br/>
臨淵昂首,平日總縈著幾分風(fēng)流的桃花眼中浮現(xiàn)冷光,幾柄翼刃在他指間轉(zhuǎn)動,青光涓涓。
白澤輕聲笑起來,眸中輕蔑之意再明顯不過,“二殿下,這天門,你守得住嗎?”
他身后的妖族全都放肆地大笑起來。
薄青染面上神情依舊漠然,抓著底下坐騎韁繩的手卻緊了一緊,誰都沒有發(fā)現(xiàn)她這個小動作。
白澤這些舉動,挑釁侮辱的意味已十分明顯。臨淵與他的視線一對接,卻陡然看清了里面的一些篤定,白澤微微笑著朝他一點頭,似乎在告訴他,我什么都知道了。
臨淵的臉色益發(fā)凝重,他平日紈绔,最愛與薄青染耍嘴皮子,這一刻,卻沒在口舌上與白澤一較長短,只是簡單回了一句,“守不守得住,不由嘴上說了算。?!?br/>
“是嗎?就讓咱們瞧瞧?!?br/>
白澤將手中劍高高舉起,指向臨淵身后的天門。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只見他持劍朝下重重一斬,靜默了片刻的戰(zhàn)場瞬間沸騰起來。
風(fēng)與火,血與汗,這是一場最慘烈的生死之爭。
不管臨淵帶著天界數(shù)位上仙如何抵抗,三日三夜之后,天門仍被攻破。
之后,仙界節(jié)節(jié)敗退,天門之后,七星府、九曜宮、紫微山,一處又一處的仙家洞府被白澤以摧枯拉朽之勢拿下。
仙妖兩界沖突持續(xù)數(shù)萬年,第一次,妖界完全占了上風(fēng)。
即便他們的傷亡也慘重,但在他們踏入仙家洞府,將里面的一切毀個干干凈凈時,那種瘋狂和肆意已然沖淡了他們對自身傷亡的在意。
妖界又一次小勝之后,靈漪仙子的連霞山成了他們慶功的落腳處。
原本漫山的仙草靈藥被扒了個精光,丹房里丹爐碎倒,一片狼藉。到處彌漫著濃郁酒味,四處是交頸纏綿的身影,空氣中原本的清靈正氣全然不見,剩下的是放浪形骸,醉生夢死。
他們都在酒色中癡狂起來。
白澤擁著薄青染坐在殿上,紗帳隨風(fēng)起又落,淫聲浪語不斷,下面的景象越發(fā)不堪入目起來。
薄青染猩紅眼底閃過些不悅,她站起身,剛想要出去,卻覺腰上一緊,白澤扣住她的腰,將她拉回懷中。
白澤不過喝了幾杯酒,并沒有醉,只是興致比平日高了些。他低下頭,將帶了酒味的熱氣吹入薄青染耳廓,輕聲道:“青染,這世間所有的一切,很快就是我們的了?!?br/>
我們,你和我。
薄青染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那雙纖長手凈白,看似一塵不染,可她自己嗅得出,手上濃郁的血腥味。
妖界攻破天門這一仗,她滿手血腥。只是有一點奇怪,殺戮時,她不再滿心暴虐,反而異常的平靜。生殺予奪,一瞬間變作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就連毀掉曾經(jīng)與自己息息相關(guān)的東西時,心底的感覺也只剩下麻木,再翻不起任何波瀾。
這一刻的她,不僅愛恨喪失殆盡,就連嗜殺暴虐的魔性都缺失,那么,就再沒有任何人能讓她痛苦動搖了吧?
連霞山淪為妖族領(lǐng)地,任他們在里面縱情聲色。
靈漪仙子窩在華陵帝君的清源山,聽過往的鴉雀說起山中情形,簡直恨紅了眼。
她心頭憤恨,手下便少了點分寸,旁邊的仙童看得眼皮直跳,“靈漪仙子,你下手輕些?!?br/>
好在床上躺著那個沒多大反應(yīng),慣常地冷著一張臉,態(tài)度孤傲冷漠,漆黑的一雙眼看向遠處,竟似印不出人的影子。
——大概是目中無人慣了的關(guān)系。
靈漪在肚子里暗暗腹誹一陣,手下倒也小心了些。
卻不是因為仙童的提醒,而是因為天后娘娘正在一旁看著。
“靈漪仙子,華陵怎么樣?”
“不太好?!?br/>
久未出現(xiàn)眾人面前的華陵帝君,此時的情況著實不太好。他衣襟半敞,胸膛處綁了層層白布,白布之上還有斑斕血跡。他臉色比平日白了許多,一雙寒潭般的眼因此顯得更加深邃,皺著眉頭看人時,還是同樣的難以接近。
天后娘娘秀氣的眉頭蹙起,“那他大概還有多久才能完全恢復(fù)?”
靈漪暗暗揣度了下,估出個日子,張口時卻有點猶豫。照仙界現(xiàn)今這模樣,怕不用等華陵完全恢復(fù),白澤就真能領(lǐng)著妖界人馬殺到凌霄殿上。這往日都道當神仙比當妖精威風(fēng),殊不知也有風(fēng)水輪流轉(zhuǎn)的時候,天帝和臨淵在外面頭痛,天后娘娘也得揪著她在這擔心。
“到底要多久?”天后娘娘等了許久,卻見靈漪仙子在走神,語氣不由轉(zhuǎn)冷。
“天后娘娘無需擔心,我的身體我清楚?!?br/>
靈漪沒有說話,躺在床上的華陵帝君自己開了口。
靈漪見他將話題接過來,暗暗吐口氣,趕緊起身退到一旁。她知道,其實天后娘娘更擔心的,怕是天界的安危??蛇@華陵帝君也不知是怎么搞的,平日能近他身傷他的人都很少,最近這段日子,卻弄得新傷加舊傷,瞧他胸口那些猙獰的傷,像是活給人掏了心似的。這一次最狠,直接給一柄劍戳了個血窟窿,那柄劍邪氣又重,以至傷處久久不能復(fù)原,修為也因此折損。
真是奇了怪了,近些日子都是臨淵在和白澤交手,華陵帝君一直未在陣前出現(xiàn),他這一身的傷是哪弄的?總不能找柄劍自己戳吧?
靈漪胡思亂想了一陣,也未注意天后娘娘同華陵又說了什么,等她回過神的時候,天后娘娘已準備離開,臨走前自然不忘吩咐她看照好華陵。
她將頭點得如雞啄米,心底卻明白,華陵這并不是簡單的傷,她若有本事在短時間將他整治得生龍活虎,那還不如她上陣去對付白澤,順便把薄青染那個昏了頭的拽回來,狠狠揍一頓,把她揍清醒!
想到薄青染,靈漪不禁有點垂頭喪氣,再一扭頭看見華陵,想起他那些糟心事,臉色都不怎么好,更別提按天后的吩咐好好照顧他了。
好在華陵也沒給她這機會。
他很快下了逐客令。
“我這里無需照料,靈漪仙子自己下去歇息吧?!?br/>
她正求之不得,一聽這話拔腿就走,可剛走到門邊,又聽身后有聲音響起。
“等一下。”
“帝君還有什么吩咐?”
她苦著一張臉回過頭去,卻見華陵半撐起身,冷峻面上居然有著一絲萬年難得一見的猶豫,他似乎在斟酌該如何開口。
在華陵帝君面上看到這些表情,這是要逆天了呀?
大殿里夜明珠光芒清冷,一角水漏聲嘀嗒,在安靜許久之后,她聽見華陵問道,“我走后的萬年間,青染過得怎么樣?”
靈漪覺得自己一定聽錯了,她懷疑地看過去,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她突然覺得這世界有點好笑。眼前這個明明是華陵啊,怎么能問這么愚蠢的問題?
“帝君莫非以為,你一走了之以后,她能過得很好?”
從華陵殿中出來后,靈漪拍拍胸口,準備拐回自己借住的地方。
路上,她仍有些佩服自己的勇氣。對著那冷心冷性的華陵帝君,她居然敢替薄青染打抱不平,把她見到的薄青染這萬年的委屈統(tǒng)統(tǒng)抖了出來,最后越說越興奮,竟膽大到將華陵罵了個狗血噴頭。
只是罵歸罵,罵完之后,看著華陵陰沉不定的臉色,她還是很沒骨氣地溜了。
突然,她停住了腳步。
不遠之外,天后和臨淵相對而立,正在爭執(zhí)著什么。
天后的聲音里有著明顯的失望和疲憊,“臨淵,昨日因今日果,你當日任性妄為,沒有能力保護好青染,卻非要帶她走。現(xiàn)在,你舍棄應(yīng)有的責(zé)任,用天界安危換來的,是什么?有時候,我們必須做出選擇,心狠一點,才能留住更多的東西?!?br/>
臨淵面上都帶著傷,他的影子在月色下拉得極長,顯得有些單薄。許久,他道:“母后,青染會好的,等一切塵埃落定,我會依你所言,前往西天佛祖座前,心不靜,身不返?!?br/>
天后搖頭,“希望還能有那一天?!?br/>
靈漪聽得似懂非懂,心里頭卻一緊,呼吸也有些亂,天后何等敏銳,頓時看了過來。她訕訕一笑,退后半步,“我什么也不知道?!?br/>
臨淵并不在意,問道:“華陵在里面吧?我要見他?!?br/>
只是他的表情,似將破釜沉舟、背水一戰(zh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