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聽劉裕又道：“壽陽境內(nèi)本王看完全可為朝廷作個吏治改制試點。這境內(nèi)之安，各級官員擔(dān)著重責(zé)，必得給他們合適的待遇。從明年，不，從下個月起，各級官員俸祿以時日計，在職一日，須得多少，斷不可少了一分一文。多勞多得，少勞少得，不勞不得；誠懇職事者多得，敷衍混跡者少得或者干脆一文不給，至于政績皆無、侵?jǐn)_百姓者，該撤的撤，該殺的殺，決不姑息容情！”

    徐羨之傅亮兩人聽得膽顫，不約而同暗暗贊許劉裕之言。徐羨之道：“下官這就給朝廷擬表。”劉裕道：“擬什么表？只在我壽陽之境施行，本王有這個權(quán)！”徐羨之垂首道：“是?！眲⒃５溃骸爸劣诰硟?nèi)賦徭，從現(xiàn)在起遍告全境，三年全免。”

    兩人聽了大驚。傅亮道：“宋王，這似有不妥?！彼瓮趼毞鈮坳?，其一應(yīng)支付采用全權(quán)維系境內(nèi)稅賦，全免了，職內(nèi)大小官吏生居從何而來。劉裕嘆了口氣，紅著眼圈道：“治內(nèi)有姚長正這樣的官員，是本王的榮幸，亦是本王的恥辱，是我這個王沒當(dāng)好??！”聞聽此言，徐羨之傅亮兩人坐不住了，一齊跪伏當(dāng)?shù)仡澛暤溃?br/>
    “宋王！”

    劉裕正色道：“此事與你們無關(guān)，你們起來吧。從這個月起，率先從本王宮內(nèi)采度供應(yīng)降一半，日常再略略節(jié)儉些，各郡縣三軍輪流操訓(xùn)，一半走進田間地頭，天是旱了些，我們就要想辦法。本王就不信，數(shù)十年浴血奮戰(zhàn)，死里逃生難可估量，到頭來倒被老天爺治住了，把全境內(nèi)軍民調(diào)動起來，該花的一分不能少，不該花的半個子也不給?？傊?，先把地種了，得先填肚子?！薄八瓮跤⒚鳎　毙炝w之傅亮道。劉裕一笑道：“你們兩個隨本王征戰(zhàn)經(jīng)年，都算老弟兄了，說這種奉承話本王愛聽么？”兩人臉上不由一紅。

    劉裕道：“徐羨之，聽說前些日子王太子劉義符以太子名義去你處支錢，被你堵了，可有此事？”徐羨之略一沉吟道：“回宋王，是有此事。太子借一萬錢，下官聽說是用來出城打獵費用，下官便斗膽拒絕了。”“啪”地中文首發(fā)一聲，劉裕在桌子上擊了一掌道：“徐羨之，這個口子堵得好！”

    博士陶淵明與謝靈運上任當(dāng)日，太子劉義符便挑頭大鬧舍子監(jiān)，劉裕聞訊將太子和各王子召集一起，當(dāng)眾一番訓(xùn)斥，太子劉義符痛哭流涕，情形甚是可憐可痛，劉裕便不予追究。未料時不過長，又?jǐn)鄶嗬m(xù)續(xù)聽說太子率人在壽陽城內(nèi)四處閑逛，出入酒邸舍，胡吃海花，城內(nèi)城內(nèi)竟有眾百姓一聽王太子來了，一哄而散之事。劉裕今日本想在徐羨之傅亮面前責(zé)罵一番，話到嘴邊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只沒頭沒腦地說了句：

    “不象話！”

    隔屏風(fēng)的張夫人聽了，頭上滲出大股冷汗，腦子里驀地白茫茫一片，竟連后邊三人說些什么話都沒聽進去。

    好不容易待徐羨之傅亮一退，張夫人這才凄凄惶惶地出來，話未出口，已是失聲抽泣，跪立當(dāng)?shù)兀骸巴鯛?，賤妾有罪！”劉裕盯著她看了半晌，倏地粗聲粗氣道：“你有什么罪，你養(yǎng)的好兒子！”張夫人道：“賤妾從今往后一定嚴(yán)加管束，讓義符做個好太子?！眲⒃@了口氣，上前將張夫人扶起來道：“鐵非精練難以成鋼，這個道理你該懂吧？夫人請起，這么久還未吃飯，都涼了，熱熱吃些。本王今日心情不太好，言語不妥處，夫人見諒才是?！?br/>
    張夫人這才斂了哭聲。

    徐羨之傅亮兩人出了宮院，沿王宮內(nèi)院、中院、外院中軸線出了大門，西邊天色已漸漸沉落下來。迎面跑來一人，只低頭往進闖，險些與兩人撞個正著。

    傅亮怒道：“慌里慌張，王宮前容你這么放肆么？”

    那人抬頭看了他倆一眼，誰也不認(rèn)識。

    來人梗著脖子，沖他倆一抱拳，道：“對不住了，我要找一個人，去的晚了，宮門一關(guān)，連個通稟的人也沒了?！毙炝w之傅亮看了看，誰也不曾見過。傅亮笑著指了身后道：“你知道這是哪里？豈是你想進去就能進去的！”那人半點不怯，斜著眼掃了他們一眼道：“實不相瞞，在下名姓項，名昌義，西楚霸王項羽便是本家祖上，我要找當(dāng)朝吏部尚書徐羨之徐大人?！?br/>
    兩人一聽愣了。

    傅亮看了徐羨之一眼，笑道：“原來是項霸王的后代，失敬，失敬。你找徐大人何事，你認(rèn)識徐大人么？”項昌義神色微顯傲慢，道：“豈止認(rèn)識，我祖上與徐大人祖上是八輩之交，當(dāng)年本人曾與徐大人有過一面之緣，只徐大人如今身居高位，不曉得他還認(rèn)不認(rèn)得我這個身懷一腔報國志的同鄉(xiāng)人。若識得，自是徐大人不曾忘祖，亦會給朝廷選撥個人才；若是不識，那也無法，我不會背后說別人壞話。哧，此地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傅亮料知是一位不擇手段前來求官的睜眼瞎，強忍了笑，正要說笑兩句。

    徐羨之道：“找徐大人么？剛剛出門時見他也在，快去快去，去的晚了怕是真的走了！”

    那人眼一亮，沖兩人一抱拳道：“那我就在門口席地坐著等他。兩位，后會有期！”仍舊低了頭急匆匆地向?qū)m門跑去。傅亮驚詫地看見那人一手竟拿著一張坐墊。“徐大人，何苦要捉弄他，讓他在門前等著？”傅亮笑道?！罢l也沒捉弄他，是他在捉弄自己。”徐羨之木著臉道。傅亮道：“看見他，我想起一個故事來。說的是當(dāng)朝的事，馮月華任吏部尚書時，有一個閔姓之人前來求宮，自稱他是春秋時賢人閔子褰的后代。馮月華以團扇掩口而笑，對在座賓客說：‘好一個遙遙華胄’！”傅亮說完，見向來不茍言笑的徐羨之唇角一掀，竭力擠出一絲笑，又象是哭，直感膩味，強自忍了，道：“徐大人，天色已晚，找個地方先填填肚子再回?！毙炝w之搖搖頭道：“我不餓?！备盗列Φ溃骸澳钦嬉饶莻€‘遙遙華胄’么？”徐羨之看著傅亮道：“傅大人，‘遙遙華胄’雖為可笑，終不至為害?？涩F(xiàn)眼下的‘華胄’卻莫測高深?。　备盗烈徽溃骸靶齑笕说囊馑?，我不甚明白?！?br/>
    徐羨之面皮一皺，道：“有甚不明白？傅大人，咱們倆跟隨宋王一齊征戰(zhàn)多年，出生入死，可謂患難與共?，F(xiàn)下劉大人進封王尊，總算有個好日子過了?！?br/>
    傅亮不知他要說什么，大睜了眼睛暗地里看著他。

    “傅大人，到彥之這個人熟不熟？”

    傅亮聞言一驚，點點頭警覺地看著徐羨之道：“下官與此人倒有數(shù)面之緣?！?br/>
    徐羨之一曬，回身站定道：“傅大人，咱們共事多年，老兄奉勸你一句，聽不聽在你：以后少往三王子身跟前蹭，別人有甚本事讓他使去，成不成是他的事，不定老天爺早安排好了的，切不要給自己招禍。你要記住，咱們倆頭上只有一個靠山，那就是宋王！”

    傅亮聞言大駭。到彥之是他鄉(xiāng)間一位朋友的兒子，自幼習(xí)得一身好武藝，數(shù)月前懷揣五萬錢投到他的門中，希望通過他的薦引入仕。傅亮斗膽悄悄給三王子劉義隆送了三萬錢，授了個武職。徐羨之怎地知道了此事。大驚之余，傅亮似覺臉上滲出一抹冷汗。

    驀地，徐羨之在他肩頭重重一拍：“傅大人，我這是為你好。了，今日實是肚子難受，改日我請你如何？天晚了，早些回家吧?！?br/>
    說著，徐羨之掉頭而去，傅亮愣在當(dāng)?shù)匕肷尾呕剡^神來。一抬頭，見城南天街盡頭天際隱隱涌起一連串閃電，象是要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