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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01-17
素白的手與白玉酒杯相映成輝,點亮了他的眼眸。滿心歡喜去接那杯酒,甚至他想,在接過酒樽的時候摸一下她的手。就在兩人的手即將接觸到的時候,如婳得體地微笑著,手一轉(zhuǎn),將酒杯遞給身后的春蕪,春蕪接過酒樽,敬給楚王。
他有些失落,壓抑著自己的情緒,和善一笑,笑容剛剛綻開,就被她臉上的清冷凍住。掩飾著接過酒樽,一飲而盡。
她目光低垂,不跟他對視,甚至不看他一眼。一直保持著禮貌,敬完酒后,立即盈盈拜別。
楚文王的心完全擱在了她的身上,隨著她悉悉索索的裙裾,裊裊娜娜的步伐,分花拂柳而去。她甚至都不看他一眼!就像是一個嗜好飲酒的人,找尋了半天,只看到了酒杯,這酒杯更勾起他對酒的渴望。
宴會的后半部分,他覺得索然無味。一直在回憶著她裊裊娜娜的身姿和清冷的笑容。
“大王,大王”,息侯高舉酒樽,連喚幾聲,才見楚文王勉強尋回思緒,將酒樽引至唇邊,敷衍喝了一口。
本來,息侯帶著十二分的小心,幾乎不敢正眼去看、去揣度楚文王的心思。現(xiàn)在他不知道從哪來的勇氣,看著楚文王的一舉一動,機械地跟人推杯換盞,不知道喝了多少杯。
不知怎地,楚文王專注的神情,讓他的心陡地一驚。如婳走后,楚王心不在焉他也分明感覺到了。他心里的不安膨脹起來,這樣的想法讓他坐立不安。他心思急轉(zhuǎn),為楚文王的失態(tài)找了各種借口,甚至息侯寬心地想,也許是楚文王驚訝于如婳之美,才無精打采。
楚文王和息侯各懷心事,好不容易熬到宴會散了,才各自得到解脫。
楚文王回到館驛之后,神情恍惚,魂不守舍,輾轉(zhuǎn)反側(cè),夜不能眠。
息侯和如婳心頭一直不得放松。從昨晚宴會結(jié)束以后,一直非常平靜,但兩人隱隱約約感覺有什么事情要發(fā)生。
息侯對于昨晚不得不讓如婳去敬酒心懷愧意,他神情黯然:“昨晚給楚王敬酒,真是難為你了”!如婳苦笑:“君侯不要內(nèi)疚,無論什么事情,如婳都跟君侯在一起。聽說楚王為人狡詐,做事翻云覆雨,君侯跟他相處,一定要多留個心眼”。
正在這時,侍從來報,楚文王派人邀請息侯去他下榻的館驛飲酒,順便一敘。
兩人面面相覷,互相看了很久?,F(xiàn)在楚文王來請,著實讓兩人不安。兩人總擔(dān)心這平靜是狂風(fēng)暴雨的前兆。
一絲濃重的陰翳在如婳臉上閃過,緩緩道:“不知道楚王要做什么,昨天君侯宴請了楚王,禮數(shù)已經(jīng)到了,今天楚王邀請,你就別去了”。
息侯大咧咧道:“楚國幫我報了蔡侯之恨,總不能駁了他的面子。再說在我息國地界,怕他做甚,你放心,我去去就來”。
息侯越是裝作滿不在乎,如婳心里越覺得壓抑,但找不出好的理由勸息侯不要赴約,只能由著他去了。
息侯離去的腳步異常沉重,一下下,驚了如婳的心。他今天穿了絳色的衣服,衣縫處開裂了,如婳親手一針一線連綴起來。他的袍角寬大,長長拖在靴面上,被風(fēng)吹得撩起來,背影顯得蕭瑟慘淡。
似乎,他這樣離去,再也回不來了。
如婳眼眶濕熱,喉頭也發(fā)緊,“君侯……”,她失神叫著,奔了過去,還未等他轉(zhuǎn)身,一下將他抱住。
息侯定定地站住,感受從背后傳來的她的溫度,一絲溫情在心底泛濫開來,鼻子有些發(fā)酸,喉頭也是一哽。
“等我”,這是息侯離去時對如婳說的最后兩個字。
透過眼中的薄霧,如婳看到他的身影越來越淡,越來越淡,再也看不到。
楚文王一天都是心不在焉的樣子,見到息侯,眼神發(fā)亮,終于提起了精神。楚文王提出了一個更無禮的要求,他舉著酒杯,假意給息侯敬酒,說道:“在教訓(xùn)蔡侯這件事情上,我的兵士出了很多力,請尊夫人來為這些辛苦的兵士敬杯酒,如何”?
息侯凜然一驚,如婳在息侯心里,是最擔(dān)憂、心疼、不舍的部分。如婳本不想?yún)⒓友鐣?,不想給楚文王敬酒,楚文王已經(jīng)提過一個過分要求,他們勉強答應(yīng)了她。楚文王又提出這個更過分的要求,讓息侯痛心不已。
息侯推辭道:“敝國褊小,不足用此禮儀,望寬容小君”。
楚文王哪里肯依,拍案,又將要求說了一遍。
他的男子氣概被激發(fā)出來,無論他曾經(jīng)有多么懦弱,無論現(xiàn)在面對的是多么強大的人,他不管,他只說了兩個字:“不行”。
他的話語擲地有聲,配合他擺手的動作,氣勢如虹,一下就把楚文王頂了回去。他不想跟楚文王解釋,他知道解釋無用,不說不說吧。
楚文王也是一驚,怎么也想不到一直在他面前唯唯諾諾的息侯竟然不假思索拒絕他的要求,昨天他還是一只綿羊,今天就成了一只狼。
楚文王皺起眉頭,臉色沉了下來。他感覺尊嚴(yán)受到了挑戰(zhàn)。兩人都不再言語,氣氛尷尬。見息侯拔腿欲走,楚文王的耐心消失殆盡,臉色驟然一變。突然楚國將領(lǐng)一擁而上,將息侯五花大綁,縛在門框上,派人牢牢看守。
楚文王親率了一支軍隊,奔向息國王宮。他本不想破壞她的生活。這幾日,他做了多次努力,希望把心中對如婳狂熱的波濤壓抑成一潭死水,可是他無法做到。那么,他要遵從內(nèi)心的呼喚。
看著楚文王率眾離去,息侯心中一黑,心像被活生生扯下了一大塊,鮮血淋漓。他知道楚文王會去哪里,他也知道無防備的如婳完全沒法應(yīng)付這個霸王。本來心中有模糊的擔(dān)心,如今成真了。一陣眩暈吞沒了他,無力再去想。
等了一下午,還不見息侯回來,她變得焦躁不安??諝獬翋?,覺得有點喘不過氣來。春蕪在如婳面前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似乎比如婳還要焦急,她憂心道:“我看楚王就不像什么好人,他不會對君侯做什么不利的事情吧”。
如婳擔(dān)心息侯的安危,春蕪的這句話正好戳到她的心坎,一顆心狂跳不止。忙不迭打斷春蕪的話。
春蕪怕她急壞了,建議道:“公主要不要彈會箜篌”!
如婳一點興致都提不起來,黯然搖了搖頭。
兩人正說著,忽然覺得周遭嘈雜起來。開始以為是幻聽,屏息細(xì)聽,發(fā)覺聲音越來越大。有來回跑動聲、呼喊聲、打斗聲、刀劍相擊的金屬之聲。下一秒,嘈雜混亂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涌過來。
如婳悚然失色,糟了,息侯肯定是出事了,這是如婳的第一個反應(yīng)。
來不及多想,如婳的第二個反應(yīng)是找個地方躲起來。往左邊,還是右邊……如婳東張西望,息國王宮的每一個地方她都非常熟悉,可是忙亂之中,要找到一個藏身之處真是不易。
倉皇之間,瞥見一個高大的身影腳步凌亂奔了進(jìn)來。正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人,楚文王。他的身后,還跟著斗丹等將領(lǐng)。他是如此注重這次掠奪,竟然派出重將。
他一眼就看到了她,如婳眼中有憤怒的火苗閃耀,頃刻間灼傷了他,讓他覺得呼吸艱難。他感覺有些睜不開眼,不知是因為她的光華,還是她的憤怒。因此他也停了下來。
他的眼神發(fā)亮,因為找尋而焦急、游移不定的神情安定下來,努力穩(wěn)了穩(wěn)心神,就那樣看著她。
息侯沒有回來,楚文王卻來了,她能猜到發(fā)生了什么事。息侯臨走之前跟她說的那句“等我”,一下下敲打在她的心上,沒想到,這兩個字竟然成了訣別。
如婳一片茫然,心沉了又沉,心底麻木,像被釘子釘在地上一樣。
她微抬下頜,神情倨傲。
他面帶笑意,喜不自勝。
她就站在他面前,可是他分明感覺到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在咫尺卻遠(yuǎn)如天涯。
兩人都站著不動,終是不甘心,如婳撒腿就跑。她的步伐輕快,穿過驚慌的人群,穿梭在重重宮墻之間。
他的步子比她的步子大很多,要追上她輕而易舉。他并沒有馬上抓住她,只是跟在她身后,看著她衣裙翻飛向一團(tuán)火焰,看著她身姿輕盈傲然,他要跟著她,看她去哪里,這樣頗有趣味。
跑著跑著,如婳發(fā)現(xiàn)自己跑向了虎兕柙的方向。無論跑到哪里,都逃不出了。虎兕柙,不知道這里有沒有什么可以躲避的地方,但是她分明記得,那里有一口井。
等我、等我,息侯最后跟她說的兩個字和著風(fēng)聲,一直回蕩在她的耳邊,等我,等我,等我……
風(fēng)迎面吹來,模糊了他的眼。他一直忘不掉,花瓣如落雨紛紛的桃花林中,她臨風(fēng)白衣翩然,衣裙飛舞。同樣是奔跑,這一次,她的背影說不出的凄涼。
井中,水波如鏡,清凌凌晃動,照出了她支離破碎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