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只能陪你****

    子笛朝她笑了一下，口中默默念出一句咒語，她便被定在了原地，依舊保持著張開雙臂阻擋神兵的姿勢，卻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她眼睜睜地看著他被押走了。

    天雷一道道地降下，劈在子笛的身上，隨著他傷勢漸重，他下在蝶小妖身上的定魂咒也弱了下去，被她用魔力一沖，便解開了。

    她瘋狂地跑出去，來到雷火臺下，看著一道道憤怒的天雷將他劈得面無血色，皮開肉綻。

    子笛卻不發(fā)一聲，緊閉雙眼運作神元，依然靜坐在雷火臺，沒有絲毫退縮。

    那等無畏的超然風(fēng)姿，讓在場眾神皆為之嘆服。

    天雷過后，他已近暈厥，天火卻又毫不留情地降下。

    她含淚望著這一幕，“你為我如此，要我如何忍心再將你騙下去？”

    子笛受過天雷地火之后，已是虛弱到站立不起，原本純白的素錦神袍變得破舊不堪，一道道猩紅的血痕讓人觸目驚心。

    天法不容情，他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便被神將扔進了地獄煉魂淵。

    煉魂淵中傳出噩嚎連連，怨靈一邊凄厲地笑著一邊狠狠穿透他傷重不堪的****，地獄真火烈無-錯-ｍ.ｑｕｌｅｄｕ.ｃｏｍ烈燒在他的身上，仿佛永遠不會熄滅。

    其實，即便不受天罰，他也沒有多少時日可活了。

    可他又是那般決絕，一聲不發(fā)，就這樣默默承受著本該屬于她的罪責(zé)。

    “求天帝開恩！”蝶小妖跪倒在神殿上磕起頭來。

    天帝不發(fā)話，她便不停地磕頭。

    這時，眾仙家也終于忍不住了，紛紛為子笛求情。

    “請?zhí)斓坶_恩。”

    “饒過神尊吧?！?br/>
    天帝亦是不忍，遲疑了許久，才一聲長嘆，揮揮手，示意將子笛帶回來。

    他身軀冰涼，滿身是血，躺在神殿之上，幾乎氣息全無。

    蝶小妖將他扶起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眼淚一滴一滴地掉下來，不住地搓著他冰冷的手掌。

    子笛緩緩睜開眼睛，吃力地抬手，想為她擦去淚水，卻終是再也沒有力氣，將手抬到一半便重重地摔了下去，只輕輕念一聲，“別哭?！?br/>
    她卻忍不住哭得更厲害了。

    他皺皺眉，聲音還是那般冷然淡漠，卻仿佛又多了些什么，他努力對她咧開嘴角，淡淡笑了一下，那笑像是清風(fēng)，雖只有短短一瞬，卻足以吹皺她的心。

    “傻小妖，我沒事的?！?br/>
    他說完輕輕咳嗽兩聲，緊接著一大口血涌上來，吐得滿地鮮紅。

    神殿之上滿是嘆息聲。

    天罰之后，沒人敢公然站出來為子笛療傷，蝶小妖又不能動用魔力，只得干著急。

    天帝坐在高位上俯瞰眾仙，一語不發(fā)。

    不多久，一道稀微的神光閃現(xiàn)，白夜自殿外緩緩走了進來，他的眼神掃過殿上僵僵躺著的子笛，又瞥過一旁的蝶小妖，而后單膝跪地，淡淡道：“拜見天帝?！?br/>
    天帝起手示意白夜起身，白夜便踱步走到了子笛身邊，盤膝而坐，二話不說開始為他療傷。

    體內(nèi)涌進柔和的神力，子笛身上的痛楚漸緩，意識亦開始回復(fù)，他閉目無力一笑，“你來啦?！?br/>
    白夜蹙蹙眉，聲音不冷不熱，卻又似乎帶些埋怨，“你是巴不得自己早點死么？”

    “……真難得，你也會有著急的時候啊?！?br/>
    “那我不管你了?！卑滓拐f著，手下即刻收回了神力。

    子笛身體驟然一軟，“……這個時候你還賭氣。”

    白夜無奈地搖頭，再次抬手點住他的幾處靈穴，繼續(xù)為他療傷。

    這時，天帝發(fā)話了：“子笛，神魔殊途，你必須收回神印金砂，另覓繼承人選，從此與蝶小妖一刀兩斷，留在木淵宮一心處理神務(wù)，若非必要，不可再往人間……還有，蝶小妖，你罪惡滔天，今有子笛為你承擔(dān)惡果，便暫且饒你一次，只將你打入凡塵，但你若再有禍亂，神界必定殺無赦。”

    “不成?！弊拥崖犃T吃力地撐起上身，聲音雖弱，卻字字凌威不減。

    “子笛，你要違抗天令？”天帝沉聲問。

    “不敢，只是有些話，本尊想與天帝單獨一談，還請屏蔽左右?！?br/>
    天帝猶豫片刻，揮揮手示意眾仙家暫且告退。

    待所有人退盡，子笛方轉(zhuǎn)頭道：“小妖，你也去外面等我吧。”

    “可是……”她擔(dān)心著他的身體，不知還能支持多久。

    子笛看出了她的心思，眉頭輕輕一彎，慘白的臉上露出一抹柔和的淺笑，虛弱道，“安心吧，有白夜在，我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br/>
    蝶小妖懷揣著不安的心，猶猶豫豫地走出了神殿。

    天宮很冷清，她坐在高高的門檻上，看著殿外兩排面無表情的守兵，等了好久好久，也不見子笛和白夜兩人走出來。

    今日過后，她和神尊就要分開了么，從此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再不能見？

    這怎么可以？

    神兵分布情況還沒來得及打探，天宮結(jié)界地圖還沒能到手，神尊有性命之危，她不能走。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如今已經(jīng)耽誤了很久，要趕快回去人間才行。

    蝶小妖越想越急。

    終于，白夜出來了，子笛傷重不起，只得昏昏沉沉地躺在白夜的祥云上，體外的傷口已經(jīng)慢慢自行愈合，內(nèi)傷卻似乎并沒什么起色。

    “神尊，神尊！”蝶小妖撲上前去喊。

    “他睡著了?！卑滓勾驍嗨穆曇?，“你輕一點，別吵醒他。坐上這朵云，它會送你們回云靈山，子笛傷得太重，這些日子恐怕都要勞你照顧了，我也會定時前往云靈山為他送藥……還有，他時日不多了，你是知道的吧?！?br/>
    “嗯，我知道。”蝶小妖垂頭，咬著唇角啞聲回應(yīng)。

    “嗯，小妖，如果……我是說如果可以的話，你就這么陪陪他吧，什么都不要再做了，你明白吧？”白夜的語氣忽然加深，“其實，他已經(jīng)進退兩難了。”

    蝶小妖心中猛地一震，抬手握緊拳。

    “就這樣吧?！卑滓贡呈蛛x去。

    “那個……天帝不是說，不讓我和他在一起了么？”

    “已經(jīng)沒事了，天帝答應(yīng)了?！?br/>
    蝶小妖疑惑，“他到底和天帝談了些什么，天帝竟會答應(yīng)？”

    白夜只是回轉(zhuǎn)過身，對她悠悠一笑，一聲都未解釋，便又徑自離開了。

    云靈山。

    時光倏忽，不覺一年已過。

    像是希望脫離那些難纏的牽絆一樣，子笛對木淵宮所有弟子下達了神令：為師身體微恙，需要靜養(yǎng)，任何門徒不得下界打擾。

    但誰都知道，他的傷，絕不是“身體微恙”那么簡單。

    似乎也是因為這個緣故，剛開始時，木淵宮的門徒不敢違令，又擔(dān)心自己的師父撐不過這一劫，頻頻透過玄光鏡尋找子笛，關(guān)切又或是請求他歸宮選取下任的神尊繼承者，子笛一直沒有動靜，依舊和蝶小妖安然待在云靈山，對外界紛擾一概不理。

    后來，又有一條命令脫口而出，是子笛正在歇息之時，被玄光鏡中傳出的傾山和傾壁兩個好徒弟的聲音吵醒，半睡半夢之間下達的：為師沒這么容易死，以后，除非天塌下來，否則絕對不可擾亂為師的休養(yǎng)，玄光鏡也不可再用，違者論罪。

    就這樣，云靈山清靜了。

    小妖，你知道我為什么要離開木淵宮，離開九華山，而來到這里么？

    當(dāng)時子笛披著薄薄的單衣，牽著蝶小妖的手，站在秋陽夕落的昏光下，白雪般無瑕俊美的臉微微泛起一絲溫柔，他看著她微笑：我想找到一處世間最美好的所在，山明水秀，夏蟬秋葉，草長鶯飛。

    然后，和你一起隱居于世。

    蝶小妖說，“好啊好啊，那我們以后就住在這兒吧，你不要管什么神界了，也不要再想什么天下蒼生了，疏影和無邪那幫人都交給天帝去對付好了，你就和我這個小魔女一塊兒逍遙吧，我保證把神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br/>
    子笛歪頭瞧著她，“這就是你想要的？”

    蝶小妖連連搖頭，一臉嘻笑，“我貪心得很呢，想要的可不止這些而已?！?br/>
    “哦？”子笛眼底泛起一絲興趣，“還有什么？”

    于是蝶小妖拉著子笛坐在山間河邊，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數(shù)給他聽，“首先啊，我想要你的傷快快好起來，然后活得長長久久的，終生喜樂無憂。”

    “……嗯?！?br/>
    “然后，我想和你一起看遍江南春水，大漠鷹飛！”

    “嗯?！?br/>
    “我想為你修成神仙，從此再也不為妖禍亂……”

    “嗯?！?br/>
    其實……

    蝶小妖與子笛每日每夜都在一起，子笛卻從來不會碰她。

    是根本不想碰她么？蝶小妖心里沒底。

    但她寧可一廂情愿地認為是因他還不是她的相公，她也不是他的娘子，所以，只要是君子，就不該對她不禮。

    何況，他是神尊。

    子笛只是默默聽著她一句一句或向往或失落又或羞澀的愿望，無法回應(yīng)，也無法承諾什么，看了她半晌，方佯裝無事般清雅一笑，“你倒真是貪心，有我一個神尊下界來陪你這只小妖，已經(jīng)是給你天大的面子了。”

    “明明是我在陪你?！钡⊙镒燹q道。

    子笛別過頭，懶得理她。

    蝶小妖卻抬眼側(cè)身，討好似的，伸手勾住子笛的胳膊，將嘴巴湊到子笛耳邊，笑吟吟地說：“我還想嫁給你，特別特別想嫁給你……”

    子笛沉默半晌，方問：“你就這么喜歡我？巴不得要嫁給我？”

    蝶小妖的眼中綻開了璀璨的光芒，她肯定地握緊了子笛的手，“我就是這么喜歡你，就是這么巴不得想嫁給你?！?br/>
    子笛笑了起來。

    蝶小妖眼望著他蒼白無血的面色，強撐的笑意，心中不覺生出苦楚，“神尊，我是說真的，你就不能拋開神界不要去管了么，你的身體，恐怕連騰云駕霧都快使不出了吧?！?br/>
    子笛笑著拍拍她的頭，沒再回應(yīng)，心中卻暗暗嘆息。

    如果你不是蝶小妖，我也不是神尊，那么我定會攜你一起歸隱，定會帶你去江南漠北，定會娶你為妻。

    可你就是蝶小妖。

    我就是神尊。

    橫在你我之間的，是亙古不變的殊途難歸。

    入夜之后，山間清風(fēng)拂動。

    蝶小妖屏息凝聽，一側(cè)傳來了子笛輕微均勻的呼吸聲，她悄悄爬下了床榻。

    小心翼翼地瞞過子笛，躡手躡腳關(guān)好房門，繞過河澗，飛身掠過粼粼波光，最后停身在一座幽深的石洞旁。

    洞門緊閉，旁邊有旋轉(zhuǎn)暗鎖。

    子笛白日里若不和自己在一起，便會獨自來到這石洞中，蝶小妖知道，即便他身處云靈山，表面上與她逍遙自在地過活，內(nèi)心卻依然放不下神界。

    子笛從不讓她進入。

    而這石洞之內(nèi)，就是他的書房。

    他請白夜將木淵宮所有的藏書和絕密文卷都搬來了這里，每每閑暇之余便會來此翻閱，這一年的相處過后，他已經(jīng)完全信任了蝶小妖，即便依舊不讓她入內(nèi)，也是因為神界有天規(guī)的緣故，神尊掌握的很多情報，都是不可外泄的。

    即便是幫忙送書的白夜，也一眼都不能窺視。

    這里面，一定會有天宮各處的封鎖和結(jié)界地圖的。蝶小妖想。

    暗鎖有內(nèi)外兩旋，一共有九孔九扣，必須全部轉(zhuǎn)動到相對的位置，再將鎖扣正確扣入孔中才成，只要有一處錯誤，洞門便無法開啟，還會被子笛發(fā)現(xiàn)暗鎖有被動過的痕跡。

    一年了，蝶小妖一直在琢磨這把鎖。

    向子笛若無其事地探過口風(fēng)，開過玩笑，甚至偷偷跟蹤過他，如今他身體不好，神力無法施展，就連自己悄悄跟在他身后，都無法察覺了。

    終于弄懂了開啟的辦法。

    兩旋鎖，共九處鎖扣，第一旋有四處，第二旋則是五處。

    借著月色，蝶小妖四下尋視了一番，這才上手小心地扭轉(zhuǎn)第一層鎖，隨著手指顫抖的動作，口中喃喃念著：“東之青龍，西之白虎，南之朱雀，北之玄武。”

    四孔方位轉(zhuǎn)動，銀光波起，第一旋鎖順利打開。

    蝶小妖松一口氣，抬袖抹了抹額上的冷汗。

    接下來是最困難的第二旋。

    五個孔，五處鎖扣。

    首先將五孔轉(zhuǎn)動次序，依照五行相生之理，蝶小妖深吸一口氣，輕輕撥動手指，“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br/>
    五孔次序排列成：木、火、土、金、水。

    最后是以相克之理安放鎖扣。

    “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

    對列著五孔次序的鎖扣分別是：金、水、木、火、土。

    “咣”一聲巨響，石門緩緩洞開。

    蝶小妖心中緊張，回頭望望遠處子笛的睡房，燈火未亮，他沒有發(fā)覺。

    她這才放了心，邁著輕碎的步子走入了石洞之中，這里并不陰潮，倒像一所華美的密室，兩側(cè)有供照明的燈盞，甚至還有淡淡的清香，連四壁都是平闊的，刷著金色的漆粉，甚至還有上等的玉石桌，桌邊擺了些漂亮的盆栽，盡頭處，有幾處通氣孔。

    書架約莫百來個，每一層都滿滿的，蝶小妖看得眼花繚亂。

    她從未見過這么多的書卷，比白夜仙居里的藏書還要多上好幾倍。

    而她，必須要在這數(shù)以萬計的文卷里，用最快的速度，找出天宮各處結(jié)界的分布圖以及神將統(tǒng)領(lǐng)軍譜。

    難啊，對她來說，真的比登天要難，而且難得不是一星半點。

    細細翻找著，又唯恐破壞了書本原來的位置被子笛發(fā)現(xiàn)，蝶小妖幾乎將自己記憶的潛能發(fā)揮到了極致。

    只來得及查完第一排的十個書架，天邊便已經(jīng)露出了零星微光。

    ****，毫無所獲。

    蝶小妖心想不可再耽擱，不然被子笛發(fā)現(xiàn)就不好了，只得先行離開。

    鎖起洞門，快步越過波光，繞過河澗，站在房外定了定心思，最后輕輕推開了房門。

    子笛躺在床榻上，閉著眼睛，還是熟睡的模樣。

    蝶小妖長長呼出一口氣，以異常輕巧的步子走過，生怕驚醒了子笛，慢吞吞地挨著他身邊躺下來。

    “回來啦?！弊拥褯]有睜眼，卻忽然開口問了一聲。

    蝶小妖動作一僵，將目光轉(zhuǎn)向了他緊閉著的雙眼。

    他根本，就沒有睡著。

    晨光透過窗隙靈巧地鉆了進來，掃過桌案，長椅，地面，最后延伸到床榻上方，定格在子笛寫滿倦意的臉上。

    他翻個身，睜開眼，淺淺笑著看向蝶小妖，“去哪兒了？”

    “我……我……”前半句顯得支支吾吾，后半句開始漸漸平順，“我去練劍了。”

    “唔。”子笛的目光一閃，歪頭看著桌案上安放著的朱鳳劍，笑意仍舊未退，眼神卻漸漸深沉，“那怎么忘了帶劍呢？”

    “我……”

    “小妖，你果真不會撒謊啊，可是與我相處得乏了，便跑下山偷玩了一晚？”像是在故意給她找臺階下。

    蝶小妖愣了一愣，隨即木然點頭，“恩。”

    子笛心思澄明，自是須臾之間一切了然，卻也不再追問，只起了身，溫和道：“嗯，你也累了，睡一會兒吧……以后若想離山，大可跟我明說，不必如此小心?！?br/>
    “嗯?！钡⊙犓谎员懔⒖趟闪诵?，軟軟地躺下身，閉眼睡去。

    子笛坐在床邊，靜靜看著她漸漸睡熟的臉，不覺輕柔地伸出手來，捧起她鬢間一縷長長的細發(fā)，放在掌心，來回摩挲，舍不得放開。

    從前在九華山，他連看都懶得看她一眼，她卻仍鍥而不舍地跟在他身后，可每每自己回頭之時，她又會迅速地躲起來，像是生怕被他發(fā)現(xiàn)。

    她這一跟，就是一百多年，他與她說過的話絕不超過五句，可她一直都沒有走。

    她的每一次躲避，遮掩，逃跑，反應(yīng)都極其敏捷，看起來，似乎很難讓人察覺。

    可其實，他都知道。

    蝶小妖的慌張，期待，失落，擔(dān)憂，他都能感覺得到。

    他自然明白，在她的情感里，對自己絕對不會有乏味厭倦這些類似的形容。

    所以，她方才，騙了他。

    子笛放開那縷秀發(fā)，背手離開。

    蝶小妖再醒來的時候午時已過，四下尋望屋中皆沒有子笛的影子，推開門才遠遠地看到子笛正坐在河邊釣魚，欣長的身材，飄飛的白色衣袂，與四周山水融為一景，美得如畫般不真實。

    疏影說過，若沒有另一半妖元為他療傷，那么他的性命最多只能支撐三年。

    算算時日，來到云靈山已經(jīng)一年多了，之前又在天宮耽擱了一日，那么……加起來，已經(jīng)快三年了吧。

    蝶小妖朝那抹背影走去，腳步輕靈無聲。

    有魚上鉤了，他用力挑著魚竿，水上泛出淺淺的波動，可他手上的力量仿佛竟在頃刻之間消弭不見，竿子開始慢慢傾斜，最后掉落在地。

    蝶小妖心中不由得發(fā)酸……如今，他已經(jīng)連魚竿都握不住了么？

    他竟掩飾得那么好，讓她簡單地誤以為只是暫時無法使出神力而已。

    他起身之時有微微的搖晃。

    蝶小妖飛快地上前，穩(wěn)住他漸倒的身軀，使他不偏不斜，正好靠到了她的懷里。

    子笛微怔，隨后回過神來，溫和道：“來了啊?！?br/>
    “嗯?！钡⊙c他心照不宣地應(yīng)著，扶他坐下來。

    “三個時辰了，一條也沒釣上來，看來這些魚兒都變聰明了?！彼顼L(fēng)般清淡地笑笑。

    蝶小妖拾起魚竿，收線，將勾上的魚兒掙下來，放入魚簍，回頭對他甜甜地說，“總還會有笨魚上鉤的，喏，這不就有一條了?！?br/>
    “嗯。”子笛隨口應(yīng)了一聲，聲音漸漸輕了下去，“小妖，我有些累了，一會兒若是睡去，你……不必叫我，只陪在我身邊就好?！?br/>
    蝶小妖心中一緊。

    子笛在河邊草地上躺了下來。

    “神尊！”她俯下身。

    子笛感受到她的擔(dān)憂，便啟目微笑，安慰道，“嗯，我沒事，只是倦了些，別怕。”說著拍拍自己旁邊，“來?！?br/>
    蝶小妖便挨在他身邊躺下，草地軟軟的，泛著清香。

    “小妖，這世間，我所羨慕之事有四，這四個愿望，我從未對別人說起過，就連白夜，也不知道?！彼难凵裆⒙?，聲音清淺而綿長，綻出一抹蒼涼的微笑，氣息漸漸微弱。

    蝶小妖喉中一酸，“嗯，神尊，你說?！?br/>
    “我啊……”子笛手心冰涼，輕輕覆在了蝶小妖的手上。他微微歪過頭，將唇輕貼到她的耳邊，低低說出了那四個愿望：“一羨蜉蝣，朝生暮死。

    二羨凡侶，攜手白頭。

    三羨草木，無心無苦。

    四羨飛鳥，歸去自如?！?br/>
    那是一種無比寂寞的聲音。

    “神尊……”

    “小妖，唱首歌聽吧。”子笛方說完這句話，臉色便迅速白了下去，他閉上眼睛，用略含笑意的語調(diào)，輕松掩蓋了方才驟然停頓的心跳。

    “可我不會唱你喜歡的那些，只會唱幾首市井小曲?！钡⊙辉l(fā)覺什么，依舊隨意應(yīng)著他的話。

    “嗯，小曲也好?！?br/>
    她清清聲音，“咳咳，南……南……”開頭有些找不著調(diào)，音色不準(zhǔn)，來回變了兩次，蝶小妖不禁羞愧地紅了臉。

    子笛也不急，只等她唱下去。

    “南方有高樹，陰小難乘涼。漢江有游女，令吾思斷腸。漢江寬又廣，無可游對方。長江長且遠，竹筏怎通航？燎炬為喜燭，砍柴選荊條，伊人如嫁我……”

    唱到一半，蝶小妖感覺自己肩上一沉。

    “神尊，我唱的不好么，你怎么都睡著了啊。”

    無人應(yīng)聲。

    “神尊？”

    還是無聲，蝶小妖心一震，歪頭，看到了他沉眠的臉，還有嘴角溢出的那抹殷紅血絲。

    此后，任憑蝶小妖再如何喚他，他都沒有再醒來。

    她從未覺得，幸福如此短暫。

    將子笛安置在房之后，只有貼著他的衣襟，才能探聽到他時斷時續(xù)的心跳，隨后蝶小妖飛快地奔到書房，熟練地開鎖，順著書架一層層的翻找，任何一處角落都不放過。

    一晝夜不曾合眼，終于讓她在暗隔中找到了地圖和軍書。

    她持劍離開了云靈山。

    無論此行會造成什么后果，她都可以不在乎，只要他能醒來。

    第二次闖進妖王殿。

    疏影遠遠地便看到了怒氣席卷而來的蝶小妖，待她進殿之后，二話不說便向她攤開手來，“小妖，你這些時日過得倒快活，我還以為你忘了我們的交換條件。”

    蝶小妖輕哼一聲，“你要的東西就在我身上，先給我妖元！”

    疏影手心騰起一團暗紫的靈光，“妖元在此，你我同時交換?！?br/>
    蝶小妖將地圖和軍書扔給疏影，疏影同時將妖元遞給了蝶小妖，交換過后，蝶小妖體內(nèi)的妖元兩相融合，一股巨大的魔氣沖擊著妖王殿，將疏影震得連連退卻。

    疏影一時間心有所駭，這妖元雖是妖族寶物，可妖族卻無法將它發(fā)揮到最強的力量，因為修煉妖元的最佳體質(zhì)，便是半神半妖之體，妖王一脈永遠無法修仙，而神仙又不可觸犯天規(guī)索取妖元墜入魔道，所以，眼前的蝶小妖，已經(jīng)成了有史以來，最強大的神魔。

    如今能與她抗衡的，恐怕就只有神尊子笛和魔尊無邪了。

    而疏影雖已不是她的對手，卻對她絲毫無懼，因為……她早就將命魂給了他。

    她的生死一瞬，都掌握在他手里。

    “蝶小妖，有句話，我知道你此刻聽不進去，但我還是要說，你與子笛之間已經(jīng)根本不可能了，你偷了神界的機密，又得到妖元徹徹底底墜入魔道，天宮這次絕對不會再饒過你，就算你救了子笛，他也保不了你。不如來我妖王殿，與我合作?！?br/>
    蝶小妖用徹骨冷冽的眼神瞥過疏影，“你做夢?！?br/>
    疏影內(nèi)心一狠，“你忘了么，我攥著你的命。”

    蝶小妖臉色一冷，“想殺滅我的命魂么？你的動作未必比我快?！闭f罷朱鳳劍一出，疾速抵住了疏影的脖頸，他根本來不及閃躲，一股凄厲的魔光便順著劍鋒直直射入了他的體內(nèi)。

    “這道魔氣，只有我死才能解開，若你敢動我的命魂，那么我斷氣之前一定會先要你死，你不怕的話，我們可以同、歸、于、盡。”

    血色的目光凜冽對視。

    “哈，哈哈哈……”疏影的笑聲竟是無盡的悲涼，“蝶小妖，你果真成了魔。”

    蝶小妖一聲不吭地收回了劍。

    “為什么，你對他那么溫柔，可一面對我，就要用這么決絕的態(tài)度？”疏影叫住她，沉聲問道。

    “你想知道么？”蝶小妖對他輕蔑一笑，“因為他從來不會利用我，只會對我好，所以我喜歡他。而你，只是個徹頭徹尾的小人?！?br/>
    “你就這么……討厭我？”

    “沒錯。”蝶小妖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疏影坐在王椅上，摸出時刻珍藏在身的笑臉娃娃，怔怔地看著，看著，看到眼睛酸澀不止。

    蝶小妖，你不懂。

    我怎么可能真的要你死？

    回到云靈山之時，正是午夜。

    子笛躺在竹床上，披著一塵不染的仙衣。

    “神尊，您或許會怪我，但我不后悔?！?br/>
    蝶小妖一刻都不想再耽擱，忙將全身的功力輸入子笛體內(nèi)各處靈脈，極盡周折地為其療傷。

    星斗北轉(zhuǎn)，朝華破曉。

    神魔之氣在云靈山上空盤旋，再無人間生靈敢入。

    ****過盡，子笛痊愈，緩緩醒來，感覺到自己體內(nèi)的神力亦漸漸回復(fù)。

    “小妖?！彼プ∩磉吥侨说囊滦洌瑔舅拿?，聲音卻不再是以往的溫和，而是從未有過的陰沉，“你竟修成了神魔?！?br/>
    “我對神魔之體沒興趣，我只想救你而已。”雖已料到子笛的態(tài)度轉(zhuǎn)變，心里卻還是止不住傷心和委屈。

    “你是怎么得到這最后一半妖元的？”

    蝶小妖心虛地低頭，輕輕咬了下嘴唇，而后道：“那日你昏睡不醒命在旦夕，我……我找到了歸順妖族的牡丹花精，她是疏影的心腹，我就求她幫我偷取妖元，上一次闖妖王殿之后，我知道疏影藏放妖元的結(jié)界在哪，便將位置告訴了她。”

    “你求她，她就答應(yīng)了？”子笛的語氣中有所懷疑。

    “她、她當(dāng)然沒答應(yīng)，我求她不成，就在她身上下了雷轟咒，威脅她去偷，她才不得不照做的?！?br/>
    子笛深邃的目光幾乎看進了她的眼底，他忍住心中翻滾的波濤，輕聲問：“小妖，我最后問你一次，你對我說的，可是真話？”

    蝶小妖靜立了半晌，最后視死如歸地點點頭，“是真話?！?br/>
    子笛的眸光終于徹底寂滅。

    蝶小妖看著子笛無悲無喜的面色，又定了定神，依舊不聽他再發(fā)出質(zhì)疑，以為自己已經(jīng)成功地瞞天過海了，便長長呼出一口氣，來回晃著他衣袖，“神尊？”

    子笛別過臉，輕甩衣袖掙開她的手，又繼續(xù)沉默半晌，方嘆道：“也罷，你一心為我，若這之中當(dāng)真有難言之處，我便不再追問……小妖，委屈你了?！?br/>
    蝶小妖一愣，不料子笛竟會說出這等使她寬慰的話來，又是感動又是愧疚，一時間先前的所有委屈都哽咽在心口，化作濃濃的暖意，“不委屈，神尊，只要你好過來，要我做什么都可以的?！?br/>
    “這世間，怎會有你這般癡傻的小妖。”

    子笛語氣悠長中略含一絲悲涼，眼睛出神地望著窗外遠方，輕道出這一話，不像是在說給蝶小妖，倒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充滿著矛盾和不忍的腔調(diào)。

    不是說過，若我睡去，不必叫醒我，只陪在我身邊就好了么。

    怎么不聽我的？如此，讓我如何再為自己找借口，使這一切的計劃破滅呢？

    子笛邁步出門，云靈山藍凈了一年的天空終于被恢復(fù)神力之后的云印鍍上了一層金色。

    蝶小妖開心地隨在子笛身后走出，熟練地跨過他的胳膊，將頭倚在他的肩上，笑指天際，“我最喜歡看金色的天空?！?br/>
    “為何？”子笛隨口作問。

    “因為暖暖的?！?br/>
    “唔，這樣啊?！?br/>
    “還因為，金色，代表著神尊你身體的平安?！?br/>
    “……是么?！弊拥训幕貞?yīng)出奇平淡，頓定了少許，又開口道，“其實，也不一定吧?！?br/>
    “誒？”蝶小妖奇道。

    子笛卻似不愿再多說，只微微搖頭，“沒什么?！?br/>
    云靈山中四季流轉(zhuǎn)，暮夏退去迎過初秋，溪流潺潺依舊，化去魔氣的上空偶爾飛鳥掠過，似連山中景致都多了幾許生機。

    子笛痊愈約莫十來日之后，第一次告別蝶小妖，孤身離開了云靈山，道是要回天宮處理些事務(wù)，蝶小妖心知這許久來他在病重之時都在心系神界，此刻好不容易恢復(fù)，自是有許多瑣事等待他去操勞，便也不留他，只說“早些回來就好”。

    子笛先去了九華山。

    祭雪和白夜都在那里等著他。

    遠遠傳來九華山經(jīng)年不變的酒香，踱過竹林緩入深處，聽聞白夜的聲音遙遙送到了子笛的耳邊，“林外有遠客，劫年不逢時，今朝一夕變，命中求多福啊?！?br/>
    子笛徑自悠然走著，亦朝盡頭處送聲道：“莫再賣弄口舌，快快備好杏花酒一壇，玉盅三盞，待我入見。”

    話語剛完，移形換影之后，子笛已現(xiàn)身白夜仙居前。

    祭雪對子笛一向恭敬，不多言便跪地行禮，“恭迎神尊?！?br/>
    白夜的神位本是與祭雪同級，見到子笛當(dāng)行跪拜之禮，他卻依舊笑吟吟地坐在竹椅上不動，祭雪忍不住用責(zé)問的目光看了他幾眼，卻聽子笛不在意地擺手道，“雪神你就是太過嚴肅，快起身吧。白夜他對我放肆慣了，不必理會?！?br/>
    白夜揚眉雅雅地一笑，“一切都被你料中了，只是可惜了那只小妖，她舍命救你，你真舍得么？”

    “舍得又如何，舍不得又如何，妖族和魔界都在暗處死死窺視著，一場戲，總不能只演到一半就草草收場吧，那只會讓他們白白看了笑話，所以，我們已經(jīng)沒有借口停下來了?！弊拥烟ь^握住酒盅，放在唇邊細細品著，不多時，又放下，轉(zhuǎn)目望著幽靜的山色，淺淺一聲嘆息，“只不過，她帶給我的意外，太多了……”

    “神尊，酒灑了?！奔姥┖眯奶嵝阎苌倏吹缴褡鹑绱诵牟辉谘傻哪?。

    子笛一聽此言方覺出手間多了些許濕潤，低頭一瞧果真是不經(jīng)意間將玉盅捏得太死杯身微微傾斜，連酒水灑了都不自知。

    “恩?！弊拥褜⒕浦逊胖迷谧腊干希羶羰种?，面無表情道：“計算時日，收網(wǎng)之刻該就是在三天后，你們分派自己的神宮，做好該做的準(zhǔn)備。”

    “是?！?br/>
    “好?！?br/>
    子笛已無心再逗留，如流水般輕緩地起了身，思量了少許，道，“我先回木淵宮部署一番，你二人也盡快行動吧?！?br/>
    說罷也沒等祭雪和白夜回話，身影已然消失。

    祭雪微微凝眉，心中暗自奇怪，不由出口問道，“神尊是怎么了？來了沒說兩句就走，一反常態(tài)?！?br/>
    “唉?！卑滓沟目跉庖嗍穷H為無奈，他垂眼看看子笛放下的那杯酒，苦笑道：“方才還佯裝瀟灑地要我備好酒來迎他，說得像是要與你我暢飲一番似的，可你瞧，他一口都沒動，不過就是失手灑了點兒?！?br/>
    “不知在想什么呢?！?br/>
    “……真是木頭?！卑滓褂行┍梢牡仄沉思姥┮谎郏按藭r此刻，除了那只讓他進退兩難，左右為難，總之就是難上加難的蝶小妖，還有誰有這本事，能讓他如此費神？”

    祭雪沒再回話，游思飄渺之間，忽然想到自己已經(jīng)很久沒回梅雪之巔了，也不知那朵梅花妖修煉的如何，心中不由就多了些牽掛。

    子笛離開了整整一日。

    蝶小妖一人守在云靈山，看山看水看天看地，有些百無聊賴，索性練起了朱鳳劍，時至今日，她的劍術(shù)雖不能說登峰造極，也已經(jīng)極其精湛了，算來算去，這柄朱鳳劍是神尊贈給她的唯一一件東西，況且又與神尊的佩劍是一對，這之中的深意自不用他多說，蝶小妖心里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