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還沒來，就已經(jīng)打開了？哈哈哈……”

    渾厚有力的笑聲從四面八方而至，眾人紛紛扭轉(zhuǎn)目光，四處去尋。定睛一看，見是曠老莊主來了，場中氣氛驟然一變。

    曠天玄穩(wěn)穩(wěn)坐去最高臺的太師椅上。

    老主人既然到了，所有人畢恭畢敬，向高臺抱拳行禮：“我等見過曠老莊主，愿曠老莊主天運(yùn)永至，福壽綿長！”

    “還愿曠老莊主多得天石，早日鑄出心中神兵！”寧姝清脆的聲音在半空中回蕩。

    所有人都愣了一愣，曠天玄哈哈大笑，連聲道：“好！寧小九的話最得我心！”

    寧姝略是吃驚，除了門派中人，還沒有誰會稱呼她“寧小九”。正猜他跟往生門什么關(guān)系，就聽溫吟與小聲道：“司燁說的?！?br/>
    “什么？”

    “你可還記得那日一來，我們就看到四姐的幾個小弟子？”見寧姝點頭，溫吟與繼續(xù)，“在我們眼里是幾個小弟子而已，在他們眼中，卻沒人敢招惹，如同頭等人一般的存在?？墒俏覀円坏?，便與他們同住一院，而他們更是寧愿去擠其他兩個房間，也不敢擾我們安寧。曠天玄不是傻子，自然留心我們身份。于是你不在那日，他親自找到我問詢。而那時司燁正好亦在?！?br/>
    寧姝蛾眉蹙起，道：“你說的我都明白，可又不明白。阿燁他為何……”

    溫吟與輕笑道：“我看你真是傻了。我們這是在誰的地盤？不給這兒的老大哥事先說明，日后不管發(fā)生什么，定然是我們不對。更何況我們的名聲本就不好，要不是曠天玄忌憚，給我們幾分面子，怕是天黑就會被他們給聯(lián)名逐出去了。方才你那一套說辭正中他下懷，他便立馬給了你臺階，無疑是告訴大家，我們是他的客人，其余人別招惹，更有意向我們示好。別忘了，往生門是南地最大的組織，也與東淮常有聯(lián)系，討好我們，自然比得罪我們好上太多?！?br/>
    寧姝點點頭，道：“好吧?！?br/>
    “唉，看你這樣子，我真擔(dān)心得很，”溫吟與輕聲嘆息，“方才你得罪金鼎門，并不是上策?！?br/>
    “我當(dāng)然知道，只是那金夢岑都欺負(fù)到我頭上來了，難道我還要讓？之前我又不是沒給她臉。再說了，我也算得到金元豪定然會出面，早有準(zhǔn)備。”

    “什么準(zhǔn)備？”

    “魅骨酥風(fēng)啊，上次我問三哥要了方子，配了些自用。”寧姝挑唇笑：“反正我們名聲不好，又不是為了被人歌功頌德才活下去，保命為上，用完就跑。有本事，他就帶整個金鼎門來南地抓我呀！”

    “你啊你……”

    一場風(fēng)波過去，表面上風(fēng)浪漸平，實際卻暗潮洶涌。寧姝和溫吟與走下臺時，眾人紛紛讓開，生怕沾染他們分毫。而他們也早就習(xí)慣如此待遇，波瀾不驚地朝司燁走去。

    看到司燁那平靜如水的表情，寧姝忍不住調(diào)笑：

    “你都不擔(dān)心？”

    “嗯。”

    “為什么呀？”

    “你去時神態(tài)自若，定已想好后招。我若貿(mào)然出手，反而添亂?！?br/>
    寧姝滿意笑起，點頭道：“不錯不錯，做我相公，就要有這樣的覺悟。我主外，你得主內(nèi)，不能瞎摻和我的事情?！?br/>
    “……”

    “咳！”溫吟與重重一咳，打斷他們的閑聊，“現(xiàn)在臺上那些小子軟弱無力，沒幾分看頭，不如跟我走一趟？”

    寧姝側(cè)目，見他桃花目中一片深邃，隱約猜到什么，應(yīng)聲：“走吧?！?br/>
    隨溫吟與一路東行，不出半炷香的時間，便到了案發(fā)時的樹林。

    寧姝的手撫過樹干上那些不自然的痕跡，輕聲喃喃：“這幾棵樹是……？”

    “嗯，”溫吟與看向最粗的那棵樹，“葉城所言，趙天娥的頭顱正是懸在它之上。而四肢及軀干，分散兩旁。我瞧過了，除了有繩子捆縛的痕跡，別無其他。”

    司燁俯身，用手指捻起些許泥土問：“那繩子在靈堂未見，亦不曾聽西嶺其他弟子提起，倒有些奇怪?！?br/>
    “哪里奇怪？”

    “趙天娥身上的傷雖多，除了劍傷和箏弦傷，其余卻無法分辨出具體是何物所為。而繩子是兇器之一，我們大可以它順藤摸瓜，尋出些蛛絲馬跡?！?br/>
    寧姝蛾眉微蹙，小聲嘀咕：“你的意思是，根據(jù)它的質(zhì)地？”

    “是?！?br/>
    “可繩子不都一樣？粗麻編織的，莫說質(zhì)地了，顏色長短都不會有太大出入。”

    司燁淡淡一笑：“可是到天劍山莊的人來自四面八方，千里迢迢，誰會備那么多繩子？”

    “……你是說這繩子本就是山莊內(nèi)的？！”

    司燁頷首：“大有可能。不過是否乃山莊物，還需找到再做定論。其他兇器定然被其主人隨身帶走，等劍選步入中后階段，我們再去觀戰(zhàn)，應(yīng)該會有頭緒。至于繩子……”

    溫吟與負(fù)手一嘆，道：“其實繩子算是不翼而飛，之前我問過葉城，他說那時他們幾個心亂如麻，著急想把趙天娥帶回去，因此解下繩子后便隨便棄了。等事后意識到繩子可能有用，再折返時，卻再未尋到?！?br/>
    司燁眉頭皺起：“那便是兇手回來過，或者，一直沒走?！碧ь^，看向四周越遠(yuǎn)越深的長草，起身朝它們走去。

    謀害趙天娥一事可謂滴水不漏，定是早有預(yù)謀。若他所猜沒錯，葉城一行人前來時，那些兇手正匿身于草中，觀察他們的一舉一動。直到葉城等人離開，兇手才去處理繩子。不過那些人究竟意欲何為？是與趙天娥有仇，還是與西嶺有仇？

    站在沒腰的長草中，司燁秋水目中浮出絲絲迷茫。

    “啊對了，阿燁你別亂走！”寧姝的聲音急急從身后傳來。司燁略是一怔，回頭看她。寧姝又道：“我聽別人說，這天劍山莊上有很多地方并未修葺，都是這山原本的模樣。而這邊地形特殊，你瞧著是平地，下面卻暗洞遍布，一不小心就會摔下去。之前有些外人不懂，還真摔死過幾個。”

    司燁“嗯”了一聲道：“這邊該是沒有?！鳖D了頓：“過來嗎？”

    見他言語邀請，寧姝知他定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當(dāng)即快步過去。待走到他身側(cè)站定，看到眼前幾處明顯被人壓過的痕跡，她登時愣了。

    一、二、三、四、五。

    五處痕跡，相隔不遠(yuǎn)，依稀還能分辨葉桿上的是腳印。

    “五個打一個……”寧姝蛾眉緊蹙，“這事當(dāng)真不好辦?！?br/>
    “你想到了什么？”

    寧姝頗是為難地咬唇，道：“趙天娥功夫不弱，今日在場那么多人，一對一能打過她的，也就那幾個有頭有臉的人物了。不過那些人好面子，不屑與他人聯(lián)手，更不會讓手下人來插手這等事。說是尋常弟子吧，也沒幾分道理，謀西嶺無雙寒梅刺的性命，除非吃多了熊心豹子膽給撐著了。拋開這兩方不談，有本事，還能聯(lián)手，就只能是那些獨(dú)身在江湖闖名聲的人。只是這次來的獨(dú)狼少說也有百人，我還認(rèn)不全面，更不知他們功夫究竟幾何……”

    突然，溫吟與遠(yuǎn)遠(yuǎn)道：“那誰跟過來了啊！”

    那誰？

    寧姝和司燁瞬間止住話頭，互看彼此一眼。再回頭時，六個人影漸漸離近。寧姝不免臉色一沉，心煩不已。

    “你們這些江湖散人可真有意思，幽會選這種地方，也不怕做的丑事被人瞧見！”金夢岑脖頸高昂，如同一只驕傲的孔雀。

    寧姝挑唇一笑，朝她慢慢而去：“以前我只知金家是武學(xué)世家，如今一見那，才知原來你們還賣東西的?！?br/>
    金夢岑不解其意：“什么東西？”

    “狗皮膏藥呀！”寧姝笑得開心，“金小姐親手所制，當(dāng)真比那些江湖騙子的手藝好上許多！”

    “呵……”司燁笑著搖頭。

    金夢岑的臉上一陣紅白交錯，咬牙道：“你這南地妖女好生伶牙俐齒！我是大戶人家出身，無比金貴，才不屑同你多費(fèi)口舌！銀金，你去把我娘的話轉(zhuǎn)告給他們！”

    銀金領(lǐng)命：“是！”走到三人之中，大聲道：“主母說了，今日之事，雙方各有錯，不過金家大度，所以我來給你們陪個不是。此事就此了結(jié)，你們南地的，不要再做糾纏?！?br/>
    “好啊，”寧姝雙手環(huán)胸，偏頭一笑，“不過——”

    “不過什么？你這妖女還想得寸進(jìn)尺不成？！”金夢岑美眸大瞪。

    寧姝嘖聲：“金小姐這話說的，我怎么就得寸進(jìn)尺了？是你找我打架，照江湖規(guī)矩，不應(yīng)戰(zhàn)便是縮頭烏龜，那我自然得上了。再說后來，你爹、你娘還有你這五個后備情郎一窩蜂的上來，我這邊加上我?guī)煾缫膊艃扇硕?，你們以多欺少，道歉不是?yīng)該的？”

    “……妖女！”金夢岑一把摸住腰間的九骨鞭。

    “小姐！”銀金趕緊勸阻，“別忘了主母的交代，南地人惹不起，還請小姐以大局為重。”

    金夢岑恨恨收手，目光落在遠(yuǎn)處的司燁身上，對他哀哀道：“燁哥哥，你喜歡的南地妖女如此囂張跋扈，你是不長眼睛么？我知道你是東淮人，你又何苦要跟南地妖女?dāng)囋谝黄?，自甘墮落！?br/>
    司燁冷冷一笑，道：“這就不勞金小姐操心了?！?br/>
    “我爹爹說了，往生門有自己的規(guī)矩，本門弟子不能和外面——”

    “小心說話喲！”寧姝纖指一捻，指尖忽而竄出幾只絳色小蟲。不待對面六人反應(yīng)過來，當(dāng)即揮手，絳色小蟲立馬撲騰著翅膀朝他們飛去，落在他們裸露的肌膚上，轉(zhuǎn)瞬即逝。

    “妖女！這是什么！”六人臉色大駭。

    寧姝撫著自己的指甲，漫不經(jīng)心道：“還能是什么？我這妖女的煉心蠱咯！……呵，放心，我的蠱蟲們乖得很，沒有我的命令，絕不會擅自發(fā)作。不過嘛，你們今后可得小心說話了，要叫我聽到什么‘喜歡南地妖女’，嘖，我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們六個人一起陪葬，也是不錯的。”

    金夢岑嚇得臉色慘白，想哭又不敢哭，瞪了寧姝半晌，最終只能恨恨地抹著眼淚跑開了。

    “小姐！”五兄弟趕緊追去。

    看他們狼狽離開，溫吟與忍不住笑了，將方才拔出的翠色竹笛又插回腰間，道：“煉心蠱萬里挑一，小九你何時如此大方了？”

    寧姝狡黠一笑，回：“可不是，我吝嗇得很。不過那幾只普通蠱蟲也夠讓他們閉嘴了?！庇朴粕靷€懶腰：“鬧了一天真累，回去睡覺。”

    一覺醒來，寧姝腹中空空如也，饑餓難耐。

    揚(yáng)頭一看，窗外已是星子滿天。她披上衣服，走到桌前點燃蠟燭，穩(wěn)穩(wěn)心神后，打算去外面尋些吃的。她剛走到院子里，就見一個侍婢端著木盤子走過來。侍婢見了她屈膝行禮，道：“姑娘好巧，方才正有位大人跟婢子吩咐，說姑娘快醒了，叫婢子給您送些熱的吃食來?！?br/>
    寧姝低頭，借著亭內(nèi)的燈籠火光，能看到木盤子里盛著的是一碗雪耳枸杞粥。淡淡白氣順著星光向上盤旋，香味真是勾人。寧姝抿抿唇，簡單一句：“多謝了?！?br/>
    回到房間，寧姝當(dāng)即坐下，捏起勺子攪了攪。剛舀起一勺準(zhǔn)備喝下，突然聽到門外傳來溫吟與的聲音：“小九，開門?！?br/>
    寧姝只能放下勺子，走去門邊。邊拔門閂邊嘟囔：“大晚上的不睡覺，跑我這兒鬧騰什么?！?br/>
    門開了一條縫，溫吟與忙側(cè)身擠了進(jìn)來，同時還拎著一個紅木雕漆食盒。他笑道：“還能做什么？看到你屋里燈亮了，猜你這丫頭肯定腹餓，給你送些吃的來。”說著就往里屋走。看到木桌上的雪耳枸杞粥時，他微微一愣，繼而又笑：“我就說你怎么不出來尋吃的，原來有人已經(jīng)替你籌謀好了?！?br/>
    寧姝羞赧咬唇，道：“胡說八道什么?！辈黹_話題：“快讓我看看你帶了什么好吃的來，我正覺得嘴里無味呢?！?br/>
    溫吟與一聽，頓時高興幾分，打開食盒，從中取出碟子：“辣子雞丁、香酥銀凋魚、雪絲芙蓉湯，還有米飯?！?br/>
    寧姝歡喜得兩眼發(fā)光，立即坐下，端碗便吃。等吃了大半碗米飯，她才得出些功夫跟他說話。

    “不得不說，在吃上面，還是溫小八你了解我。阿燁的這個可太素了，真真沒意思?！蹦抗饴湓谀峭胙┒坭街嗌?，想著它放冷了只能丟，扔掉委實浪費(fèi)，便道：“不如溫小八你幫我把粥喝了吧！”

    “……這不太好吧。”

    “浪費(fèi)食物是大罪過！”寧姝又吞進(jìn)一口米飯，“若非我這三盤菜下肚委實吃不下，才不把粥讓給你呢！”

    溫吟與低聲一笑，寵溺地?fù)u頭：“你啊你，在我面前還欲擒故縱？罷了，別讓你那位正義人士知道?！闭f罷，端過那碗，大口大口喝了起來。

    寧姝嘻嘻笑起：“我本就不愛吃清淡的，何況才睡醒，瞧著更沒胃口。與其倒掉……咦，不對啊?！?br/>
    “什么不對？”

    寧姝放下筷子，眸中困惑：“阿燁分明知道我的口味，以前點餐也未出過岔子，怎么今日……啊，你快吐出來！”

    溫吟與看著她一驚一乍的反應(yīng)不免好笑，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你是用毒的行家，誰會那般不長眼？再說了，我已喝下一陣，卻沒覺得哪里不適?！?br/>
    “可，可這碗粥……方才我剛睡醒，腦子不清醒，現(xiàn)在想想，總覺得不是阿燁送的。那婢子說‘有位大人吩咐’，阿燁不愛使喚人，所以不該是他。只是若不是他，那又會是誰？今日我們在群雄面前顯露身份，大家都知道了我們是南地鬼魅，難說會有人對我們下手……你快把手伸出來我瞧瞧！”

    溫吟與無奈一嘆，道：“你別太緊張了?！鄙斐鍪秩ァ?br/>
    寧姝顫抖著手指扣住他的脈，脈搏平穩(wěn)，跳動強(qiáng)健，倒確實與尋常無異。

    難道真是她多心？

    正思索間，冷不防溫吟與猛地出手，反牽住她的手，一把將她拉了起來。

    “溫小八，你……”

    看著溫吟與那張逐漸蔓延緋色的俊臉，寧姝瞬間明白過來。剛想劈他后頸，出手的剎那卻被溫吟與洞悉，先一步鉗制住她的雙手。

    下一刻，他陡然吻住她的雙唇。

    寧姝瞪大眼睛，一時渾身僵硬，腦子里亂成一團(tuán)漿糊。溫吟與的吻如疾風(fēng)驟雨，點點滴滴，密密麻麻，渾然不見平日里的溫和。細(xì)碎的痛從唇上傳來，寧姝勉強(qiáng)回神，抬腳狠狠踩了下去。

    “嘶……”溫吟與吃痛，短暫離開。

    趁這一瞬空當(dāng)，寧姝當(dāng)即掙脫束縛，用力劈向他的脖子。

    “柔柔？”

    司燁在隔壁房間聽到動靜，聞訊趕來，剛到門口就看到溫吟與搖搖晃晃，快速癱軟下去，而寧姝站在他面前，神色怨怒，很奇怪的場景。

    他還想再問，寧姝卻理了理衣襟，一撩鬢發(fā)道：“你來得正好，快去尋一桶涼水，把他給我丟進(jìn)去泡著！”

    “……”司燁雙目微斂，“你可有受傷？”

    “沒有，”寧姝側(cè)目，看向桌上那碗害人的雪耳枸杞粥，眸中瞬間填滿恨意，拿起它狠狠朝地上摜去。

    “啪”。

    清脆的聲響，四分五裂的碎瓷，刺激著她的眼。

    “我不把她弄得身敗名裂，我就不姓寧！”說完這句話，寧姝瞬施輕功，直徑從窗戶翻了出去。

    等到天蒙蒙亮，寧姝才重新回來。

    司燁知道她辦事不會花這么長時間，十有八九躲哪兒發(fā)呆去了。本也想去尋她，但溫吟與在冷水里泡著需要照看，且她心情不好時也不愿誰礙眼，這才打消念頭。此刻見到她，她雖已不似之前憤怒，可明顯還在生氣。

    司燁默了一瞬，倒了杯熱茶遞給她。

    “柔柔，別氣了?！?br/>
    “賤人，老賤人，小賤人，一家都是賤人！”寧姝咬牙，眼眶微微泛紅，“我尚且光明正大，她身為一家主母，還如此不要臉皮！難怪會教出那般下作的女兒！”

    這兩個時辰司燁聯(lián)系前因后果，已大概猜出房間里發(fā)生過什么。見寧姝此刻怒氣未消，溫吟與又還未醒來，他委實不便就此事多說，于是道：“忙了整夜也累了，你先休息，等天大亮我再叫你?！?br/>
    寧姝微微一愣，抬頭看他。不知為何，這刻竟覺得他有兩分陌生。正想說句什么，眼風(fēng)一掃，好巧不巧落在妝臺的銅鏡上。銅鏡里的自己唇上還帶著血，是個人就能瞧見。

    寧姝腦子嗡一聲炸開，登時彈跳而起，拉著司燁道：“相公我沒有對不起你……”忙用手背用力去擦唇上已經(jīng)凝固的血痂。

    血痂飛起，鮮血涌出。

    司燁看得心疼，忙用手拉住她的手腕，制止道：“我當(dāng)然知道你沒有對不起我?！鳖D了頓：“此事與你和他都無關(guān)，不論是誰，但凡中藥，都會有越軌之舉。怪也只能怪那害你的人?！?br/>
    寧姝不迭點頭，激動又委屈，情緒交錯之余，眼眶卻不禁濕潤起來。

    司燁見她這般模樣，一時間更是難過，將她擁入懷中緊緊抱了，小聲安慰著：“傻姑娘，這不是你的錯，你別往心里去。何況天塌下來還有我在，有我護(hù)著你，沒事的。”

    “……我怕你不要我了?！睂庢杨^埋入他的心口，聲音悶悶。

    司燁淡淡一笑，語氣溫柔下來：“怎么會？你可是我家的小禍害，我怎么舍得放你走？”

    寧姝忍不住破涕為笑，用力抱住他：“是了，我既然答應(yīng)了你要禍害你一生，便不會半途而廢?！?br/>
    司燁低笑著蹭了蹭她的發(fā)頂，用手拂凈她臉上淚水。

    “好了，沒事了，乖?！?br/>
    寧姝靜靜倚著，閉上眼睛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陣，她突然抖了一抖，從他懷中抽身，怯怯望著他。

    “怎么了？”

    “我……我必須要跟你交代一件事情……”寧姝星眸中透出些許緊張，又夾雜著絲絲不安。她不停捏著衣角，收回目光不敢看他，小小聲道：“我覺得你肯定會生氣的，但是我昨夜也真的很生氣，這一生氣就……就做了些事?！?br/>
    司燁心里咯噔一聲，問：“你把她們母女倆怎么了？”

    寧姝連連搖頭：“沒有，我沒動金夢岑，我知道下藥的事不是她能做出來的。所以……”

    “所以？”

    “所以我趁謝依蘭外出小解，將她弄暈了，往她嘴里塞了好些迷藥，藥量十足，沒有幾個時辰是醒不來的。然后……然后我扒了她的衣裳，把她丟去了跟他們金鼎門不睦的凌雨閣院中。我知道我這樣的做法不光彩，可她也想要我清白盡毀不是？我便當(dāng)份大禮，全部還給她。我……要叫我來斷，我自認(rèn)為我沒有做錯。只是……相公你一定會生氣?！?br/>
    司燁深深吸了口氣，十指緊握成拳。

    說實話，聽完寧姝這番話，他委實心里堵得慌，她的行為作風(fēng)確實乃他所不齒?？稍O(shè)身處地一想，寧姝險些毀在謝依蘭手中，且金鼎門幾次三番挑釁，以寧姝以前的性子，怕是早就讓他們死上千百回。寧姝能忍到現(xiàn)在已是不易，她在為他忍讓改變，他又怎么能夠斥責(zé)她行為過分？再者這件事說來算去與他也有些許關(guān)系，要是最初他能處理得再妥當(dāng)些，寧姝也不至于跟著受這么多氣。

    念及此，司燁喟然一嘆，道：“罷了，是她應(yīng)得的?！睋釗崴男∧?，又道：“只是你行事可有被人瞧見？如今我們身在在東淮，萬一被那些門派合起而攻之，曠老莊主定然是袖手旁觀?！?br/>
    寧姝愣了愣，顯然沒料到司燁竟然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不免心頭歡喜。想笑又怕高興得太明顯，強(qiáng)抿著唇角向他靠近，搖搖頭道：“沒有人瞧見，我做事謹(jǐn)慎得很，斷不會落了他們口實。而且我辦事的路上就想好了，這次是他們沒理，先給我下藥，自然沒臉大聲宣揚(yáng)。話又說回來，現(xiàn)在天已大亮，他們那幾個院也該亂成一鍋粥了吧，哪兒還有閑功夫管我？他們要是敢過來，我就敢推得干干凈凈?！?br/>
    “嗯?！彼緹铑h首。

    默默半晌，他還是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發(fā)，道：“扒人衣服多少不雅……”話到嘴邊，望著寧姝那雙清澈如水的星眸又不忍心了，索性低頭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

    “我去看看你師哥情況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