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謝和光對此做出反應(yīng),學(xué)舌的“人”和人七嘴八舌地叱罵道士老頭：
“狂妄！”
“狂妄！”
“狂妄！”
“……”
各人的聲音此起彼伏，八號客棧內(nèi)顯得熱鬧極了。
程時(shí)晉被逗樂，老板笑彎了眉眼,謝和光也發(fā)出爽朗的笑聲。
隨后，“人”和人全都笑了。
哈哈哈、呵呵呵、嘻嘻嘻、桀桀桀充滿整個(gè)客棧,甚至傳到街道上,引得一些不明情況的路人對客棧探頭探腦。
膽小的掌柜往老板身旁靠了靠，抿著嘴笑,看向道士老頭的目光多了兩分看傻子的同情。
明知她們?nèi)硕鄤荼?，還自負(fù)地講出挑釁她們的話來,不是傻是什么？
處在叱罵和嘲笑的包圍之中，道士老頭的怒火一下子就燒起來了，握著銅錢劍便要砍向?qū)W舌的“人”們。
他貴為元始宗圣境修仙者，何時(shí)受過如此過分的羞辱？即便他隱藏身份游走紅塵,憑著仙風(fēng)道骨的高人外表,也沒有幾個(gè)人蔑視他。
直到今天……
直到今天！他感覺自己的尊嚴(yán)被踐踏。
怎能忍？
只是,在攻擊前，道士老頭不經(jīng)意間瞥見程時(shí)晉含笑的眼,心猛地跳了一下，硬生生忍住噴涌的怒火。
仙境圣師在此,他不能給她攻擊自己的理由。
“啪！”狠狠地將銅錢劍拍在桌上，道士老頭寒聲說道：“諸位,適可而止,莫要把人逼急了，弄得雙方不愉快。”
笑聲更大了,仿佛他說的是笑話。
一個(gè)眼睛一大一小的“人”說：“你先挑事,后果自負(fù)?！?br/>
道士老頭氣紅了臉,想摔了白涼粉發(fā)泄，偏偏柜臺后的老板盯著他，讓他有種被兇獸窺視的危險(xiǎn)感。
行！小小的一碗白涼粉他都摔不得了！
他端起白涼粉，仰頭倒進(jìn)口中，砰的一聲把碗放下：“既然要切磋，那就來！”
掌柜有些驚訝地看著空碗。
他是人，怎么一口吃下一碗白涼粉？難道他不是人？
“路途辛苦，該歇息一下才是?！敝x和光看向畫在墻上的菜式，“店家，米飯一碗，紅燒豬肘三個(gè)，青菜一盤，雞湯一碗?！?br/>
她詢問程時(shí)晉：“你要什么自己點(diǎn)，我請客?！?br/>
“好?！背虝r(shí)晉不和她客氣，“一碗飯，一盤醬牛肉，一盤燒鵝，一盤素菜，一道解膩的清湯?！?br/>
伙計(jì)應(yīng)一聲好嘞，去后廚忙活。
其余客人吃飯的吃飯，聊天的聊天，發(fā)呆的發(fā)呆，再無一個(gè)人關(guān)注道士老頭。
噼噼啪啪，掌柜打算盤，認(rèn)真地算賬。
道士老頭的一口郁氣堵在嗓子眼，吐不出，咽不下，甭提有多難受。
暗罵了一句“最毒婦人心”，他不想留在客棧，想離開。
可他才抓起銅錢劍，就感覺到程時(shí)晉在看他，她不允許他走。
哼，他偏要走，她難道奈何得了他？
道士老頭提著銅錢劍往外走。
他跨過客棧門檻，面前赫然是八號客棧，不是街道。
轉(zhuǎn)過身，他看到街道，抓著銅錢劍揮了揮，感覺斬?cái)嗔耸裁礀|西。
八成是門檻上的邪法被他破了。
他再次跨過門檻，面前仍是客棧，街道在他身后。
他就像一位才走進(jìn)客棧的普通客人，伙計(jì)大聲招呼他：“客官，你想吃點(diǎn)什么喝點(diǎn)什么？還是住店？”
道士老頭面色難堪。
什么障眼法這么厲害，連圣境的一擊都攔得??？
注意到程時(shí)晉沒關(guān)注自己，他拿出五枚磨損厲害的銅錢，轉(zhuǎn)過身拋起銅錢，要破了門檻上禁止他離開的法術(shù)。
五枚銅錢落下，好像破了法術(shù)，又好像沒有。
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三枚銅錢滾到了街道上，一枚銅錢落在門檻，一枚滾進(jìn)客棧里，最終在謝和光腳邊躺下了。
道士老頭黑著臉，張開五指，念道：“回來！”
五枚銅錢一動不動地躺在原地，無視他的法術(shù)。
“回來！”
道士老頭喝道。
他掌中空空，什么也沒有。
街上的三枚銅錢被不同的人看見。
小女孩高高舉起銅錢，得意地向母親炫耀：“娘，我撿到錢了！”
“好孩子。”母親含笑道，“把錢放進(jìn)你的荷包里存著吧。”
“嗯！”小女孩點(diǎn)頭，“我要攢錢讀書，以后考狀元！像袁英杰那樣，天下所有人都認(rèn)識我！”
“才一文錢，懶得彎腰?！?br/>
嘟囔一句，男子一腳把銅錢踹進(jìn)滿是污泥污水的排水溝里。
最后一枚銅錢還沒被撿起來，一只翅膀上一抹白的八哥飛過，精準(zhǔn)地叼走銅錢。
它扭頭看一眼被截胡的人，小眼睛里好像含著輕蔑之色。
撲撲撲，八哥拍著翅膀飛上屋頂，把銅錢放在瓦片上，得意地哼唱小調(diào)。
客棧的門檻內(nèi)，道士老頭怒道：“錢是我的！還回來！”
對他來說，銅錢不是錢，是他祭煉多年的法器。
給他一萬兩黃金他都不舍得賣掉，怎能讓別人當(dāng)成普通銅錢撿了去？
可惜，街上的人們似乎聽不到他的呼喊。
趕緊把門檻旁的銅錢撿了，道士老頭想撿謝和光腳邊的錢，一腳跨出，他視野不變，還是站在門檻內(nèi)。
——他被困在門檻，走不到街道上，也進(jìn)不得客棧內(nèi)。
柜臺后，掌柜趙小娥壓低聲音，看著道士老頭納悶地問：“老板，他在干嘛？不出去也不進(jìn)來，我都數(shù)不清他跨進(jìn)來走出去多少次了?！?br/>
老板八號說：“他在玩兒?！?br/>
趙小娥更納悶了：“這有什么好玩的？”
被老板塞了吃完的半只西瓜，她自覺地拿去扔掉。
路上，趙小娥遇到眉心一點(diǎn)紅的客人站在對著院子的二樓走廊看風(fēng)景，她友好地笑笑。
客人也向她笑了笑。
善意得到回應(yīng)，趙小娥心情很好，暗想：如果客棧只招待女客人就好了，男客人如道士老頭，瞧著都不討喜得很，惹她煩。
一邊吃飯一邊聊，謝和光與程時(shí)晉的一頓飯吃了半個(gè)時(shí)辰之久。
無論是紅燒豬肘還是醬牛肉，亦或燒鵝，皆美味異常。
擦了擦嘴，兩人接著聊。
聊到肚子里的食物消化了一半，謝和光才對老板說：“放了那老頭吧。”
道士老頭坐在門檻上，已然被困住他的門檻折磨得沒了脾氣。
聽到謝和光的聲音，他看向她時(shí)，眼里含著殺意。
謝和光絲毫不覺得自己過分，道：“才一會兒功夫你就受不住了？杏妖聽信你那套報(bào)恩的狗屁道理，被耽擱了多少年才醒悟？天底下如杏妖這般被你戲耍的苦主，有的連死了都意識不到你講的是狗屁。”
道士老頭冷哼：“我所言所行，俱無愧于心！杏妖得了人的澆水之恩，就該報(bào)答人！你見識短淺，沒聽過滴水之恩，涌泉相報(bào)？”
謝和光拔出彎刀，說：“我只聽說過，道理未必講得通，但是拳頭和刀劍一定能讓人心服口服?！?br/>
刀光綻放，她在頃刻之間逼近道士老頭，沉聲道：“我只出一刀！”
這是極驚艷的一刀。
哪怕道士老頭活了幾百年，走南闖北，見識無數(shù)。
哪怕它要的是他的命，他也沒見過這么美麗致命的刀光。
他想：敢于以宗師境的實(shí)力挑釁他，她是有點(diǎn)本事的，不過這本事還不夠強(qiáng)。
自行囊中取出一把尺子，他在他與謝和光之間淺淺劃下一道。
瞬息間，他和謝和光的距離變得無比遙遠(yuǎn)。
她的刀能刺傷站在一丈的他，若他站在千里萬里外，她就算看到他也萬難傷害到他。
尺子名為“咫尺天涯”，是他傾注了一百年心血制作的強(qiáng)大法器，其威力不弱于天庭的神器。天庭聽聞此尺名聲，曾有神仙來借尺子，對付妖魔鬼怪。
只憑咫尺天涯，道士老頭使得無數(shù)個(gè)挑釁他的人敗退，其中包括天兵天將。
只練刀，沒學(xué)過法術(shù)的謝和光，破不了咫尺天涯。
然而道士老頭低估了謝和光。
被儒圣的身外化身窺視，她都能攻擊不知藏在何處的身外化身。
咫尺天涯很強(qiáng)嗎？
或許很強(qiáng)，可她的刀更強(qiáng)。
如撕開紙張般容易，如砍瓜切菜般輕松，璀璨刀光粉碎了咫尺天涯。
道士老頭手中的尺子碎成一塊塊，他抓住的只剩下尺子碎塊。
“出乎我意料?！钡朗坷项^沒有躲避。
他棄了尺子，另取出一面巴掌大的小鏡子，照向謝和光。
此鏡名為“紅塵六欲”，能勾動人心萌發(fā)的欲念，編織一個(gè)幻境，將對手困住。若是看不破幻境，將會永遠(yuǎn)沉湎于紅塵六欲，死后連魂魄都無法得到解脫，淪為鏡子的一部分。
冰冷鏡光乍現(xiàn)，謝和光以刀迎上。
她的刀光瞬間碾碎鏡光，淡紅色的紅塵六欲氣繚繞她，為她編織幻境。
謝和光看到她的母親。
謝家被佞臣滅門，母親撫養(yǎng)她，要求她報(bào)仇。
她不夠強(qiáng)，母親讓她去南州，嫁給別人做老婆生孩子，換取別人的家傳寶刀。
她的刀光湮沒母親。
下一刻，她看到兩個(gè)人。
一個(gè)丑陋無比，矮小瘦弱，一個(gè)俊美無儔，皆是她的便宜夫君。
她嫌他難看，殺了他，找人給他做了個(gè)好看的皮囊，把他的魂魄塞進(jìn)去。
那皮囊她很喜歡，是用太歲肉做的，現(xiàn)在她還保存著皮囊。
丑男與俊男皆在刀光中消失，接著出現(xiàn)的是一個(gè)小男孩。
他依戀地向她伸手，信賴地喚她：“娘……”
謝和光的兒子早就死了。
她不喜歡兒子。
因人人說做娘的要疼兒子，所以她勉為其難地養(yǎng)孩子。
此乃庸人從眾之舉。
她非庸人。
她是立志登臨仙境的謝和光。
斬了小男孩，謝和光看見道士老頭。
他面上有錯(cuò)愕之色，似乎想躲。
太遲了。
她暗暗喟嘆一聲，剎那間，耀眼的刀光粉碎道士老頭身上的重重防御，將他的腦袋砍下來，絞碎他的三魂七魄。
元始宗的圣境修仙者，就此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