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并沒有什么不尋常的地方,只是雨下的很大,傍晚的天空烏云密布,沉甸甸好像要墜下來一樣。
俞見柏白天去城中集市買東西,回到家的時候整個人濕透了,蘇豈從柜子里找了件干衣服給他,他就換上了。
俞見柏做飯的時候,蘇豈就在桌案上分藥草,分完了藥草又開始調制膏藥那是一種米白色的粘稠物,從植物中提取出來的,俞見柏把它涂在臉上,干了之后可以增添皮肉的厚度,用水洗過又會恢復原樣。
俞見柏的屋子里有許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大多與易容有關,像是可以改變膚色的染料,可以變化聲音的藥丸,還有一種叫“人魚淚”的東西,不知取自哪里,滴入眼中竟能改變眼睛的顏色。
除了這些,俞見柏還做了上千張不同的人皮面具,蘇豈閑來無事便帶著玩,每次照鏡子都像是換了張臉。
俞見柏曾,易容的最高境界,是能削骨異形、逆天改命,然而他認為這終究是要折壽的事,所以并不讓蘇豈接觸。
蘇豈從沒有見過俞見柏動刀子,也不知道這“削骨異形”是怎樣的一個過程,但他隱約感覺俞見柏是有這個事的,又或許正是因為他曾經這么做過,才惹來了所謂的殺生之禍,不得不退隱江湖。
那天晚上他們吃過晚飯,蘇豈還沒來得及收拾碗筷,就聽見有人敲門。山中人跡罕至,有人敲門還是第一次發(fā)生。
他帶著疑惑往門邊走去,余光瞥見俞見柏在桌邊,一臉嚴肅的皺著眉頭。
蘇豈不止一次見過他這樣子每當這個男人正在思考什么、懷疑什么的時候,就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果然,他走到一半,俞見柏就喊住了他“蘇豈,別動,我去開門?!?br/>
“哦?!碧K豈雖然奇怪,但終究沒有違背他,乖乖在了原地。
事后蘇豈重拾當日記憶,才發(fā)現(xiàn)早在那一刻,俞見柏對即將發(fā)生的事就是有所察覺的,他的心思很深,一向能預知很多事。
俞見柏走到門邊,卻沒有立即開門,而是透過門縫往外看了看,看過之后他的神情更為凝重了。
他在門邊沒動,背對著蘇豈不知在想些什么,外面的人又敲了兩下門,力道比之前更重了一些,似乎帶著種不耐煩,那“砰砰”的拍門聲如重錘一下下敲擊在蘇豈心上。
“怎么了不開門嗎”蘇豈忍不住開口,俞見柏的沉默讓他莫名有些心慌,就好像要出什么大事一樣。
聽見蘇豈的聲音,俞見柏似乎愣了愣,然后他猛地轉過身,把蘇豈拉到床邊的柜子旁“進去,我不讓你出來就別出來?!?br/>
“為什么”
“別問?!庇嵋姲卮蜷_柜子門,把蘇豈往里面推,“進去?!?br/>
那柜子不足一米高,原是用來放棉被的,蘇豈身量,剛剛好躲在里面,卻被擠得非常難受。
“蘇豈,你聽著”俞見柏蹲下身,注視著少年的眼睛,就像他們初遇時的那樣,“一會兒不管發(fā)生什么,你都不許出來,知道嗎”
蘇豈隱約明白過來什么,眼眶驀地紅了一圈,微微顫抖著聲音“你能告訴我到底出什么事了嗎”
“我知道你聰明,我也不瞞你,來者不善,今日之事恐怕不能善終?!庇嵋姲剌p嘆了口氣又道,“人各有命,我當日種下的惡因,今日必結成惡果,只是這些事終究與你無關,所以你不必插手。”
“可是我”
蘇豈還沒完,俞見柏打斷了他,他輕輕揉了揉蘇豈頭發(fā),溫和道“不要讓我這個做師父的,到了最后還覺得虧欠你,好嗎”
俞見柏的目光平和卻又堅決,他的無聲像是一種逼迫。蘇豈的眼睛里含滿了淚水,半晌才掙扎著點了點頭。
“聽話?!庇嵋姲匦α诵?,然后關上了柜子的門。
蘇豈的視線里剩下一片黑暗,那片而狹窄的黑暗,從此之后成為他記憶不可磨滅的、驚懼而絕望的那一部分。
他能聽見俞見柏打開了門,聲音平靜道“你們是誰,來這里干什么”
沒有人回答,外面安靜得好像沒有人存在一樣,蘇豈一動不敢動,耳中只剩下自己壓抑的粗重的呼吸。
就在蘇豈幾乎忍不住要把柜子的門推開的時候,他突然聽見了一聲輕微的、仿佛紙片撕裂般的聲音。
“刺”的一下,伴隨著某個人的悶哼。
蘇豈的呼吸猛地一窒,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感覺,全身的血液都一下子涼了似的。他腦中清楚地推測出那是什么樣的一個聲音,是怎樣發(fā)出的一個聲音,他的心卻拒絕接受這個推測。
過了一會兒,仿佛有人倒在了地上,然后俞見柏的聲音又一次響起,卻十分虛弱“你們到底是誰”
終于有一個沙啞的男聲緩緩開口道“你既投靠勤王,就怨不得寧王要除你。”
“齊九,閉嘴?!绷硪粋€不同的男人聲音不滿低喝道。
“原來如此,還未到京城,寧王的動作真快”俞見柏完這句話,就再也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了。
過了很久之后,那個叫齊九的男人對另一個人低聲道“死了?!?br/>
這兩個字響起的時候,蘇豈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覺,他蜷縮在狹的柜子里,面對著空蕩蕩的黑暗,一瞬間覺得仿佛一切都只是夢境,不是他正在經歷的這痛苦,而是他全部的人生,都似乎只是一場荒謬的夢。
俞見柏死了嗎怎么會死了呢不可能的他剛才還活生生地在他面前,對他話,對他笑,怎么可能忽然死了呢
蘇豈睜大眼睛,擋不住淚水肆意流淌,然而他不敢發(fā)出一丁點聲音,因為一旦發(fā)出聲音,他就會被發(fā)現(xiàn)。
那一刻他終于明白,俞見柏“不要讓我到了最后還覺得虧欠你”是什么意思。
俞見柏要他好好活著,所以他必須活著,必須拼盡全力自保,就是哭聲到了喉嚨口,也要生生咽下去。
后來蘇豈到趙恒身邊的時候,無論趙恒怎樣粗暴對他,他都無法哭出聲,他好像失去了哭的時候發(fā)出聲音的能力。
蘇豈躲在柜子里,忽然聽到那個齊九“咦桌上怎么有兩副碗筷難道他不是一個人住在這里的”
蘇豈一驚,全身都僵硬了,然后他聽到另一個男子“。”
翻箱倒柜的聲音傳來,那兩個人似乎分開在房中起來,蘇豈什么都做不了,只得咬緊牙關聽天由命。
腳步聲由遠及近,轉瞬間就到了耳畔,蘇豈能感覺到有人正在柜子前,猶豫著要不要把門拉開這柜子非常,是很難藏下一個人的,若不是蘇豈尚且年幼,身量不高,他也無法躲進去。
不要開,不要開蘇豈在心里發(fā)出聲音,然而令他失望又絕望的,“吱呀”一聲,柜門被人拉開了。
光明頃刻間遮蓋了黑暗,暖黃色的燭光在黑夜中該是柔和可親的,這一刻蘇豈卻只感覺到徹骨的恐懼。
一個面容剛毅而冷漠的男人在他眼前,臉上露出了錯愕的神情,似乎沒想要竟然真的有人躲在這個的柜子里并且還是一個看起來不滿十歲、長得十分漂亮卻滿臉都是淚痕的少年。
其實那年蘇豈已經滿十三歲了,只是他相貌生得精致雋秀,身體又還沒長開,就顯得年紀似乎很。
蘇豈和那個男人對視著,他能看見男人眼里閃過類似遲疑、猶豫和掙扎的情緒,他清楚明白的知道自己的命正握在對方的手里,眼前這個男人要殺死他,是比捏死一只螞蟻還容易的事。
他們對視了很長時間,直到那個叫齊九的男人似乎查完一輪回來了,揚聲道“沒什么發(fā)現(xiàn),你那邊呢”
蘇豈其實非常害怕,他甚至連目光也在顫抖。良久之后,男人似乎輕輕嘆了口氣,竟伸手關上了柜門。
“沒有人,走吧?!?br/>
那個男人放了他一條生路。
蘇豈不知道自己在柜子中待了多久,他恍惚覺得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夜,全身的骨頭都在叫囂著疼痛。
然而當他終于鼓起勇氣爬出那個柜子時,才發(fā)現(xiàn)黑夜遠遠沒有過去,燭火還在搖搖晃晃燃燒著。
地上躺著一個熟悉的身影,蘇豈走過去,緩緩跪在冰涼的地面上。
俞見柏的腹部有一個穿透的刀口,鮮血流了一地,他的面容蒼白而沒有血色,就像是生了病一樣。
“師父”蘇豈張口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聲音沙啞難聽,他摸到俞見柏冰涼的手,又固執(zhí)叫了一遍,“師父?!?br/>
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他一個人的聲音,他的眼睛疼得幾乎要失明,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
蘇豈跪了整整一個晚上,他聽著外面噼里啪啦的雨聲,感覺那雨像是下在他心里。添加 ”hongcha866” 微信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