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蝌蚪窩電腦 迅雷下載 第六章失足

    ?第六章失足而死

    永寧巷其實徒有虛名。

    每日里,從天光剛亮開始,就不停耳的聽見叫嚷聲,喝罵聲和蜚短流長的議論。而街口張大膀子喝醉了后當(dāng)街打媳婦的聲音,更是每日里必有的曲目。

    夏日的天已經(jīng)炎熱起來,聽著這些,更是讓人不自禁的心煩。

    今天傍晚時分,張大膀子又是喝得酩酊大醉回來,也不問理由便動手開始打老婆。然而,最近翠玉兒卻不復(fù)以前那樣的激烈反抗,只是一味的哭泣求饒。

    張大膀子見她柔順聽話,覺著乏味起來,打得也不如往日起勁了。捶了幾下,便哼哼唧唧的往家里走去,一搖三擺,走不了幾步就趴在臺階上呼呼大睡,顯然是醉的狠了。

    翠玉兒拭了眼淚,安安靜靜的過去,用盡力氣拖起了爛醉的丈夫,一臉的無奈與隱忍。她扶著罵罵咧咧的張大膀子沿著街道走回去,夕陽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長。

    在走過花鋪的時候,翠玉兒忽然抬頭對著白螺笑了笑。那個笑容很隱秘,轉(zhuǎn)瞬即逝。

    針線鋪的王二嫂看見了,拿著納鞋底的針撥撥頭發(fā),冷笑:“可算是認(rèn)命了吧?嫁了一條狗,也就得跟著——當(dāng)日里還爭什么呢?白白換一頓打?!?br/>
    只有李秀才眼睛里有些疑惑的表情,或許他還念著幾天前賣出去的那包砒霜罷?

    白螺看著兩人攙扶著走遠(yuǎn),在廊下侍弄著花木,眉目間有冰雪般的冷徹。

    抬頭望望街口上張家那座破舊的三層木樓,風(fēng)吹來,那腐朽的木窗咿咿呀呀,仿佛和著街上翠玉兒挨打后低低的抽泣聲。

    她重新低下頭去,在一株紫竹邊上伸手摁下了一枝柔枝,看著紫色的細(xì)小的竹竿彎到了接觸地面,然后輕輕一放手,“啪”的一聲,欲折的枝條又柔韌的彈回原來的挺拔。

    有些人就是這樣……雖然一直是默不做聲的忍受、忍受,仿佛無力反抗任何東西;然而到達(dá)一個極限以后,便會在瞬間決然的爆發(fā)出潛在的生命的力量。

    ——如同那朵柔弱的藍(lán)罌粟。

    張大膀子死在那一天晚上的掌燈時分。

    街上好幾個準(zhǔn)備打烊的店子里的人,目睹了他墜樓的剎那。街口高樓上,黑漆漆的影子搖搖晃晃,到了樓梯邊緣也不知道停步!街上的人都聽見了那段早已腐朽的欄桿發(fā)出脆弱的斷裂聲,然后那個龐大的黑影一腳踏空,從高樓上摔落在青石街道上,發(fā)出沉悶的、鈍鈍的撞擊聲。

    連一聲喊叫都沒有。

    那個時間里,他的妻子翠玉兒正在李秀才的藥鋪里,說丈夫喝的太多了,想賒一副醒酒藥。所有人,包括翠玉兒在內(nèi),目擊了張大膀子墜樓的剎那。

    出了人命以后,永寧巷里到處都是交頭接耳的私語,都在悄悄散布著翠玉兒謀殺親夫的“真相”——然,丈夫摔下樓的時候,翠玉兒卻不在家中,張大膀子失足落下去的時候,的的確確是一個人走著跌落的。

    即使是最喜歡傳播謠言的王二嫂,似乎也感到這種話有些不能立足,只是看著翠玉兒皺眉頭,想不出什么切實的憑據(jù)。

    李秀才卻記起了那一包砒霜——于是,這個消息一傳出,永寧巷里的人仿佛一下子抓住了新的證據(jù),議論的更加活躍。

    不知道那個最好事的去私下報了官,那一日,一個仵作過到了永寧巷來。巷里所有人都帶著看好戲的表情蜂擁跟在后頭,只有崔二是一臉的擔(dān)憂。

    看著仵作走過去,白螺在廊下直起身子拭了一下汗,唇角有微微的笑意。

    不會有什么……不會有任何痕跡留下來。

    胃里除了酒,沒有毒藥的成份……沒有任何除了酒后失足墜樓外的死亡可能。

    仵作最后的結(jié)論,卻是讓所有想看熱鬧的街坊們大失所望。

    只有崔二高興的搓著手,喃喃對一邊的白螺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不會殺人……翠玉兒可不是能作出那樣事情的人?。 ?br/>
    白螺靜靜地笑了一下,眼角那一粒墜淚痣盈盈。

    翠玉兒的確沒有做什么——

    她,不過是在丈夫再一次的爛醉以后,沒有如往日一般將他扶上床酣睡,而將張大膀子放在了那個腐朽破爛的閣樓上而已……按照著平日在臥室里、頭東腳西靠著北墻的睡法,將他左手邊貼著腐朽了的欄桿放倒在樓梯平臺上。

    如今是夏日,悶熱。即使有人見了張大膀子睡在外面,也只當(dāng)是圖了外面的涼快。何況……在暮色中,誰都不會注意到街口三樓那么高的地方有人酣睡。

    翠玉兒什么都沒有做,她只是扶著丈夫睡在了那里而已。

    然后,她下去買東西……其實無論買什么都無所謂,重要的,是要人看見那一段時間里,她并不在家中。

    酒醉的人被冷風(fēng)一吹便會慢慢的醒,迷迷蒙蒙中,一般而言首先想到的,便會是起床如廁。他不曾料到自己會睡在從未睡過的樓梯平臺上……

    張大膀子就這樣按照千百次的慣性,迷糊著翻身下了“床”。

    而左手邊,便是百尺的高樓……

    他的腳沒有踏上預(yù)期中的樓面,那幾根早已腐朽的欄桿根本經(jīng)不起他的重量,嗑啦啦的一聲,斷裂墜落。那個龐大的身軀踉蹌了一步,便如同破麻袋一樣從高樓上墜落,激起了永寧巷零落的驚呼。

    在巷子里的藥材鋪中,他嬌弱的妻子抬起頭,目睹了丈夫的“失足”。

    沒有任何一絲絲的痕跡留下……哪怕是包龍圖再世。

    白螺淡淡的笑了,掠了掠發(fā)絲,懶得再理睬那些嚼舌根的人們,自己轉(zhuǎn)頭忙碌著料理那些花草去了。

    翠玉兒走的時候正是清晨。

    天還沒有亮。她一個人提了個包袱,雇了一頂小轎子,靜悄悄地便鎖了家門出去。

    房子,已經(jīng)賣掉了,反正也不值幾個錢。鬧了幾個月,這事情終于是塵埃落定般的了結(jié)了。她只是想永遠(yuǎn)離開這個地方。

    秋日的早晨,籠罩著淡淡的寒氣,永寧巷只有這個時候才是寧靜的。各個店鋪都還沒有開張,只有轎夫的腳步聲,叩響在青石路面上。

    “停一下?!弊叩筋}名為“花鏡”的那個鋪子前的時候,翠玉兒臉色白了白,忽然咬著嘴角,在轎中輕聲吩咐。簾子掀開,美麗的婦人蓮足踏出,手里抱了一盆青瓷缸兒的花草,慢慢走到花鋪的檐下。

    翠玉兒低下頭,將花盆默不做聲的放回窗臺上。然后從懷中拿出一張銀票,對準(zhǔn)了闖縫兒,小心的塞了進去。

    然而,奇怪的是,連塞了幾個地方,都發(fā)覺塞不進去。

    莫非,里面是貼了封條封死了的?

    “張夫人?!?br/>
    在她繼續(xù)著努力的時候,隔著窗子,忽然聽見了白衣少女泠泠的語聲。那樣的清冷而不帶人間煙火氣,讓翠玉兒驀然一顫——

    想起在花鋪里呆的那一段時間,想起這個叫白螺的姑娘的奇怪言行,和在花鋪大堂里面做的那個夢……寒冷漸漸浸沒了寡婦翠玉兒的心。

    是她!在夢里,那個天籟般對她面授機宜的聲音就是這樣的!

    那個夢……那個被引導(dǎo)的、真實得和后來發(fā)生的事情一摸一樣的夢。

    夢里那個冷靜甜美、惡魔與天使混合一般的聲音。

    “錢就不必了……一盆花,哪里值了那么多?!睕]有開窗,然而白螺的聲音靜靜傳來,不容反駁,“夫人已經(jīng)付了錢了,白螺并不是愛財之人?!?br/>
    翠玉兒的臉色卻更加復(fù)雜,眸中有隱隱的恐懼,顫聲輕問:“那么你、你要得又是什么?……你到底要做什么?”

    “白螺不過一個種花的女子……”隔著窗子,白衣女子的身影綽約不定,聲音卻是冷漠洞徹的,“我播下種子,便任由它自己開花結(jié)果……我,只是看著而已。無論是善花、還是惡果,都于我無關(guān)。”

    “罌粟它的花美麗,然而結(jié)出的果卻既可醫(yī)人、亦可毒人。善惡本無定則,只在一念之間啊。好好養(yǎng)護這棵藍(lán)罌粟吧……結(jié)了果,便可以分贈那些如你一般的女子。唉……”

    “雪兒,送客吧?!?br/>
    話音一落,窗子后面那個綽約的影子便淡去了。

    翠玉兒的手指冰冷,忽然聽見撲簌簌一聲,居然是那只雪白的鸚鵡從墻上不知何處的洞中飛出,停在廊下,一疊聲的叫喚:“送客!送客!藍(lán)罌粟!藍(lán)罌粟!”

    孤單單的在清晨的寒氣中站了半晌,翠玉兒抱著那盆花,走回了轎中。

    清晨的風(fēng)微微的吹來,懷中的藍(lán)罌粟晃動著美麗的花瓣彎下腰去,然而風(fēng)一過,卻依然挺直了腰。纖弱中帶著的一絲韌性,那是生命的豐韻,和對于幸福的執(zhí)念。

    即使結(jié)出的是帶著罪惡的果實。

    看著懷中花葉扶疏的罌粟,一朵盛開另外一朵結(jié)出果實,翠玉兒忽然有一種想把它摔得支離破碎的沖動——她再也不要見到這種花。

    轎子走出了永寧巷,再轉(zhuǎn)彎,再轉(zhuǎn)彎……

    就快要出了泉州城了吧?她撩開了簾子,看見了城門口挑著擔(dān)子等候的男子的身形。

    崔二似乎在那里等了很久了,初秋的寒風(fēng)中,他搓著手,有些喜悅忐忑的看著轎子前來的方向。雖然平日礙于她是有夫之婦,他只能同情她的遭遇而不敢說別的,然而,到了今日,他們終于能有在一起廝守的可能。

    翠玉兒疲憊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了蒼茫的笑意。

    值得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如果有什么罪孽,就讓她來背負(fù)吧!

    她的指甲,狠狠的掐斷了結(jié)出果來的花莖,捏碎了球形的果實??粗I子一步步的移向泉州城外,她將沾滿白色漿汁的指尖,放入嘴里慢慢地吮吸。

    好苦……好苦的果實。

    然而,那樣魅惑的苦澀,卻能讓人沉淪其中永不愿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