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牧思遠沒有出聲,讓她自己仔細想想。
片刻,她換了個坐姿,才道:“從那天鄭心悠讓我去舉報恒美公司開始吧!”
用了很久很久的時間,她才把該說的事情都說完了。
對于她來說,這真的是一個艱難的決定。
直到剛才從診所出來,打車回到家里時,她都還沒有勇氣做出這樣的決定。
她回到家里,小腿的傷口又在隱隱作痛,她只好呆坐在房間的沙發(fā)上。
不經(jīng)意間,她的目光落在了沙發(fā)邊的茶幾上。
這是一個非常小的茶幾,上面擺放了一盞大燈,所以已經(jīng)被她忽略了很多年。
這時候,當她再次打量著這茶幾,她忽然想起茶幾里好像還有東西。
于是,她拉開抽屜,拿出了里面那粉紅色的心形鐵皮盒。
那時候她幾歲?
五歲吧,顧寶寶七歲,哥哥呢?
十歲的男孩子。
那時候,他們的生活里還沒有出現(xiàn)鄭心悠。
她還記得那天是顧寶寶生日。
她為什么會知道?
平常她才不會去管一個廚師的女兒哪天過生日呢!
只因為那之前,顧寶寶每天都坐在臺階上等著哥哥放學。
好容易等到了,哥哥不一定跟她說話;
好容易說上話了,哥哥也不一定聽得進去。
終于那天,顧寶寶伸手拉住了哥哥,哀求似的說:“思遠哥哥,明天我阿爸會給我做一個超級美味的生日蛋糕,你一定來嘗一嘗好不好?”
現(xiàn)在想想,歡歡那么聰明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你看,七歲的顧寶寶不已經(jīng)學會用最短的話表達最多的意思了嗎?
她這樣說,哥哥也就知道了,明天是她的生日。
哥哥表面上愛理不理。
但她偷偷發(fā)現(xiàn),晚上的時候,哥哥就在家里堆放禮品的地方找著什么。
那些禮品都是別人來看爸爸和媽媽的時候帶來的,很多都沒有拆封,就那樣堆在那兒。
她找了個角落把自己藏起來,看著哥哥找出了這個粉紅色的心形鐵皮盒。
然后,哥哥又找出了一只水晶小天鵝。
用紅色的綢緞包好之后,他小心翼翼的放入了鐵皮盒中。
她小小的心好嫉妒,她可是家里的小公主吔!
可是她過生日的時候,哥哥從來不給她禮物!
她發(fā)誓明天一定要去搞破壞!
所以第二天晚上,她悄悄跟著哥哥走進了顧寶寶一家住的屋子。
顧寶寶一下就看到了她,上前親熱的拉過她的手:“初寒,你也來了,我好高興!我們一起來吃蛋糕吧!”
她哼了一聲。
她才不要吃蛋糕,她來就是等著哥哥把禮物拿出來的那一刻。
當這一刻終于到來,顧寶寶還來不及高興一下,她就搶過了鐵皮盒,放聲大哭起來。
顧寶寶被嚇壞了,連聲道:“初寒,你拿去吧,你拿去吧?!?br/>
可是她真的需要這個粉紅色的鐵皮盒嗎?
不,不是的。
拿回來的當晚,就被她隨手丟在了客廳的沙發(fā)里。
后來顧寶寶看到了,還那樣傷心的跟她說:“初寒,你幫我好好把它收起來好不好?”
她覺得她好煩人,就隨手收到了這茶幾里,才讓顧寶寶住嘴不說話了。
打開蓋子,里面的水晶天鵝還在。
讓人驚訝的是,里面還多了一張照片。
十多年了,她還是第一次發(fā)現(xiàn)這里面有照片。
她拿起來一看,上面有三個小孩,就是她跟哥哥還有顧寶寶,圍繞著一個大蛋糕!
照片應該是顧寶寶偷偷放進來的吧。
這么多年了,照片的邊緣都已經(jīng)泛黃。
她一定很喜歡哥哥送的這個禮物吧,自己無法保存,就將照片放進來,代替她擁有。
而之后哥哥因為學業(yè)繁忙,再沒為她慶祝過生日。
再然后,鄭心悠出現(xiàn)了,她就這樣被拋出了哥哥的世界之外。
如果不是她一直很努力的很努力的,追隨著哥哥的腳步,她和哥哥的緣分,一定早已斷得一干二凈。
不,這樣說是不對的。
她像是突然明白,如果兩個人有緣分,就是任何人,也都無法阻斷…
她真的很可笑,可笑………
“我要說的,都說完了。”
她長長的吐了一口氣。
從包里拿出煙,她點燃深吸了一口。
吸完這一支煙,她才繼續(xù)道:“哥哥,你要怪我,就怪我吧?!?br/>
牧思遠看了她一眼,“你出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br/>
她點頭起身,忽然又說:“哥哥,我想問你,你從訂婚宴上中途離開,顧寶寶沒有怪你嗎?”
牧思遠不答。
她淡淡一笑:“你以為她沒有怪你,對不對?”
她這話真的很奇怪,惹得牧思遠轉(zhuǎn)睛來看著她,“什么意思?”
她搖搖頭,“我也不知道。只是她剛才跟我說,歡歡樂樂是她生命中的全部,我怎么覺得好像已經(jīng)沒有了你的位置?!?br/>
說完,她再一笑,才走出了書房。
看著牧初寒的車子開出花園,樂樂“耶”的叫了一聲,“壞人走了!”
然后他乖巧的對顧寶寶說:“我叫爹地,吃飯!”
說完,他一溜煙的跑上樓去了,顧寶寶叫都叫不住。
小人兒來到書房門口,先探進小腦袋叫了一聲:“爹地!”
見牧思遠從書桌后看過來,他立即跑了進去,撲進了爹地的懷抱。
牧思遠一笑,喜歡這么橫沖直撞的,只有他的小樂樂!
他捏捏他粉嘟嘟的臉頰,柔聲問:“來找爹地干嘛?”
樂樂眨著大眼睛回答:“吃飯!”
“吃飯不著急!”
牧思遠將他緊緊摟在懷里,樂樂奇怪:“爹地,要講故事?”
只有講故事的時候,爹地才會這樣抱著他哦。
卻聽爹地笑著:“嗯,講故事。但不是爹地講,今天樂樂來給爹地講故事,好嗎?”
“什么故事?”
樂樂奇怪。
牧思遠的眼里閃現(xiàn)一絲傷痛,“就給爹地說,樂樂和媽咪在美國的故事,好嗎?”
在美國的時候?
樂樂嘟起小嘴兒,為什么爹地想要知道?
其實他都沒有記得好多啦!
不過看上去爹地真的很想聽,他就勉為其難的說一點兒吧!
“爹地,聽好哦!”
他努力的造詞遣句,把這段時間學會說的話都用上了。
“媽咪想...爹地,晚上看照片,掉眼淚?!?br/>
他眨巴著大眼睛,“我偷偷看到的?!?br/>
牧思遠心里發(fā)疼,臉上勉強帶著笑意:“還有呢?”
樂樂再想,“媽咪當老師,還賣花,樂樂藏在桌子底下。”
說著說著,他還想起了好多事情哦。
掰著小手指,他一件一件的說:“媽咪給樂樂買新衣服,玩具...媽咪帶樂樂看醫(yī)生...媽咪晚上不吃東西...媽咪把錢藏在床底下...媽咪...”
還有好多好多,但是他說不下去了,淚水從他的大眼睛里滾落出來。
雖然他不能形容,但他能回憶那種傷心難過的感覺。
別以為他不會說話就什么也不知道,他都記得的。
壞叔叔讓媽咪去搬花,媽咪搬不動就要挨罵。
但媽咪還對樂樂笑,說沒有關(guān)系。
“樂樂乖,樂樂不哭!”
牧思遠心痛的為他擦著眼淚,緊緊的將他摟在懷中:“都是爹地不好,爹地不要知道了,樂樂不說了,好不好?”
依偎在爹地溫暖寬大的懷抱中,樂樂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
他伸出小手抱住爹地,有些孩子氣,又似懇求的說道:“爹地,疼媽咪!”
牧思遠點點頭,“樂樂,在美國的時候,爹地都不在你跟媽咪的身邊,跟不跟爹地生氣?”
樂樂搖頭:“媽咪說,爹地忙工作。”
五年里,她都是這樣跟樂樂說的嗎?
如果他們一輩子不能在一起,這樣的謊言她要持續(xù)多久?
真是個傻女人。
他分明就是那么糟糕,為什么還要在孩子心里給他樹立一個好形象?
“樂樂,你聽爹地說,”
他捧著他的小臉,柔聲道:“以后爹地會很少忙工作,陪著你和媽咪好不好?”
樂樂高興的點頭,立即補充:“還有哥哥一起!”
“嗯,還有哥哥一起!”
他笑著,“那現(xiàn)在,你就乖乖的去睡午覺,醒來之后爹地再跟你玩兒,好嗎?”
好的!
樂樂爽快的答應,從他懷里跳下來,跑出去了。
見他一個人跑下樓來,顧寶寶奇怪的問:“樂樂,爹地呢?”
樂樂摸著小腦袋:“爹地不吃飯!讓樂樂睡午覺。”
她擔憂的皺眉。
初寒跟他說了什么?
他不吃飯,也不理她,是不是想要一個人靜一靜?
如果是這樣,她還是不去打擾他好了。
于是,她就這樣等著。
等到吃過晚飯,等到歡歡樂樂睡著,他卻還在書房里不出來。
她想了想,只能進去找他了。
書房門是虛掩的,她推門走進去,他聽到動響正好抬起頭來。
目光相對,她看到他一雙發(fā)紅的眼睛。
“思遠哥哥...”
她快步走上前,“你怎么了?”
他沒說話。
等到她走近,卻又伸出雙臂抱住了她的腰,臉緊緊的貼在了她柔軟的小腹。
雖然他什么也沒說,卻因為這樣的動作,讓她立即感覺到了他的疲憊與脆弱。
“思遠哥哥...”
她的一顆心揪起來,“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搖頭,干澀的喉嚨發(fā)出聲音:“我在懲罰我自己?!?br/>
“懲罰?”
她不解:“為什么?”
他抬起頭,看著她柔和的臉:“我在懲罰我自己不見你。我想嘗一嘗很想見你,卻又見不到的滋味。”
這...
她無奈又好笑。
一整天他把自己關(guān)在書房,難道真的就只為了這個。
“寶寶,你為什么想笑?”
他望著她的眼睛,聽她回答:“我當然覺得好笑。一個正常人怎么會做這么好笑的事?”
她只是一句玩笑話而已。
沒想到他卻接著她的這句話往下說:“是啊,你應該笑我。笑我笨,笑我蠢。我真的又笨又蠢!”
說著,環(huán)住她腰身的手臂更緊。
他深深呼吸著她身上獨特的味道,輕嘆:“我真感謝老天爺對我的眷顧,經(jīng)歷這么多事情后,還讓你留在我的身邊。”
他很少說這樣的話。
今天突然變得如此多愁善感,一定是有什么事。
她掰開他的手臂,在他面前蹲下來,認真的問道:“思遠哥哥,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初寒對你說了什么?”
是不是關(guān)于鄭心悠的?
否則他怎么會一時性情大變?
也許跟她想的一樣,陡然知道那些事情,他一時間無法接受?
“她對我說了很多話,”
他伸手撫著她柔美的臉頰,微笑道:“她跟我說,她和心悠都做了些什么事,說得很詳細。”
顧寶寶點頭:“然后呢?”
“然后?”
他斂去了微笑,表情變得嚴肅:“然后我就一直在懲罰我自己!”
說了等于沒說!
顧寶寶焦急的問:“為什么?你為什么要懲罰你自己?”
那些事情跟他有什么關(guān)系?
“思遠哥哥,”
她不明白,心里又著急,語氣便重了些許:“就算她曾經(jīng)做過那些事情,也跟你沒有關(guān)系啊,你為什么要這樣?”
她問著,又感覺自己似乎并不期待他的答案。
如果他說,他懲罰自己,是因為他覺得鄭心悠會做這些,是因為他對鄭心悠關(guān)心和照顧得不夠,那么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該用什么態(tài)度去面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