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憶想來便不是什么有趣的東西，但只有親身體驗(yàn)過的人，才會知曉腦?？湛章渎?、眼前清晰茫然的世界，究竟是一種怎樣令人難以言表的物事。

    李嗣源蘇醒之后，眼前多了一幕少女的笑容清麗，好看而陌生，他源于本能地下意識張了張嘴。

    話未出口，緊隨而來的就是頭痛欲裂，思維仿佛墮入了天地初開的混沌一般，混亂而失去規(guī)則。

    人非生而知之，每一個生靈在誕生的剎那，自然也意味著思維與意識的衍生。

    但這個時候的思維意識，與天地初開的混沌是別無二致的，因?yàn)槿狈δ承┨囟ù嬖诓遄銋^(qū)分，導(dǎo)致了混亂與無規(guī)則。

    然而天地初開，便有了大道三千。茫茫大道將混沌天地定規(guī)凝則，也就有了如今的萬物共生共存的欣欣向榮之景。

    天地寰宇之間的一切，都在大道理法的約束之下，呈現(xiàn)出有跡可循的規(guī)則與律法痕跡，包括看似混亂的物事，也存在著應(yīng)當(dāng)混亂的規(guī)則。

    生靈誕生的瞬間，其實(shí)等同于初開的天地，而這種誕生作為大道促使的一種軌跡，自然不會是當(dāng)真與天地初開如出一轍了。

    思維與意識的在誕生之初，便有了初開天地不曾具有的本能以及模仿。

    因而，哪怕人類的出生后是懵懂無知的，但憑借出色的本能，能夠攫取乳汁，能夠爬行，能夠呼吸，能夠消化食物，能夠排泄等等。

    而憑借出色的模仿能力，幼兒可以在短短幾年對成熟生靈各種適應(yīng)環(huán)境的行為方式心領(lǐng)神會，說是邯鄲學(xué)步，或者鸚鵡學(xué)舌，大抵是不準(zhǔn)確的。

    但這種說法，無疑是足夠描繪出生靈思維意識本質(zhì)的作為之一，模仿能力的說法。

    而失憶的李嗣源，其意識思維恰恰便與初生嬰兒大同小異。

    幼兒總是對誕生后首次看到的存在印象尤為深刻，也尤為親近。

    李嗣源盡管失憶，但那回歸混沌一般的思維意識，卻仍舊保留著天地給予的本質(zhì)恩惠。

    本能讓他在一片模糊、幾近空白的腦海中，抓住了自己的名字，也抓住了基本的生活常識。

    顯然本能并非是一成不變的，至少它在思維意識模仿學(xué)習(xí)的過程中，是在不斷增加嶄新且重要事物的。

    本能為生存服務(wù)，而這些增進(jìn)的本能物事，便是為了更好的生存，或者可以稱之為生存得更加容易。

    也正是因?yàn)檫@種本能的存在，李嗣源得以在失去記憶之后，仍舊能夠直立行走，能夠正常生活，也有正常的審美觀。

    這里正常的審美觀，意指肉眼可見的外表美丑。

    正常，但卻相當(dāng)畸形。

    但起碼，李嗣源不會將眼前明眸善睞的少女當(dāng)作丑八怪，進(jìn)而影響她作為自己睜眼所見第一人的好感。

    “你還好嗎？”

    木婉清歪著頭，抬手在李嗣源呆愣的視野中晃了晃。

    “我叫……李嗣源……”

    絞盡腦汁的李嗣源，在愣神半天卻仍舊不明所以之后，喃喃自語道。

    萬幸的是，沙啞聲線透出的語言，是字正腔圓的音調(diào)。

    所以說本能是不斷增加的，盡管李嗣源遺忘了過去的記憶，但至少最為根本的記憶，名為本能的記憶，仍舊一如既往地清晰。

    “李嗣源？”

    木婉清被眼前眉清目秀青年與之相貌不符的沙啞聲音稍稍一驚，她輕聲重復(fù)了一遍，曾到鎮(zhèn)上讀過一兩年私塾的她，努力在腦海中根據(jù)音律拼匯出正確的字眼。

    奈何李嗣源這個名字的確不如二狗子，二愣子那般常見，這也讓全村最有知識水平的村長孫女犯了難。

    四源？死遠(yuǎn)？

    “噗嗤！”

    古靈精怪的少女，被自己腦海湊出的字眼逗得樂出了聲。

    木婉清的笑聲脆脆的，仿佛春鳥的啼鳴，又仿佛竹鈴隨風(fēng)蕩漾的旋律，帶著與紅塵喧囂隔絕的清雅與干凈。

    這種笑聲無疑吸引了李嗣源的注意。

    回過神的李嗣源，空白記憶夾雜的本能，對睜眼初見的少女頗有好感。

    而那空靈出塵的清脆笑聲，更是讓他下意識覺得很稀奇，也很舒適。

    這種感覺，讓他對相識不過盞茶功夫的少女，有了初步的熟悉與信任。

    對于記憶空白的人而言，很多物事都是新奇的，但難能可貴的是，那些物事大多都不會討喜。

    畢竟世界向來弱肉強(qiáng)食，也一向殘忍無情，李嗣源感覺舒適的脆鈴笑聲，說來也算他的運(yùn)氣。

    木婉清的笑聲轉(zhuǎn)瞬即止，畢竟她雖然性格活潑，但卻不是放肆無禮的。

    拿著別人名字開玩笑這種失禮的言行，總歸是不禮貌的，更何況對方與自己素不相識，貌似還受了不小的傷。

    貌似這個詞說起來就意味深長了，畢竟李嗣源雖然被逼得跳崖，但實(shí)際上除了皮膚上累累的傷痕之外，臟腑基本安然無恙。

    這句話的意思就是，李嗣源除了一身皮外傷，基本無礙。

    這間接說明了修士肉體的頗為強(qiáng)橫。

    但木婉清看到的只是表象，她此時并不知道，眼前清秀的青年除了皮外傷，還失憶了。

    清脆如鈴鐺叮當(dāng)作響的笑聲戛然而止，這讓李嗣源顯然不大樂意了。

    他眉頭一皺，嘴角下撇，露出了一副略帶怒意的不喜之色。

    “抱歉啊，我不是故意拿你名字開玩笑的！”

    眼前突然一變的青年面容，讓木婉清心底咯噔一下，不禁連連道歉。

    “名字？開玩笑？”

    聞言，李嗣源的眉頭更緊一分，他消化了一下這兩個詞的意味，隨即眉宇舒展開來：“我叫李嗣源，子嗣的嗣，源頭的源?！?br/>
    “圓頭？噗嗤！”

    木婉清重復(fù)了一遍，禁不住再次笑出聲。

    “問渠那得清如許，唯有源頭活水來。”

    李嗣源這時也聽出是自己名字的解釋讓少女伺機(jī)消遣了一番，但他感覺少女并不帶有惡意，僅僅只是與跳脫性格不謀而合的喜好調(diào)笑罷了。

    他吟了一句自己半天才反應(yīng)過來的詩，重新解釋自己的名字：“唯有源頭活水來的源頭?！?br/>
    這句詩也讓木婉清糾結(jié)了半天才反應(yīng)過來，曾經(jīng)作為知識淵博的老夫子手下莘莘學(xué)子一員的她，最終將李嗣源這個名字對號入座，也記憶深刻了。

    這對李嗣源和木婉清而言，只是一個不咸不淡的小插曲，但生活本就是這般平平淡淡的。

    不咸不淡，反而讓二人彼此之間的距離拉近了一分。

    村長無疑是開明的，能力排眾議，把自己孫女強(qiáng)行塞進(jìn)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儒生中學(xué)習(xí)四書五經(jīng)這一點(diǎn)就可以看出來。

    這也側(cè)面說明了老爺子在村子里說一不二的威嚴(yán)。

    性格活潑到跳脫的木婉清，在短短兩年不到的時間，非但四書五經(jīng)支支吾吾半天背誦得缺斤少兩，還將私塾搞得烏煙瘴氣，雞犬不寧。

    一群儒生被小姑娘卓爾不群的武力強(qiáng)勢碾壓，并被帶領(lǐng)著兢兢業(yè)業(yè)地學(xué)習(xí)了掏鳥蛋、捅蜂窩、烤蛐蛐等一系列農(nóng)家田園的娛樂手段。

    儒生大多具備著較高的學(xué)習(xí)素養(yǎng)，因此木婉清的經(jīng)驗(yàn)傳授頗為順利。

    然后，學(xué)生們下河摸魚而私塾空無一人的盛況，讓老夫子氣得胡子翹起，于是罪魁禍?zhǔn)妆磺菜突卮濉?br/>
    木婉清沒有功成身就，但這并不妨礙村長開明的長遠(yuǎn)目光，以及他在村子里說一不二的威嚴(yán)。

    所以李嗣源不費(fèi)吹灰之力，便在木婉清撒嬌打滾的三言兩語中，被背負(fù)雙手的村長收留，大手一揮融入了村民之內(nèi)。

    思維意識是會模仿的。

    只不過自居萬物靈長之首的人類，不會將自己貶低到與其他獸類相提并論的地步。

    因此，人類的思維意識，是會學(xué)習(xí)的。

    李嗣源失憶，但在純樸村民手把手的教授下，亦步亦趨地學(xué)會了鋤地，拾柴，打獵等等。

    尊者肉體的他，力大而威猛，卻不粗獷。

    這讓木婉清甚是歡喜，而李嗣源也甚是喜歡貼近自己失憶后第一眼看見的嬌俏少女。

    這一來二去，一男一女便在朝九晚五的男耕女織中生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值得一提的是，木婉清之所以耐著性子學(xué)織，就是為了給李嗣源織繡。

    這種田園生活，或許不是曾經(jīng)的李嗣源所向往的，但卻是如今的他所心滿意足的。

    過了不短也不長的時間，平靜在清晨薄霧的飄蕩中破碎。

    不短的時間，是對普通村民而言，不長的時間是對李嗣源而言。

    短暫而無憂無慮的隱世生活，在仇人們紛至沓來之后淪為了往昔的美夢。

    少女為了李嗣源的安全，在仇人們戲虐的承諾冷笑中褪下了衣衫，被當(dāng)眾輪番凌辱。

    那些修士刻意控制了力道，避免將木婉清玩弄致死，他們要看著曾經(jīng)高高在上的李嗣源，失去力量之后的絕望與痛苦。

    這是極為有效的，李嗣源在目睹心動少女為了自己，當(dāng)眾慘遭侮辱之后，整個人如五雷轟頂，幾欲崩潰。

    “嗣源，記得以后找一個干凈的女孩，好好活著?！?br/>
    那個笑聲清脆的少女，哽咽著為李嗣源留下最后一句囑咐，挺身而出的緣由，是再也無法脫口出來的我愛你，挺身而出的代價，是守身如玉多年，卻注定難逃玷污的宿命。

    不論那些人的話是否可信，但凡有一線希望，木婉清也會選擇獻(xiàn)身。

    愛，是真的可以為對方付出一切。

    李嗣源的記憶恢復(fù)，修為恢復(fù)，姍姍來遲的雨幕中，他殺了個天翻地覆，血流成河。

    “我已經(jīng)不干凈了，也不愛你了……”

    木婉清躺在李嗣源的懷中，無神的黯淡眸子，透出深深的絕望。

    失去了初子之身的她，還能拿什么來愛心上的人兒？

    “啊……??！?。“。　?br/>
    遠(yuǎn)方有隱約雷鳴，被撕心裂肺的低聲嗚咽化作而成的仰天怒吼，徹底地掩埋代替。

    轟隆的雷霆，在嘶聲力竭的痛苦中蒼白了天地。

    曾經(jīng)的苦楚，難以忘卻，而今夜雨隨風(fēng)向北，冰冷的寒意，讓苦痛不曾退去一分，而是恰如填滿低洼的雨水一般，多得放不下。

    雨水可以溢出水洼，流向低處，但李嗣源心底的痛苦，卻無處可走，心緒飽脹的凄苦，無從發(fā)泄，就連雨水打濕的眼眶，也淌不出一滴淚流。

    失去了心，就失去了流淚的理由。

    衣冠冢是尸骨無存的死者無計可施的手段，也是李嗣源為木婉清可以做的倒數(shù)第二件事。

    倒數(shù)第一件事，也就是他為木婉清將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他窮極此生唯一需要做的不二之事。

    那就是報仇。

    當(dāng)一個人失去心的時候，就只剩下了殺人滅口的行尸走肉之軀殼。

    李嗣源的面容平靜而麻木，他凝視了墓碑上“吾命木婉清”五個字跡許久，在又一次的雷鳴隱約中，沒有撕心裂肺的吶喊，僅僅只是轉(zhuǎn)身離去的默然與漠然。

    墳冢埋葬著他的愛人，他的心臟，他的命。

    “雁斷，那個女人……”

    或許潛藏神識之中的界獄一縷殘魂所言不可輕信，但起于追查雁斷與薇敏而香消玉殞的木婉清，決定了李嗣源必然會將這二人除之而后快。

    不論如何，導(dǎo)致他命隕的罪魁禍?zhǔn)妆厮罒o疑，而這個罪魁禍?zhǔn)撞徽撌钦l，雁斷與薇敏也必死無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