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爾還會下一場大雪。

    溫亦杰下車關(guān)了車門，呵氣搓了搓雙手，讓自己在這清晨寒冷的霧靄中獲得一些暖意。他走到皮卡后面，從一盆盆鮮花中抱了一盆，然后有屁股擠開了玻璃的店門。

    店里的溫暖讓他一下覺得真是舒坦，他將那盆鮮花輕輕放下，安靜地看著店里的阿花。玻璃門面隔斷了冬天的溫度，卻阻止不了清晨的光，一片片柔和的光暈透過玻璃落在阿花的側(cè)臉上，將她精致的輪廓映襯地宛如夢幻，縷縷輕柔的發(fā)絲在微微飄蕩著，像那湖面粼粼的波光。

    她嗅花的樣子，真美。美的像一幅畫，溫亦杰每次都覺得，自己不該發(fā)出一絲聲音，怕會破壞了這樣美麗的畫。

    他腦海里又想起昨晚和老貓一起醉洶洶的話。

    “阿杰，我他媽就沒見過你這么孬的男人。你就說實話，你……你TM到底喜歡不喜歡阿花？！”

    溫亦杰那時喝得暈乎乎的，他用手撐著頭，眼睛瞇著，臉上露出迷離而恍惚的神情，他醉得再厲害，也能品位出自己聲音里的苦澀：“感情這種事……”

    “我他媽就問你喜歡不喜歡？！”

    “喜歡！”

    “那你TM就跟她說啊！多好一姑娘！我們都覺得阿花也喜歡你，不然她好端端吃飽撐著給你收拾房間啊？！聽兄弟的，明天就下手！”

    “可是她沒有過去！你有沒想過有一天她找到了過去，她的過去是不是我他媽能承受的！”溫亦杰低低地吼著。

    “你管她過去?。∵^去是過去，你們要的幸福是他媽現(xiàn)在，是未來！別說找不找得到，就算找到了，你怕什么！”

    回憶還在恍惚，視線里的阿花站起身了，笑盈盈地望著溫亦杰。她的眼眸是那么地清澈明媚，就算溫亦杰正在走神，竟然輕易就將他拉了回來。

    溫亦杰有些尷尬，干笑道：“這幾天生意好像不錯。”

    阿花微笑著點點頭，瞄了一眼窗外，道：“我?guī)湍?。?br/>
    “啊……啊，不用了！”

    溫亦杰連忙拒絕，但是阿花已經(jīng)走出了店，他只好追了出去，和阿花一起有說有笑地將新近的鮮花搬進(jìn)店里。阿花嬌俏溫柔的模樣在陽光下綻放著笑容，溫亦杰有時還會走神呆呆地看著她。她笑容如此溫暖，竟然連冬天濕寒的冷意都被驅(qū)散。

    阿花沒有過去，六年前，在神之戰(zhàn)開始的半年前，溫亦杰在西京星的郊外救了她。當(dāng)時的阿花渾身**，她昏迷著，全身蜷縮，驚心動魄的曲線暴露在沒有陽光清冷的西京星上，雖然滿面污垢，但是宛如女神的姿態(tài)讓溫亦杰在那一瞬間，便記住了唯美的畫面。

    他連一絲的猶豫都沒有，將阿花救回了家。他原以為這只是一個美麗的過客，邂逅之后終將分別，但阿花醒來后什么都記不得了。溫亦杰不知道那時自己是欣喜還是遺憾，但最后，阿花還是住了下來。

    后來神之戰(zhàn)爆發(fā)，西京星被部署為純軍事基地，以容納全球龐大的軍隊。溫亦杰就帶著阿花遷居到了伊爾魯斯，在這個城市，開了一家花店。

    “咦，這束花好漂亮~，供應(yīng)商只送來了一朵？”阿花掃視了一眼新近的這批鮮花，忽然看見一朵妖嬈異常，怒放的玫瑰在花堆中異常顯眼。()

    “啊……那個，呃……”溫亦杰猶豫了片刻，支支吾吾，最后道：“大概是供應(yīng)商弄錯了吧?！?br/>
    阿花意味深長地對他眨了眨眼，長長地“哦”了一聲，拿起那束花，道：“那就當(dāng)我買了吧~”

    還是……說不出口啊。

    溫亦杰暗嘆了一口氣，那束玫瑰不在供應(yīng)商的清單里，是他自掏腰包買的。本來想送給阿花，順便表白的。

    正失落時，玻璃門被推開的咯咯聲突然響起，隨后清脆的腳步聲和一道溫和的聲音想起：“請問，這里，有賣水仙嗎？”

    溫亦杰回頭看去，那個客人穿著卡其色的修身風(fēng)衣，將他修長俊逸的身材完美地呈現(xiàn)了出來。他古怪帶著半截面具，將那張輪廓清晰的臉遮住大半，只露出如女子般嬌媚的薄唇。清晨的光暈落在他暗金色的碎發(fā)里，如同他琥珀色的眸子般富有魅力。

    他雙手插在衣袋中，就那樣隨意的站著，身后的陽光竟然也顯得黯然失色。

    溫亦杰還沒說話，背對著客人的阿花已將玫瑰放好，轉(zhuǎn)身微笑道：“有的哦，都在那里，您可以看看?！?br/>
    溫亦杰明顯看到客人渾身一顫，瞪大了眼睛望著阿花，似乎震驚于阿花的美麗，失聲道：“彌……”

    他忽然?？诓徽f，目光古怪地仔細(xì)打量著莫名其妙的阿花，溫亦杰皺了皺眉頭，心頭很不舒服，他受不了這個登徒子這么放肆的目光。就在他快忍不住想要叫這位客人滾蛋的時候，客人突然說話了。

    他的聲音猶還帶著顫音。

    “姑娘……你叫什么？”

    阿花更加莫名其妙了，但還是落落大方地一笑，道：“他們都叫我阿花?！?br/>
    “你是哪里人？”

    溫亦杰火氣蹭地上來了，盯著客人，冷冷道：“這位先生，你是來查戶口的嗎？”

    阿花瞪了溫亦杰一眼，美眸中的責(zé)怪讓溫亦杰只好強(qiáng)制壓下自己的火氣。阿花揶揄一笑，似乎很喜歡看到溫亦杰吃癟的樣子，她又向客人道歉道：“啊，不好意思，我們老板心情有些不好，請你不要介意！那個……其實我也不知道我是哪里人，我六年前就失憶了。”

    那客人顯然并沒有在意溫亦杰的無禮，然而聽到阿花的回答，他的表情竟然變得很激動。他轉(zhuǎn)過身，對著透進(jìn)玻璃的陽光，深深吸了一口氣，平復(fù)著自己的心情。阿花看到他眼睛微微發(fā)紅，心中更加迷惑。

    但很快，那客人便克制住了自己，他微微點頭道：“那么給我一盆水仙吧?！?br/>
    “好的，您要哪一盆呢？”

    “隨便?！?br/>
    溫亦杰巴不得這個放肆而討厭的客人趕緊走，客人結(jié)了帳，拿著花離開。他拉開了門，忽然停了下來。

    外門的冷風(fēng)呼呼灌了進(jìn)來，吹亂了他暗金色的發(fā)。

    他笑得很好看：“對了，我叫華修?！?br/>
    溫亦杰不喜歡華修，但華修就在這個城市住下了，每天都來店里。更讓溫亦杰郁悶的是，阿花和華修的關(guān)系似乎正變得越來越好，甚至像個熟悉多年的老友。華爾修常常來店里，泡上一杯咖啡，一坐就是一下午、一整天。

    阿花似乎看到了溫亦杰的嫉妒，私下里對溫亦杰說：“阿杰……我覺得，那個華修，好像是我過去認(rèn)識的人?！?br/>
    這句話讓溫亦杰惶恐不安，準(zhǔn)備充足的告白被他莫名地不了了之。

    華修的身體不好，和阿花聊天的時候，常常劇烈地咳嗽。直到有一天，他對阿花說：“我快要死了?！?br/>
    阿花震驚地望著他：“不會吧？”

    “真的，我受過很嚴(yán)重的傷?！?br/>
    阿花沉默了一陣，臉上常常掛著的笑容不見，她問：“怎么受傷的？”

    “我有一個混蛋朋友，他揍了我，揍我的時候，他是神。”華修笑笑，平靜地道：“我快要死了，幫我完成一個心愿吧?！?br/>
    “你說?！?br/>
    “我很久沒看過一個城市的夜景了，我想上山，俯瞰整個城市，看看它多么寧靜，多么和平?！?br/>
    阿花想了想，道：“那我?guī)习⒔芘隳阋黄鹑グ?。?br/>
    “好?！?br/>
    阿花又沉默了片刻，猶豫著，最后還是開了口：“你快要死了，有件事，我怕不問你就來不及了。你……是不是知道我的過去？”

    華修半躺在椅子上，側(cè)著頭望著阿花，嘴角意味深長地微笑，他眨眨眼，道：“你喜歡現(xiàn)在的生活嗎？”

    “喜歡，但我也想知道我的過去。”

    “如果你想要知道過去，就把我的遺體送到這個島上吧?！比A修似乎早想到有這么一天，從懷里掏出筆和紙，寫下一個地址遞給阿花，然后道：“如果你愛著現(xiàn)在的生活，那么就當(dāng)我從未出現(xiàn)過。”

    那天晚上，一起上山的人，還有溫亦杰帶來的幾個兄弟。這幾個月里，他們都知道了溫亦杰出現(xiàn)了一個強(qiáng)勁的情敵，他應(yīng)該很俊美，但是總將真面目藏在面具下，看樣子就不像個好人。

    絕逼是個見不得人的家伙！

    然而因為阿花在場，大家不得不虛偽地保持著表面的歡聲笑語。華修的風(fēng)度很好，他從不主動說話，只是微笑，但眼里全然沒有看不起溫亦杰幾人的意思。

    他們最后在一處山崖落腳，鋪塊布，擺放著早就準(zhǔn)備好的美食。天上的星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多，密密麻麻的全無規(guī)律，安靜地注視著山崖上的他們。月光輕柔，靜謐而仿佛觸手可及，傾瀉下淡淡的光。

    天空下起了細(xì)細(xì)的雪。

    此情此景，美輪美奐。就算溫亦杰和老貓幾個兄弟帶著戒備之心，也不免陶醉在這樣美麗的意境中，甚至有幾個悶騷朋友做起了打油詩。

    阿花對華修道：“你不是要看夜景嗎？我?guī)闳タ??！?br/>
    華修靠著一塊石頭，保持著一貫地微笑，低低地道：“我走不動了，你替我去看吧?！?br/>
    人們這才注意到華修此刻狀態(tài)極不好，臉色發(fā)白，身體虛弱到了極點。

    阿花深深望了他一眼，沒有說什么，點點頭，向著山崖邊走去。

    蔓延至無邊的柔柔夜色，底下竟然璀璨得耀眼。

    一簇簇?zé)艋鹈鳒缰?，通透明亮著蔓延擴(kuò)散，紅艷艷如女子的唇，紫濛濛如神秘的面紗，還有那些黃色、藍(lán)色的光交織在一起，閃動著不熄滅的光華。

    燈火如海。

    阿花的腦海轟地一下炸開！

    記憶的碎片如狂流般沖擊而來，她怔然看著那片城市的燈海。

    虛空的宇宙，爆裂的戰(zhàn)艦，發(fā)狂的白色機(jī)體如天使般悲傷。

    狂暴的氣流卷動著她，她的意志開始漸漸模糊，可是臉上的淚痕竟然未干。于虛空處，她聽見了神柔軟而莊嚴(yán)的聲音。

    “你若消失，又會是他的一道傷。所以……神庇佑著你?！?br/>
    點點熒光匯聚在她四周，溫?zé)岬?、涼涼的，讓她無比的舒服。尚在不斷迸發(fā)的爆炸，竟然如同遇到海浪般被輕輕而決絕地彈回，而她的身軀在這淡淡光圈的庇佑下不斷下沉，墜落向無止盡的虛空深處。

    再次之前，她和一個少年并肩站著，一同望著和如今相似的燈海。

    只是那里沒有風(fēng)，沒有月光，沒有星辰，在宇宙中，一切風(fēng)景都是人類的偽造。

    “你總說，這宇宙沒有什么風(fēng)景，都不過是人造的假象，所以帶你來和我一起看看。”

    “我很喜歡看著這樣的燈海，因為每次看著它，都能感覺到生機(jī)，每一點微弱的燈火，都代表著微小的希望，當(dāng)希望被聚集在一起，就變得這般美麗?！?br/>
    “聽說，美麗的風(fēng)景和擁有無數(shù)種未來的希望，可以讓人心情變好。那么，”

    “你的心情會因此好些么？”

    眼前明明滅滅如波光的燈海，腦海里她嬌柔在淡淡光芒下的舞姿，以及摟著她腰肢的少年，他表情柔弱、深情、茫然、感動。

    阿花不知道自己在這片山崖上站了多久，直到雪花布滿了她的發(fā)，覆沒了她的肩膀。濕濕的，水一般冰冷的觸感黏附在她的臉頰，讓她慢慢從記憶里蘇醒。

    她擦拭去臉頰的水，不知道是淚還是雪。

    她轉(zhuǎn)過身，在愈發(fā)茫茫的白雪中，望著錯愕看著她的溫亦杰幾人，露出狡黠而溫暖的笑容。

    溫亦杰慌里慌張地快步走看，看著她臉上的淚痕，心疼地道：“怎么了？”

    “沒什么，想起了一些事?！卑⒒〒u搖頭，輕聲地道。

    溫亦杰心中一沉，如當(dāng)年阿花失憶一般，不知是欣喜還是遺憾，道：“想起了什么？”

    “羽，羽毛的羽?！?br/>
    她臉上的神態(tài)告訴溫亦杰，她不想說話了。她一步步往回走，溫亦杰連忙跟上。

    她在華修面前緩緩蹲下。

    華修閉著眼，臉上的微笑凝固著，那么地俊朗漂亮。他的面具不知何時已經(jīng)脫下，露出了比女子還妖媚的俊美臉龐，在月光下，似乎閃動著生動的光輝，讓如此良辰美景都為之沉淪、黯淡。

    溫亦杰和老貓幾人張大了嘴，他們竟然認(rèn)識華修的臉。雖然這幾年，關(guān)于他的報道已經(jīng)漸漸少了，然而做為被寫進(jìn)歷史的偉大英雄，整個地球除了不懂事的孩子，大概都認(rèn)得他。

    他不叫華修。他是萊茵永遠(yuǎn)夢幻驕傲的華爾茲。

    他的名字叫華爾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