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百五十四白露之夜

    九月初八，白露。

    提前三日，花家班就向一百位尊貴的熟客派發(fā)了請?zhí)诎茁豆?jié)這天為戲班新晉的一等戲伶花子妤舉行登臺儀式。

    有重金從京城花房購來的大多金菊做妝點(diǎn)，有鮮嫩的肥蟹和醇香的黃酒作為招待，除了接到帖子的一百位貴客，其余人想要在白露節(jié)那天進(jìn)入花家班，根本想也別想。

    如此大的陣仗，足以讓京城酒肆茶舍作為談資又熱熱鬧鬧地議論上好一陣子了?？上Х腔野嘧鹳F的熟客能得以參加白露節(jié)的演出儀式，使得想要看稀奇熱鬧的人們只好將戲班周圍的茶樓定下來，想在白露節(jié)當(dāng)天沾著感受感受氣氛。

    連帶著，京城里的秋菊和肥蟹都漲了二成的價格，足可見花家班的影響力。

    傍晚，秋云落日，天空一片金燦燦的黃。

    為了幫子妤今夜登臺亮相，花夷專程將阿滿和茗月調(diào)派到她的身邊，一個負(fù)責(zé)戲服，一個負(fù)責(zé)里外的聯(lián)絡(luò)事宜，保證中間過程不會出一絲一毫的差錯。

    另外，止卿和子紓也隨時候在子妤身邊，幫忙應(yīng)付樂師、化妝等和一應(yīng)突發(fā)的狀況。

    和平日里候場處的人來人往不一樣，偌大的化妝間里只有子妤一個戲伶在做著準(zhǔn)備。

    锃亮的銅鏡里映出了那張秀麗的面容，子妤看著自己被畫得異常嬌媚動人，不知是因?yàn)榧磳⑸吓_太過緊張，還是因?yàn)椴贿m應(yīng)突然變得如此妍麗，耳畔不由得浮起了一絲紅暈。

    “緊張？”

    止卿也從銅鏡中看著花子妤，覺得今晚的她和平日里有些不一樣，更美了，更讓人挪不開眼了。

    “肯定緊張的呀?！避聨妥渔ヌ袅艘恢Я魈K串東珠的頭花別在發(fā)髻上：“若是我，不但緊張，還會害怕呢。畢竟那一百多號人全都是沖著自己來的，若是演砸了，這輩子可就完了?！?br/>
    話一說完，茗月才發(fā)現(xiàn)阿滿用著嚴(yán)厲的眼神看著自己，才知道說錯了話，趕緊補(bǔ)救道：“不過那是我，沒出息管了。子妤你可不一樣，在公主的婚宴上都能表演自若，這點(diǎn)兒小陣仗可算不得什么，對吧?！?br/>
    看到茗月那么沒氣性，子妤終于笑了：“誰說你沒出息了，你跑場的經(jīng)驗(yàn)可比我足多了?！?br/>
    “那可不一樣。反正我知道不是來看我的，演好演差也沒區(qū)別?！避掠滞耍瑥埧诰蛠恚骸敖駜簜€那些客人聽說都是兩個月前就向戲班下了帖子要請你去演出的，等了這么久終于等到你登臺。別的不說，光是胃口就被吊足了的。”

    “班主這一招還真是狠?！卑M也感嘆起來：“這些客人無一不是京中貴人，也是戲班的熟客。讓他們等上兩個月才能看子妤的演出，也算是破了京中戲班和戲伶的記錄了。”

    止卿給了子妤一個鼓勵的眼神，不像她太過緊張：“所謂名伶，除了自身功夫要過硬之外，自然還要靠名氣。班主如此用意可謂良苦，若子妤能打好這頭一仗，從此京中就會多出一代名伶了”

    “要是唐師父也在就好了，可今日正好不是他沐休呢?！钡故亲蛹傄徽Z道破了自家姐姐心中所想。

    這句話其他人可沒敢說出口，因?yàn)榘嘀骰薨挡幻鞯膽B(tài)度，大家都隱隱猜到了之前的流言或許是真的。

    如今子紓話一出口，眾人自然都看向了花子妤。

    “唐師父在皇子所，身不由己。不過之前我讓陳哥兒幫忙送了信，不知今晚他能否抽空請個假回來一趟?！?br/>
    相反大家的拘謹(jǐn)，子妤提到唐虞卻顯得異常自然，態(tài)度平和的好像什么流言都不曾聽過，這讓大家也有些摸不準(zhǔn)了。

    胡管事掀簾而進(jìn)，看向花子妤的眼神充滿了興奮：“子妤姑娘，前頭已經(jīng)準(zhǔn)備的差不多了，再過一盞茶的時間就要登臺，您該換戲服了?！?br/>
    “好的?！弊渔c(diǎn)點(diǎn)頭，茗月趕忙掏出一把鑰匙，將裝著戲服的箱子打開，拿出那件月白繡蘭草紋的衣裳出來：“走吧，我們?nèi)ズ箢^換上?！?br/>
    因?yàn)榻袢照檬前茁稌r節(jié)，子妤登臺暖場的曲子就是那首和唐虞合作的《蒹葭蒼蒼》。

    一邊小心地更衣，子妤一邊暗自可惜唐虞今夜未能到場。畢竟兩人合作才是最為默契的，若少了他親自伴奏，無論是《蒹葭蒼蒼》還是《落shen賦》，演出的水準(zhǔn)肯定都要打一個折扣。

    換好戲服，子妤看著這件合身的衣裙將自己的腰身勾勒地纖細(xì)高挑，滿意地點(diǎn)點(diǎn)頭，這就和茗月出了更衣間。

    “子妤，你穿素色的衣裳就是好看”

    阿滿忙迎上前去，幫她整理領(lǐng)口和衣袖，復(fù)又蹲下去將裙擺理順：“和別的戲娘不一樣，非得大紅大紫才能鎮(zhèn)得住場子。”

    “各人氣質(zhì)不同罷了。我還羨慕那些能駕馭艷麗衣裳的師姐們呢”子妤可不想得罪其他戲娘，畢竟她在戲班里已經(jīng)夠出挑特別的了。

    對于子妤謙和的態(tài)度，候場區(qū)的師傅們都心里有數(shù)了，暗道她并非傳言所述的那樣清冷孤傲，反而親和隨意，讓人無法不心生親近。

    “子妤，該上場了”

    止卿趁著子妤更衣的空當(dāng)去看了看前臺的情形，看時辰差不多了，掀簾而進(jìn)：“最多半盞茶的時間，就要開鑼了?！?br/>
    “好，我這就去?！弊渔ヌ崞鹑菇?，不讓衣擺沾到地上的灰塵，正待邁步而行，卻發(fā)現(xiàn)簾子一動，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xiàn)在了眼前。

    還未來得及褪下皇子所的常服，一身靛藍(lán)長袍的唐虞含著微笑一手將簾子拉開，也不進(jìn)去了：“走吧，我來為你伴奏?！?br/>
    “唐師父”子妤驚喜地張開嘴，急急地沖了過去：“你趕回來了”

    “今夜是你作為一等戲伶首次登臺，我又怎么能不會來呢?！碧朴菪πΓ套×藢⒆渔砣霊阎械臎_動，只用著柔和無比的眼神看著她：“而且，我還給你帶來了驚喜?！?br/>
    “什么驚喜？”子妤問了出來，身后的一群人也同樣想知道唐虞所謂的驚喜是什么。

    “太子和二皇子都來了，還有貴妃娘娘和”唐虞頓了頓，放低了嗓音，用著只有子妤才能聽到的聲量道：“皇上也來了?！?br/>
    “什么”子妤愣住了：“皇上也來了？”

    看了看候場間的其他人唐虞也低聲回答道：“嗯，皇上是微服而來，身邊只帶了長歡侍衛(wèi)一人，和貴妃娘娘在樓上的包廂里?！?br/>
    “走吧，他來不來也沒有太大的區(qū)別，我只當(dāng)是一個看客便好?！弊渔ルm然有些不自然，但對于皇帝，心中的芥蒂早已解開。

    “止卿，子紓，你們?nèi)デ邦^好好觀摩，茗月，阿滿，你們守好子妤的戲服。”唐虞替子妤安排了，這才點(diǎn)了幾個樂師，一群人向后臺旁邊專程搭建的高臺走去。

    “各位貴客，今日得蒙大家賞臉出席白露節(jié)的演出，花某人和花家班都榮幸之至?！?br/>
    如此重要的演出，自然是由花夷親自主持開場的儀式：“時辰已到，請大家慢慢觀賞由本班新晉一等戲伶花子妤帶來的演出。一曲《蒹葭蒼蒼》，權(quán)作開場，以慶白露時節(jié)的到來?！?br/>
    說完臺詞，花夷便退下了。大廳中原本的喧鬧也隨之安靜下來，而一曲悠長飄遠(yuǎn)的洞簫之音徐徐響起，負(fù)責(zé)燈火的小廝整齊劃一地各處準(zhǔn)備好的燈火瞬間點(diǎn)燃，橘黃色地燭火立刻將整個大廳照耀地?zé)o比絢爛明媚。

    舞臺中央，伴著絲竹之音，一個身影徐徐從高處降落，正是花子妤坐在可升降的花綢秋千上，由四個力氣極大的師傅扯住繩索在后臺控制著速度。

    隨著子妤降落的，還有片片金黃的花瓣，如雨般灑落當(dāng)空，帶來一陣幽香撲鼻，讓整個大廳中端坐的客人們都陷入了一種如夢似幻的癡迷場景之中。

    正當(dāng)賓客們還沉浸在無比絢爛的景象中之時，子妤終于啟唇而唱。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清雅如淡菊飄香的歌聲從天而降，帶著比花瓣更為濃烈的氣息灌入了賓客們的耳中?；ㄗ渔ヒ婚_口，所有的焦點(diǎn)都聚集在了她一人的身上。賓客們沒有喧鬧，沒有浮躁，有的，只是安安靜靜地享受。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一句句美妙若天韻流淌的詞句，配合著唐虞親自吹奏的洞簫之音，花子妤的暖場演出就已經(jīng)讓現(xiàn)場所有人癡迷了。

    “所謂伊人，在水之涘。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

    當(dāng)唱到最后一句時，唐虞的簫音恰好停住，眾人只聽得花子妤一頓，收起了唱詞，只用著柔美清亮的嗓音再次念道：“所謂伊人，在水一方?！?br/>
    沒有了絲竹音樂，也沒有曼妙的唱詞，只一句“所謂伊人，在水一方”，花子妤用著淡入雛菊開放的表情徐徐年來，好像把現(xiàn)場賓客們都帶到了長滿蘆葦叢的溪流邊上。遙遙望去，那白色衣裙的伊人，不正是端立在戲臺正中的那個女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