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連張妙手、映山紅、摧山虎、沖天柱、油里滑這等人物都封爵位了，這老天爺還真是瞎了眼了?！闭犞窒聻樽约鹤x報紙的羅汝才突然就拍著桌子站了起來，把桌子上的茶盞都給打翻了。

    雖然打翻的茶水從桌上漫過了他的手掌然后沿著邊緣流了一地，把地面上干透了的黃土給浸濕了一塊，看上去就像是畫了一副地圖似的。

    但是羅汝才似乎什么都沒有感覺到，只是在竹木搭建的棚子下來回不停的走動著，看起來情緒非常不好。他現(xiàn)在站立的地方，乃是長江南岸的一個渡口，隸屬于蕪湖縣。

    作為王嘉胤的部下，羅汝才跟著陜西義軍被朝廷招安時，還只是義軍中的一個小頭目。也正因為他在義軍中的地位太低，所以在招安之后并沒有被朝廷特殊關(guān)照，因此被調(diào)撥到了蕪湖花津巡檢司，當了一名班頭。

    在這個時代，蕪湖可是個好地方，不僅有著“江東名邑”、“吳楚名區(qū)”之美譽。還因為地處長江附近，交通運輸業(yè)發(fā)達，也是南方出名的漿染業(yè)中心和鐵器制作中心。從提著腦袋造反的農(nóng)民軍小頭目，一舉變成了一個經(jīng)濟較為發(fā)達地區(qū)的巡檢司小吏，羅汝才對于自己的生活一下就滿足了。

    巡檢司乃是盤查過往行人;稽查無路引外出之人，緝拿奸細、截獲脫逃軍人及囚犯，打擊走私，維護正常的商旅往來等任務(wù)的地方基層社會控制機構(gòu)。可以說品級雖然不高，但是權(quán)力是相當大的。

    特別是設(shè)在這種經(jīng)濟發(fā)達地區(qū)渡口的巡檢司，撈取的外快更是遠遠超過了西北偏遠地區(qū)的一縣正堂。而羅汝才這些農(nóng)民起義軍的小頭目，因為被朝廷招安的太快，手上還沒沾染多少鮮血，因此還沒有養(yǎng)成目無法紀的習慣。當他們過上了自己過去難以想象的生活時，對于朝廷的怨恨也就慢慢淡薄了下去。

    而且羅汝才同其他義軍頭目不同，雖然他沒有系統(tǒng)的讀過書，但腦子還是極為靈活的，且為人又善于鉆營。因此當王嘉胤被人密告對朝廷有憂怨之言，王嘉胤和他所親近的一批部下被朝廷遷移到海外去時，羅汝才不僅逃過了這一劫，還借著巡檢司改為巡警局時，為自己弄了一個分局長的位子。

    作為一個外地人，又有著農(nóng)民起義軍的背景，羅汝才倒是很清楚自己，他在仕途上最多也就再上一級，就算是走到頭了。原本羅汝才對于這樣的人生還是很滿足的，畢竟作為一個沒怎么讀過書的鄉(xiāng)村農(nóng)民，他能夠當上現(xiàn)在這個小官已經(jīng)算是祖宗顯靈了。

    然而凡事怕就怕在比較，每日坐在渡口悠閑的混日子，又能從過路商人那里收取固定的好處，縣城里置辦了家宅，回家便有妻子、小妾照顧自己，對于過去的羅汝才來說，這已經(jīng)是神仙一般的日子了。

    但是，今日一張大明時報就粉碎了羅汝才看似美滿的生活，讓他感到有一股無明業(yè)火在體內(nèi)橫沖直撞，無法發(fā)泄出去。讓羅汝才氣急敗壞的，乃是時報上關(guān)于對平息緬甸內(nèi)亂有功將士嘉獎的通報，這一事件讓朝廷頒下了一百多個子爵和男爵，實是近年來最大一批次的封爵。

    羅汝才自然不會想到，朝廷這么大肆頒爵的目的，一是為了轉(zhuǎn)移國內(nèi)民眾的視線，化解一下他們因為連年天災(zāi)導(dǎo)致的不滿情緒；二則是希望借此鼓勵國內(nèi)民眾向海外遷移，讓老百姓們知道國外有著金錢、土地、榮譽等待著他們?nèi)焓啊?br/>
    他只是聽到了，當初和他地位差不多的義軍小頭目們，居然都出現(xiàn)在了授爵名單上。自崇禎恢復(fù)子爵和男爵爵位之后，雖說這兩個爵位不能世襲，也沒有固定津貼，和公侯伯三爵的地位難以相比。

    但是，對于大明的百姓來說，這兩個爵位已經(jīng)足夠讓他們眼紅了。因為這標志著一個家庭脫離了平民階層，正式成為了大明統(tǒng)治階層的一員，可以讓他們同地方上的縉紳豪強爭奪一下地方事務(wù)的話語權(quán)了。

    雖說因為不是世襲的爵位，使得這些擁有低等爵位的新貴們無法和地方上經(jīng)營了數(shù)代的縉紳勢力相抗衡。但是，起碼他們現(xiàn)在總有個說理的地方，再不用顧忌縉紳和地方官員聯(lián)合起來，直接就對他們擁有的財富巧取豪奪了。

    而且，隨著大明經(jīng)濟的不斷發(fā)展，一些通過工商業(yè)致富的商人們，也很是希望能夠提高自己的社會地位，而不是被人歧視的四業(yè)之末。在過去，這些商人們不是培養(yǎng)自家子弟讀書，便是拼命想要同讀書人和勛貴們聯(lián)姻。

    但事實上除了真正的巨富之外，普通商人很難獲得這樣的機會。不過隨著新貴族的出現(xiàn)，這一需求市場頓時就開始爆發(fā)了，只要能夠獲得一個爵位，想要找一個有錢商人作為親家，簡直是易如反掌之事。

    別看羅汝才的小日子過得挺舒服的，但他這個巡警分局局長連從九品都算不上。按照過去的說法，他這屬于官末吏首，在平民百姓面前固然能夠耀武揚威，可在普通官員和地方大戶面前，他都要點頭哈腰的。

    因此，過去他所瞧不起的那些沒腦子的農(nóng)民軍同僚，眼下卻成為了他需要抬頭仰望的大人物，這真真是讓羅汝才感到又嫉又恨，他的心臟似乎被一百只貓爪子撓了一樣，心疼的都難以呼吸了。

    于是在崇禎十四年六月的這一天，跟著羅汝才快十年的幾名部下發(fā)現(xiàn)，這位一向以勤勉著稱的上司，第一次早退了。雖說這幾天的太陽是毒了些，不過向來身體健朗的羅汝才以中暑的名義稱病，還是太夸張了些。

    當然，熟悉自家上司脾氣的巡警們，還是不會去觸這個霉頭的。不過看起來，這幾天眾人的外快倒是可以稍稍豐厚一些了，大家不由眉飛色舞的想著。

    騎著馬趕回了十里外的縣城，羅汝才回到位于縣城西門附近的家中時，也就午時剛過不久。他把手中的馬韁繩丟給自家的仆役，剛過踏進大門，妻子和小妾便迎了上來，對他問長問短的，這令他更不耐煩了。

    “我要去沖個涼，你們誰去下碗面給我，其他人就別堵在我面前了，悶的荒?！绷_汝才甩下一句話后，便朝著一旁的水井走了過去。妻妾和其他仆役看著他不耐煩的樣子，也不敢再上前同他說話了。

    脫去衣服，就這么在院子里提著冰涼的井水沖在了身上，羅汝才感覺自己心頭的燥熱總算是消去了一些。吃完了小妾端上來的一海碗面，羅汝才便躲進了自己的書房。說是書房，不過羅汝才自己卻很少在這里看書，只是有時候需要安靜的想些事情時，才會來這里關(guān)起門來獨處。

    他的妻妾倒也知道他的怪脾氣，以為他又是遇到什么難關(guān)了，因此并不敢前來打攪他，連晚飯都是給他單獨送來的。

    羅汝才這閉門一閉就到了月上中天，他的妻妾不由有些擔心的在他書房外傾聽著，想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不過她們在墻角聽了沒多久，就聽到書房內(nèi)的羅汝才突然大聲喊了一句：“大丈夫豈能做圈養(yǎng)起來等待屠宰的羔羊，我就不信我會不及那些泥塑腦袋，撈不回一個爵位?！?br/>
    在這一聲暴喝之后，書房的門很快就被打開了，站在墻角偷聽的妻妾正想著逃離現(xiàn)場，卻被一眼撇見的羅汝才撞了個正著。他一手抓住一個，惡狠狠的對兩女說道：“跑什么跑，今晚先把老爺伺候好了…”

    胡天胡地了大半個晚上，讓一妻一妾都向自己求饒方才罷手的羅汝才，一大早起來時卻依舊是神采奕奕的，似乎在昨晚做了決定之后，他的身體都變得年輕起來了。

    羅汝才離家之后并沒有回渡口，而是跑去求見了自己的上司兼大舅子，蕪湖縣的縣丞黃家令。這位縣丞自然不是讀書人出身，而是從小吏干上來的。當然，即便是吏員世家出身，這門親事也是羅汝才高攀了，只不過這位黃縣丞的妹妹是個寡婦，兩家的親事才算是門戶相當。

    這位黃縣丞聽完了羅汝才的想法之后，頓時翻了翻眼皮，對他冷笑著說道：“你是不是腦子壞掉了，好好的安生日子不過，非要跑去海外碰運氣。

    你怎么知道王嘉胤還記不記的你，你要是丟了現(xiàn)在的位子，跑去緬甸人家又不接收你，你要怎么收場？

    還有，你別看這場緬甸戰(zhàn)事封爵如此之多，可朝廷還沒告訴你們，此次參與緬甸戰(zhàn)事的軍隊，起碼有三成得了寒熱病，死在疾病上的將士比死在戰(zhàn)場上的還多。

    你要是跑去緬甸生了病，這是打算讓我妹妹再做一回寡婦嗎？”

    雖然被大舅子罵了個狗血碰頭，但是功利之心已經(jīng)起來的羅汝才就是不肯退讓，見到對方被爵位迷住了心竅，黃縣丞也實在是無語。

    生怕這個妹夫偷偷摸摸溜走，他不得不安撫道：“這樣，緬甸那邊氣候不好，瘴氣甚多，且戰(zhàn)事剛剛結(jié)束，我看一時之間也不會有什么作戰(zhàn)的機會了。如果你真想去海外碰一碰運氣，我倒是有個主意。

    北美總督府那邊需要一些有治安管理經(jīng)驗的警官，從國內(nèi)主動報名過去的人員，基本可以升一級任用，而且任期只要五年。五年任職期滿，且沒有出現(xiàn)大的過錯，還能再升一級再調(diào)任國內(nèi)。

    據(jù)說現(xiàn)在的北美總督就是錦衣衛(wèi)出身，錦衣衛(wèi)在警察部門內(nèi)權(quán)力很大。所以這位總督答應(yīng)的條件應(yīng)當不會食言，我替你把名字報上去。你若是運氣好，在北美總督區(qū)也一樣能夠獲得作戰(zhàn)的機會；若是運氣一般，起碼還能混上兩級官階，這樣也就能夠突破吏員的身份，成為朝廷正制官了?！?br/>
    羅汝才想了半天，終于對著大舅子點了點頭說道：“好，就按你的意思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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