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轉瞬即逝, 臨近陸朝比賽的前夜, 陸日晞失眠了。
她近日來一到下午就開始犯困,比起說是失眠, 不如說是傍晚入睡,結果午夜驚醒。醒來的時候, 她看了看手表,凌晨兩點,若是平時,她就倒頭繼續(xù)睡了, 但是剛才夢境里的事情并不是那么愉快,她有點憂心自己現(xiàn)在閉上眼睛會再度繼續(xù)剛才沒有結束的噩夢,于是直接起身到客廳給自己倒了杯熱牛奶。
午夜萬籟俱靜, 沒有其余外力干擾注意力的時候,人總是會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胡思亂想,陸日晞喝完牛奶后心緒仍然不寧,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走到了陸朝的房門前。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下意識想要見一見他,抬起手時才注意到他的門縫底下沒有漏光,里面的人大概早已入睡,于是伸出的手又收了回來, 本想回到客廳看會電視,思來想去又怕驚醒客房內的陸朝,最后還是決定走去陽臺, 自己一個人吹吹冷風。
結果在陽臺又聞到了那股熟悉的煙味。
“失眠?”陸日晞問。
過了很久, 一墻之隔的楊瀾才回答道:“沒有, 資料太多了,剛剛看完,本來打算抽完這根就睡了。”
結果陸日晞一來,她也不敢繼續(xù)抽了。
“不用特別在意我?!标懭諘務f,“我也沒有那么討厭煙味。”
“對你的身體不好。”楊瀾淡淡道。
“現(xiàn)在也不用特別在意這種東西了吧?”
楊瀾意外地堅持起來:“需要?!?br/>
陸日晞皺了皺眉:“怎么現(xiàn)在反倒弄得像是我在吸煙似的……”她頓了頓,換了個話題,“對了,明天陸朝的學校對外開放,說是有個舞蹈比賽,只要是學生的家長親友,都能去觀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你在邀請我?”楊瀾挑眉。
“是呀,”隔著墻,陸日晞看不見楊瀾的表情,自然也沒有注意到她臉色的變化,坦然自若地繼續(xù)道,“我記得你以前不是挺喜歡看歌劇的么?我對這些東西其實也不是特別明白,但是我想說不定你會喜歡?!?br/>
楊瀾的聲音倏然冷了起來,“我沒有有興趣去看一群乳臭未乾小孩子的才藝表演。”
“唉,你別那么說,陸朝的學校說這次比賽是選拔去保加利亞的參賽選手。”
“你不要跟我拐彎抹角了。”楊瀾說,“我知道你想干什么,讓我對那個小子改觀?不好意思,我對他的事情一點興趣也沒有,你難道指望我來夸獎一下你把路邊撿來的阿貓阿狗養(yǎng)得像模像樣么?”
陸日晞不懂楊瀾突然哪來的火氣,有些無措道:“怎么突然說話那么刺……我只是……算了……我回去睡了,你也早點休息?!彼f完,轉身便打算回到房內。
“陸日晞?!睏顬懡凶×怂澳悴灰竿視矚g他,如果你不在了,我不會多看他一眼,你既然非得幫他,就給我負責到底,現(xiàn)在才知道害怕已經太晚了,你理解我的意思么?”
良久,陸日晞才輕聲回答:“我知道了?!?br/>
然后是落地窗關閉的聲音。
楊瀾一個人站在陽臺許久,又從煙盒里取出一支香煙,吸了一口后不知怎么就覺得乏味了,她取下煙,夾在兩指之間,靜靜地看著黑暗中燃燒的火星,在它燒盡之前,就將它捻滅在了煙灰缸中。
***
次日,陸日晞特地打扮了一番,才驅車前往了陸朝的學校。
陸朝早早就站在校門口等她了,見她來到后便立刻將她領進了校內,一路上不停地用余光瞥著一襲長裙的她。
“不用那么隆重的?!标懗f。
“我不知道呀,”陸日晞環(huán)顧了一眼周圍,“你說這是很重要的比賽,所以我想應該得打扮得正式一點過來?!?br/>
陸朝抿了抿嘴唇。
平心而論,她早已沒有青蔥歲月的人才有的年輕和朝氣了,但是周身卻莫名給人一種少女才有的天真浪漫感,很少有人會擁有她那樣干凈澄澈的目光。
只要打扮一番,她仍然是讓周圍目光駐留的焦點之一。
不知道為什么,放她一個人在一群人之間,會讓他感覺到有些不安。
不知不覺,他已經領著陸日晞走到了后臺入口處,負責組織的工作人員擋住了他們,解釋道非表演人員和指導老師不能進入后臺。
“快進去吧。”陸日晞正好接到了來自林曼霜的短信,看了一眼后對陸朝繼續(xù)道,“你阿姨來了,我去接一下她,放心,我們會準時坐到觀眾席的,別緊張,要加油哦?!?br/>
陸朝欲言又止之際,身后突然傳來了張志銘的呼喚聲,他匆忙之下只好回頭應了一聲,再度轉過頭來的時候,陸日晞的人影已經消失了,只有空氣中還殘留著她身上極為淺淡的香水味。
“陸朝!”正好路過的喬甜看見陸朝站在原地發(fā)呆,趕忙迎步上前,急沖沖地拉著他的衣袖往后臺走,“你都跑到哪里去了?怎么連妝都沒化?衣服也沒換……你們單人組是最先開始表演的,快點過來,不然來不及了?!?br/>
陸朝正神游太空,直到喬甜把他按到了椅子上,取出氣墊開始給他拍粉底,他才回過神,擋住了喬甜的手:“我自己來就好?!?br/>
“這種時候就別客氣了?!眴烫鹫f,“我化妝化得肯定比你一個男生快?!?br/>
陸朝沒有回話,只是默默地把手放下了。
“哎,你別皺眉了。”喬甜用手指撫了撫陸朝的眉毛,“把眉頭舒展一些,不然我怎么給你畫眉毛?”
“抱歉……”
喬甜嘆了口氣:“發(fā)生了什么嗎?”
“沒什么?!标懗乱庾R別過了頭。
“關于陸姐姐的嗎?”喬甜直接了當?shù)卮疗屏岁懗男氖隆?br/>
“你怎么……”知道。
陸朝話沒講完,喬甜便繼續(xù)開口說:“我趕過來的時候也看到她了呀,發(fā)生了什么?比賽前別憋著心事,到時候要是因為掛記著心事,發(fā)揮不好該怎么辦?”
陸朝搖了搖頭。
他不是不想說,而是不能說。
無論是關于陸日晞的事情,還是關于他自己的事情,無論哪一件,都是不能對外人傾訴的。
陸朝不自覺將手放在了胸前。
包括自己的這份心情。
都是不能言說的事情。
喬甜深深地看了一眼神陸朝,她在少年的臉上看見了和曾經的自己如出一轍的神情,心中頓時已經了然,她輕聲開口:“如果有什么想要說的,要早點說出口。”
不然可能就再也沒有機會了,就跟她一樣。
***
直到被呼喚到號碼,叫到臺上的那一刻,陸朝的神情依然有些恍惚。
學校的禮堂不比那日晚上和她一同前往的劇院輝煌,但唯獨聚光燈一模一樣,無論何時,永遠聚焦在臺正中心的演員上。
禮堂里坐滿了人,前排是評委,后排是同學和參觀人員。陸朝已經很久沒有站在那么多人面前了,心中卻意外地沒有之前設想的怯場和緊張,他剛站穩(wěn)腳跟,便迫切地尋找著陸日晞的身影。
其實理智告訴他最好不要那么做,他心里清楚如果看見她,自己反而會從沒那么緊張變得非常緊張,但是這個時候的雙眼就是不聽理智的使喚,一遍又一遍地掃視著全場。
也許是人太多了,他一時半會根本找不到她。陸朝暗自惱火自己眼拙,明明她是那么得顯眼,怎么這個時候就找不到了呢?
主持人已經開始介紹了:“接下來是來自E班的同學,陸朝,他今天給我們帶來的表演曲目是《吉賽爾》的男子單人變奏曲……”
陸朝深呼吸一口氣,做好了準備的姿勢。
沒關系的,只要知道她坐在下面就夠了。
說到底,他自始至終只是想跳給她看而已。
陸朝閉上了雙眼,心中開始倒數(shù)。
數(shù)到零的那一剎那,他再度睜開了眼,嘴角已經掛上了輕浮的微笑。
音樂聲響起,第一個墊腳,第一個跳躍,第一個回轉,第一個定格。
底下原本紛雜的聲音頓時消弭,所有觀眾都安靜地觀看著臺上的阿爾伯特,是的,之前站在臺上略顯拘謹靦腆的大男孩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年輕的伯爵——名為阿爾伯特的伯爵化作農民的裝扮,來到鄉(xiāng)村游玩,他對這鄉(xiāng)下的一切充滿了好奇,在這個普通淳樸的小鎮(zhèn),他遇上了一個美麗的村姑——吉賽爾。
阿爾伯特無法忍耐,忍不住向吉賽爾展示自己的所有魅力,單純的女孩從未見過如此英俊的男人,猝不及防就和他墜入了愛河。
臺上的少年明明是那么的稚嫩,每一個動作卻儼然是一個伯爵才有的風范,他濫情,他輕浮,他毫無責任感,但是他卻擁有致命的吸引力,即便喬裝為農民,都無法掩飾骨子里的玩世不恭,沒有人能抵抗他的魔力。
舞曲結束之際,陸朝的動作定格在了最后一幕。全場寂靜無聲,直到數(shù)秒過后,少年緩緩從舞臺上站起,略帶靦腆地低下了頭,所有人才如夢初醒地替他鼓掌。
陸朝喘著氣,再度掃視了一眼全場。
她在看嗎?
她在看著吧?
汗水濡濕了他的睫毛,模糊了他的視野,直到躬身準備退場,陸朝都沒能在臺下找到陸日晞的影子。
他緩緩走下舞臺的時候,莫名想起了這幕舞劇后續(xù)的劇情。
阿爾伯特貴為伯爵,卻不想履行早已定好的婚約,他喬裝為農民正是為了躲避自己的未婚妻,吉賽爾最后發(fā)現(xiàn)了真相,心碎而死。阿爾伯特來到吉賽爾的墓前哀悼,險些受亡靈詛咒跳舞至死,緊急之下,吉賽爾的亡靈出現(xiàn),庇護了阿爾伯特,在坦白了自己的愛意后徹底消失。
十九世紀的芭蕾舞似乎都在大同小異地講述同一個故事:主角在希望和現(xiàn)實之間掙扎的痛苦,故事中永遠以一方的消逝結尾。詹姆斯愛上了希爾芙,卻害死了自己深愛的妖精;齊格費里德愛上了奧杰塔,結果將黑天鵝誤認作白天鵝,致使奧杰塔死去;阿爾伯特愛上了吉賽爾,最后也因為自己的錯誤失去了她。
他依稀記得當時書上是如何敘述這些共通點的。
Unattainable.
可望而不可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