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震符余威匆匆消散,牢中盡是一片殘破之象,今夜總算是又消停了。
三重閘門之后,憂心忡忡的白定聽聞一聲巨響從地牢傳來,便知大事不妙,遂平復心中憂慮,帶著左右前往地牢鎮(zhèn)壓亂勢。
宣伏寺外,早已是一片人間煉獄,遍地的殘肢斷臂,血水橫流,可見此戰(zhàn)之慘烈。離震符炸起之時,魏公已然領(lǐng)著刑獄司百名身披甲胄的精銳趕來,一番圍絞,將刺客一方殺得大敗,唯有三兩名動作快些的,逃過此劫。
“好個歹人賊子,竟敢闖我宣伏寺!”魏初儀怒目圓睜,氣勢雄渾,猛然一揮清風袖,大步往地牢中而去。
此時牢中就是有些惡臭,卻無一人敢趁亂逃離,這一層地牢關(guān)押的,都是七竅以下境界的武者和犯事的貧寒百姓,都是以保命為緊。
那魏初儀等人來到燕無易二人牢前,見此情形,也知先前發(fā)生過些什么,看來這些武者夜闖宣伏寺,就是為了燕無易而來。
牢中墨知蟬撣了撣地床上的濃塵,悠然坐下,一旁的燕無易則凝息運氣,以防肩傷惡化。
魏初儀也察覺燕無易傷勢,急忙吩咐手下醫(yī)官為他處理傷口。
五名武者兩死三傷,皆是七竅境界之上的狠人,魏初儀冷靜招呼著下屬將陷入昏迷的三名武者帶往宣伏寺第一層關(guān)押審問,又仔細打量了死去武者一番,竟發(fā)覺那中年武者竟已通天脈,不由暗暗稱奇。
“這牢房不能住人了,將牢中之人盡數(shù)遷往監(jiān)寺上層?!?br/>
魏初儀掩去心中震撼,又安置一番,緩緩走近前來,好奇問道:“那滔天巨響是你二人弄出的?”
“正是在下,還好家中長輩在體內(nèi)留下了一道護命掌印,否則今夜我與燕無易就兇多吉少了。”墨知蟬面不改色拍著胸脯,一副傲氣十足的模樣。
魏初儀細細打量兩人一番,卻愈發(fā)看之不透,九洲之廣無奇不有,想來墨知蟬也是極有來頭之人,只是為何會淪落獄中?
“那敢問魏公,我倆殺了闖獄賊人,是不是大功一件?”墨知蟬思緒飛動,眸露狡黠侃侃說道。
更是將之前危勢添油加醋一番,將連燕無易如何巧妙御敵,以及他慧眼識破殺局,從旁指揮的事全然道出,直聽得威初儀不住點頭稱贊。
“宣伏寺中關(guān)押著數(shù)百名重犯,若是因賊人闖獄趁機逃出,恐怕長夏城不得安寧,若這些賊人是你二人所殺,確實是莫大的功勞?!蔽撼鮾x也算是歷經(jīng)人世百態(tài),什么樣的人沒見過,也知他接下來欲說之話,遂微笑說道。
“那可否將功折罪,將我倆放了?”墨知蟬說出真實意思,那小眼睛注視著眼前威嚴之人,顯得格外的好笑。
“你可以放,他卻不能?!?br/>
魏初儀無奈說道,燕無易殺人一案事態(tài)已非他能左右,那連家糾結(jié)城中諸多世家聯(lián)名上書刑獄司,更有副城主澹臺浚摻合其中……
“你前番當著城主母親的面說些大逆不道的話,雖屬妖言惑眾之罪,但也并非大罪,如今你御敵有功,自然功過相抵,等本官差人銷了罪籍,你就可以離開宣伏寺了?!?br/>
一旁靜坐的燕無易聞言一愣,沒想到這小子口中所說的老太太是城主母親,惹的是長夏城中最有權(quán)勢的人,難怪軍士一言不合便將他下獄,純粹的自找的。
但細細一想,墨知蟬來頭極大,隨意拿出一枚離震符就能將中年武者那般強者抹殺,可見其身后有著何等勢力,也沒必要滿口胡謅編造謊話。
若真如他所言,城主身陷險境,危在旦夕,而長夏城即將面臨妖獸浩劫,此時群龍無首,可是巨大的隱患。
無奈人微言輕,此事真假更是無從得知,如今自己作為四竅境界的低微武者,也難以掀起波瀾,沒資格摻合其中。
“嘿,小爺終于不必蜷縮在這晦氣之處了?!蹦s嘴角上揚,心想苦日子終于到頭,但話音一轉(zhuǎn):“燕無易是正當之舉,人若殺他,難道他還能坐著任由人殺他不成?”
“浮沉律中確實規(guī)定:諸夜無故入人家者,笞六十,欲行兇者,主人殺之,無罪。更有長夏鐵律:宵禁期間,無故入人屋舍庭院,心生歹意而行,格殺之,無罪。”魏初儀頗有深意地望了望燕無易,此時少年的肩傷已被醫(yī)官包扎處理,那慘白的臉色逐漸變得紅潤。
“雖有律法高懸,但此事牽扯長夏世家權(quán)貴,那連缺乃是連氏連二爺一脈獨子,更有落奕等暗中走動,聯(lián)合諸多世家上書刑獄司、北鎮(zhèn)節(jié),欲要你以死償命,明日過審,想必會有諸多波折。”
魏初儀緊繃著臉,心中亂緒萬千,也是絞盡腦汁想還燕無易清白,但自己孤木難支,唯有將事情想到最壞處,才能從中斡旋,找到最利燕無易之處。
“至于你之清白,楊冀已然走訪燕家左鄰右舍,確實查明是落奕四人闖入你家,其后言語爭執(zhí)引起連缺等人殺機,欲要殺你。有段云為證,當夜你生死懸于一線,若非他相救,你早已身死,當時連缺只是重傷昏迷,至于其后死因,連家卻閉口不談,更是不讓刑獄司仵作驗尸,又有文心閣老出面,致使此事陷入僵局?!?br/>
燕無易聽他一言,不由心生感慨,若是自己實力足夠,也不至于被人欺壓至此,但如今思慮這些已然無益,唯有心存僥幸,能躲過這一劫,將來必定讓這些人血債血償。
“多謝魏公與楊大人明察秋毫,知我清白足矣,燕無易一介布衣,出身貧寒,自知無力對抗底蘊強大的世家權(quán)貴,但武道世界便是如此,縱使有萬般無奈,也難以護佑其身。心中有道,我命由我,我也不會輕易屈服,就算是只有一絲生機,也會牢牢將其抓住?!?br/>
燕無易眸光似劍,此刻心中堅定不已,言語間一股浩然正氣長存,瘦弱的身軀,仿佛蘊藏著無盡的力量。
“孩子,你安心在宣伏寺中養(yǎng)傷休息,明日過審,本官定會盡我所能保你一命?!蔽撼鮾x臉色微顫,眼前絲毫不怯懦的少年總是能一語驚人。
幾人言語許久,今夜之事也暫時落下帷幕。
將地牢之中眾人安置妥當,又審問了一番被捕武者,那三人也是聽命行事,并不知曉幕后主使,久審無果,魏初儀便出了宣伏寺。
“將白定拿下!”
一至寺外,魏初儀臉色頓時一變,厲喝一聲直震得一旁惶恐的白定肝膽俱裂,面帶苦色恭敬跪倒。
“宣伏寺把守嚴密,不持本官手諭與官家刑獄令者不得入內(nèi),你跟隨本官多年,莫非認不得本官字跡不成?”魏初儀震懾說道,那傲立寒風中的身軀微微一顫,自己為官多年,還從未像今日這般被動,跟隨自己的屬下出了這檔子事,心中難免憤恨惋惜。
“卑職有負魏公期許,任憑處置!”
白定并非奸邪之人,魏初儀對他的恩情等同再造,如今自己犯下勾結(jié)賊人之事,已是萬死之身,遂坦然認罪,也不想再違本心,抵賴不認。
“誰指使你的?”魏初儀皺眉問道,蕭瑟寒風,陰冷雪夜,也無此刻更令人心寒。
“恕卑職有口難言,今夜犯下重罪,愿以死謝罪,告慰宣伏寺袍澤英靈!”
白定將心一狠,縱使心中再有擔憂,如今也難以挽回,只求自己身死,能救回母親一命!
遂運起體內(nèi)靈力,那宛若劍氣的靈勢在五臟六腑爆發(fā),宛若萬箭齊放,渾身經(jīng)脈再無一處完好,剎那間一陣靈氣激蕩,血霧飄飛,竟打斷心脈死在當場!
“你這又是何苦?”
魏初儀想要阻止已然太晚,眼睜睜望著白定自毀生機,那滿是皺紋的眼眸盡是悲哀與無奈。
瑟瑟冷風,孤寞老者,彳亍著消逝在漫漫雪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