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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她直視著也先。
而她身邊的太監(jiān)怕她沖撞也先,嚇得趕緊扯了扯她的衣角,貞兒不睬,忽然放聲大笑起來。
“笑什么?”
也先滿臉狐疑地問道。
“笑大王,竟怕我一弱女子,手不離刃,又何必呢?身邊還有那么多衛(wèi)士,太抬舉我的箭術了吧?”
也先看看自己纂著刀把的手,又看看如臨大敵的衛(wèi)士,不覺也啞然失笑。
當他聞聽貞兒說到“箭術”二字時,眉毛抬了抬。他一伸手,衛(wèi)士中有人遞過一把弓。此時月華如水,一只夜鳥飛過,也先箭發(fā),夜鳥凄鳴一聲墜地。
“大王好箭法!”
貞兒夸了一句,取過弓箭。弓太硬,她拉起來有些費力。她張弓原地打了個圈,慌得也先的衛(wèi)士圍著她打了個轉。
忽然,她放箭了,將前面另一座帳篷邊上懸著的鈴鐺射了下來。
“使者箭法也不賴!請?!?br/>
也先終于翻身下馬,禮讓貞兒一干人進去。
身后八輛馬車在衛(wèi)士的押運下,往營中走去。
就在這時,從方才被射掉鈴鐺的帳篷里沖出個艷光四射的貴婦,原來她就是也先的寵妃薩日娜。
“誰把我的鈴鐺射掉了,誰的狗膽這么大?”
薩日娜王妃的聲音飄過來,也先似有些頭痛,示意貞兒他們快走。
“啟稟王妃。”
一個下女附在薩日娜旁邊耳語了幾句,薩日娜大喜:
“是嗎?走,看看去。”
薩日娜和下女跑著去追也先他們,那敏捷的背影,就像兩只花豹。
“太后,天子北狩,也是無可奈何之事。現(xiàn)在國本中空,人心惶惶,長此下去,恐非吉兆。先賢云,社稷為重,君為輕。保得住社稷,才保得住君啊?,F(xiàn)在郕王春秋鼎盛,又乃皇上伯仲之中惟一之人。國有長君,社稷之福。如果久不立君,只恐群龍無首,乃至朝班大亂,動搖國體。當今之際,還望太后深明大義,早作決斷?!?br/>
兵部右侍郎于謙的聲音飽含著正義與責任感,聽上去激昂慷慨,這聲音透過窗戶,散在清冷的月輝中,有種說不出的悲涼。
孫太后的清寧宮里,燈燭明亮。于謙、吏部尚書王直一干人正在里面切磋國家大計。
面對于謙的慷慨陳辭,孫太后默然無語。于謙注視著她,忽然長揖著伏地慟哭:
“太后,臣懇請您早作決斷?!?br/>
孫太后的眼淚也流了下來。她起身將于謙扶起,嘆道:
“于卿且等幾日再說吧。不瞞眾位,也先派使者送了信來,索要金帛財物。老身已派萬貞兒和梁公公一干人送去了,最遲后日就要回來。那也先索要七車財寶,老身和錢皇后傾己所有,湊了八車,或許,就要讓皇上回來也說不定呢!”
孫太后朝明顯空曠了許多的屋內指了指,滿懷期盼地說道。
于謙等人聞聽后,先是面面相覷,待明白過來時,于謙猛地爬了起來,竟不顧禮儀地頓起足來:
“唉,太后呀太后,你上當了!想那也先,胸懷復元之野心,豈是這幾車珍寶所能滿足的?這些東西肯定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了!”
“可是,也先在信中說明白了的?!碧竽贸鲆蚕冉o她的信,讓于謙等人傳看。于謙待要再說什么,忽然有太監(jiān)進來稟告:
“太后,那也先的軍隊到城下了。”
太后一聽,險些暈倒。于謙激動地踱了兩步,指點著屋外,大聲道:
“太后,您這回明白了吧?也先的狼子野心大著呢!如果我們再不立新君,他便可以挾天子為奇貨,不戰(zhàn)而勝,牽著我們的鼻子走。只有立了新君,才能挫敗他此番陰謀。臣今日是只知有軍旅,再不聞其他了,告辭。”于謙一甩膀子走了。太后對他的失禮毫無感覺,注視著被火光映紅了半邊的夜空,喃喃地說道:
“那,皇上他豈不是再也回不來了?”
太后猶在患得患失,一旁急得搓手的王直進奏道:
“太后,于侍郎所言極是。立了新君,再事整飭,想那也先只區(qū)區(qū)幾萬人馬,大家若眾志成城,諒他也無法攻城掠地。只有這樣,才能爭取皇上他日南歸。否則……”
王直不敢再說下去了。
孫太后垂首聽著,心里翻江倒海,臉上卻清明一片,不愧是深宮中歷練出來的。
金英、王直和另外幾位大臣緊張地注視著孫太后。倏地,孫太后抬起了眼皮:
“就按你們的意思辦。金英,你連夜起草詔書,立朱見深為太子,祁鈺為新君?!?br/>
說著,她閉著眼,朝大家揮揮手,示意眾人離去。等紛亂的腳步聲終于消失得一干二凈時,她終于忍不住,雙手將臉一蒙,伏在椅背上抽泣起來。
這時,小宮女玉兒匆匆進來:“稟太后,錢皇后她摔斷了腿?!?br/>
太后一把擦干淚,關切地問道:“怎么回事?”
“稟太后,”從玉兒身后閃進一個錢皇后宮里傳訊的宮女來,“錢皇后這兩日傷心過度,整日哭泣,兩天水米未進,說是要與皇上同受苦難。夜來皇后她在院中設香案禱告,祈求上天保佑,讓皇上早日回來,不曾想伏在香案上睡去,一跤從椅子上跌下來,腿骨就斷了?!?br/>
“喚了太醫(yī)嗎?”
“喚了。”
“孫兒呢?他在錢皇后那兒還是在周貴妃那兒?”
“讓周貴妃抱回去了?!?br/>
“玉兒,我們去看錢皇后。你,小四兒,傳周貴妃將孫兒抱來,讓她母子二人這幾日暫時住到我這邊來?!?br/>
說著,太后匆匆而出。一行人遑急的腳步驚起了幾只夜鳥,鳥兒“呱”地一聲從頭頂飛過,仿佛一群古怪的精靈。
月輝如水。
德勝門虛開著,急促的馬蹄聲中,一小隊騎兵喊叫著、喘息著退了進來。
“快,關閉城門,瓦剌兵就要打進來了!”
說話間,就有人去扯那護城河上的吊橋,卻似有了故障,竟一時難以拉起。
“沖啊!”
城外追襲而來的一隊瓦剌騎兵緊跟著沖上吊橋,涌進城里。
瓦剌騎兵們的鐵蹄在靜夜里顯得格外刺耳,但街道兩旁的房舍卻依舊寂靜無聲。
瓦剌騎兵源源不斷地涌進來,黑壓壓一片。
素有鐵元帥之稱的瓦剌驍將、也先的弟弟平章孛羅卯那孩興奮異常。他跳下馬,走近一間民房,撫摸著那精致的門和窗,還有栽在路邊的石榴樹,閉上眼睛,陶醉地吸了口氣:
“大都,我們回來了,我們終于回來了!”
他一時站不穩(wěn),趔趄了一下,忙用手去撐那扇門,不料門卻“呀”地一聲開了。平章孛羅卯那孩走進去,發(fā)現(xiàn)是座空屋。
“不好,有詐!快,退回城外!”
平章孛羅卯那孩吃了一驚,趕緊翻身上馬,一邊喊著。身邊的衛(wèi)士吹響了牛角。不料牛角的“嗚嗚”聲一響,四周突然大亮。明軍像潮水般從四面八方圍來。更有那神機營的火銃、火炮齊發(fā),瓦剌騎兵頓時倒地一片。
“快,往外沖!”
平章孛羅卯那孩在衛(wèi)士的護衛(wèi)下,揮著刀,拼命往德勝門外沖去。
城門雖未關,城外的吊橋卻已收起。一些收勢不住的瓦剌騎兵連人帶馬掉進河里。馬的嘶鳴聲、士兵的慘叫聲在火銃聲、喊殺聲中顯得格外凄厲。
“龜兒子,你也有今天!”
城墻上,穿著鎧甲的監(jiān)國祁鈺和于謙、石亨并肩而立。城外忽有一支冷箭射入,險些射中祁鈺,幸得于謙眼明手快,將祁鈺拉到角樓內。
“著副總兵范廣芳夾攻他們!”
于謙指了指城外正在涌來的敵兵。一個傳令兵士馬上挑起了兩盞燈籠,左右搖晃三下,城外埋伏的范廣芳部眾即刻從左右沖出,包抄瓦剌軍。
“快掛一盞燈籠,讓守將郭鏜乘勝追擊!”
燈籠剛剛掛出,就被甕城飛來的一支箭射滅。
原來平章孛羅卯那孩一干人已走投無路,退入甕城。燈籠一掛出,作戰(zhàn)經(jīng)驗豐富的平章孛羅卯那孩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他不但是“鐵元帥”,還是神射手,一箭就將燈籠射滅。
“于將軍,看,他們進入甕城了!那個人好像是他們的首領平章孛羅卯那孩!”
甕城四周的城墻上火把通亮,石亨注視著亂成一鍋粥的那些瓦剌騎兵,突然指著那穿紅色戰(zhàn)袍的將領說道。
“好,讓他死吧!”
臉色蒼白、看上去一直非常平靜的祁鈺終于說話了。
從這一點上看,他和乃兄祁鎮(zhèn)倒是一脈相承的親兄弟。兩人都那么修長清秀,有一種奇異的蒼白與安詳。
“倒油料,扔擂石、滾木,放火種?!?br/>
石亨一聲令下,甕城城墻上勾著的木桶、巨石、滾木紛紛墜下。弓箭手們往甕城里射火種,“轟”地一聲,甕城里面頓成火海。烈焰中人喊馬嘶,活似人間地獄。
祁鈺從未見過此種慘狀,他強作鎮(zhèn)定地站了一會兒,終于支持不住。
“水,給我水!”
旁邊的侍衛(wèi)遞給他一壺水,祁鈺摘去頭盔對著自己的頭頂澆了下來。
這時,甕城里已不復有聲音,只有火在熊熊地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