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廊很安靜。
“連晞呢？”秦尤抓住一名員工問。
“好像在三樓禮堂吧。”對方撓頭，“聚會什么的…我也不是很清楚?！?br/>
秦尤道過謝，上三樓，推開禮堂門，里面不止連晞一個，諸多朝氣蓬勃的青年男女，湊在一塊兒高談闊論，活像什么死亡詩社。
連晞支著下巴聽得入神。
一個發(fā)際線偏后移的眼鏡男頗為慷慨激昂道：“…潘恩曾指出，在最好的情況下，政府是一種必要的惡，而在最壞的情況下，它則是一種完全無法忍受的惡。歸根結(jié)底，無論什么樣情況下它的本質(zhì)仍然是一種惡，如今就是最壞的、完全無法忍受的寡頭/政體狀態(tài)…”
“還用得著說？這不就是大家現(xiàn)在聚到一塊兒的原因嗎？誰不跟它割席，肥貓到現(xiàn)在都還拒絕領(lǐng)用低保補(bǔ)貼呢?！?br/>
起了片笑意，不知道誰又開始嘰嘰喳喳：“民主是最壞的制度，但其他人類已嘗試的制度更壞…要我說，如果丘吉爾試行過無政府狀態(tài)，那他絕對不會這么講…”
“徹底公有化的集體主義流派也好，自由市場的個人主義流派也罷，我相信我們都有個共識，那就是希望新澤市有朝一日能像西雅圖那樣，成為無政府主義管轄區(qū)——”
人群里驀地響起一聲清凌凌的笑。
眾人回眸，女人的出現(xiàn)仿若一抹綺云沉于單調(diào)的江河，無數(shù)瀲滟落入蒼白的回廊，剎那間滿室灼灼，引人不自勝。
秦尤收斂掉唐突的笑：“咳…你們繼續(xù)，繼續(xù)。”
文青總有股子恃才放曠的傲氣，眼鏡男略顯不快：“有什么好笑的嗎？”
話音剛落，秦尤又笑了起來。
越笑越忍不住，越忍不住就越放肆。
眼鏡男：“……”
“不好意思啊，就是你們討論的…”怎么說呢，太純真了吧，當(dāng)然不可能當(dāng)面講出這個詞，否則就會被他們理解為是在嘲諷他們了——雖說也確實是在嘲諷。
秦尤擺擺手：“沒事，你們忙你們的吧啊。祝你們推翻政府成功，當(dāng)有一天你們大清洗的時候，記得放過我，好嗎？”
她轉(zhuǎn)身要走，被眼鏡男叫?。骸奥犉饋砟阌胁煌挠^點(diǎn)，干脆和大家分享一下好了?！?br/>
秦尤兀自搖頭笑。
連晞試圖救場，以她的認(rèn)知，秦大律師若是開了金口，這一屋子人回去都得咬舌自盡。
然不待她說點(diǎn)什么，秦尤率先道：“‘今天，q國最大的悲劇就是無數(shù)的國家空想家，為了年輕的q國馬上進(jìn)行鋼鐵般訓(xùn)練的、像墨索里尼一樣的人一個都沒有?！毡救藢ξ覀兊脑u價，看到你們，我覺得評價也不算有失偏頗?！?br/>
秦尤居高臨下地掃視一圈，又道：“如果你們覺得不滿，那就大聲吶喊，如果你們感受到壓迫，那就奮起反抗，如果你們覺得政府就像爛疽一樣百害而無一利，那就高舉火把推翻它。但你們呢？你們就像被麻痹的蝸牛，只會怨聲道栽和自以為是地抨擊。你們真的懂什么叫自由的意志嗎？自由意志是架在槍炮上的，而不是你們的嘴皮子?！?br/>
一屋子人像被訓(xùn)話的小學(xué)生，默默低下頭。
眼鏡男紅著臉辯駁：“誰說我們什么都沒做的？我們整天分發(fā)傳單，找報刊出印宣傳冊，拉動——”
“那也不夠，遠(yuǎn)遠(yuǎn)不夠。強(qiáng)權(quán)需要暴力反抗，自由需要鮮血澆灌，創(chuàng)造新世界，就需要?dú)缱鞔鷥r。我們一直引以為豪的就是我們源遠(yuǎn)流長的幾千年歷史，但如果要我們的后人也為我們所存在的本階段的時代歷史而感到驕傲的話，那你們可就得加把勁，多寫點(diǎn)精彩的東西了。”
眼鏡男：“暴力也許是不可或缺的因素，但絕不是制勝的關(guān)鍵?！?br/>
秦尤都給他氣笑了，總算明白連晞那股執(zhí)拗打哪兒來的了，八成是被這伙棒槌文青傳染的。
她刷的一聲拉開把椅子坐下，裙擺獵獵如風(fēng)，簡單尋常的動作愣是被她演繹出了尊者風(fēng)范。
她十分不客氣地開炮轟擊：“我拜托你睜開眼睛，你看不到四周嗎？你看不到窮人都是怎么受苦的，富人又是怎么為所欲為的嗎？你就生活在一個規(guī)則由他們制定的世界里，為什么還總是留有一絲希望？統(tǒng)治越強(qiáng)大，它的容忍度就越小，反抗越弱，就越變本加厲地實行專/制！”
“你們什么時候才能覺醒？這世界就像摩天動物園，文明與野獸周旋，但最終，文明不會生存下來，野獸才會。也就是說，你只有當(dāng)個野獸，才能得到你真正想要的。”
眼鏡男：“我們——”
旁邊坐著個女生，剪著中性化的板寸，眉釘鼻環(huán)舌釘耳骨釘樣樣不落，脖頸至鎖骨一片眼花繚亂的刺青，造型相當(dāng)?shù)呐罂宋Α?br/>
她大概是這幫文青的領(lǐng)袖，抬手示意了下，眼鏡男便閉嘴。
她目光一直落在秦尤身上，饒有興致似的，笑問：“…依你之見，該怎么拯救？”
“拯救？”秦尤嗤之以鼻，“在我看來，這個世界已經(jīng)沒救了，但下一個還有，要通往下一個，就得先毀滅這一個?！?br/>
聞言，朋克女生的注意力好像更多地停留在前半句上。
她微微俯身，搭在膝蓋上的雙手交握，眸光好奇：“我們頂多是覺得政府沒救了，但你貌似更有悲劇精神。這個世界已經(jīng)沒救了…那你為什么還在這兒？”
她問到了點(diǎn)上。
秦尤濃纖的睫羽微垂。
望著自己的指尖沉思許久，才囈語似的道：“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很想弄清楚的點(diǎn)。我一直都認(rèn)為，只有真正的勇士才敢正視這個世界，并明白世間一切，無論是神還是人，都將以悲劇收場，沒人可以被拯救。但這仍然解釋不了…”
她頓了頓，斟酌再三，接著道：“或許就像他們說的那樣，總會有那么一個人的出現(xiàn)，讓你覺得，這兒還是有希望的，并非全部東西都如此糟糕。每天都在毀滅的邊緣平衡，厭世很容易，自殺也很容易，如果說在這場悲劇里還有什么是唯一值得留戀的…”
秦尤眼前浮現(xiàn)賀崢的臉。
眼眶莫名泛酸，很矯情的，她輕摁了下自己指甲上的月牙白，低聲喃喃道：“所以我猜…大概是吧，像所有老套又惡俗的情節(jié)，我是被…拯救了?！?br/>
連晞微訝。
訝異過后又是一陣欣慰。
她覺得若是賀隊本尊知曉，向來鐵石心腸的秦律師為他掉了眼淚，肯定會比她更欣慰。
從禮堂出來，秦尤一直沉默，連晞瞧著她，只好自說自話：“…我媽這段時間身體和精神狀態(tài)都不大好，八成還是被之前那事兒給嚇的，收容所又忙，就顧不上你們那邊…賀隊怎么樣了？還好吧？”
她搖頭：“沒事?！?br/>
走著路，耳邊連晞又喊人：“爸?！?br/>
秦尤抬眸：“連叔？你怎么也…”
體態(tài)硬朗的中年男人款步而來，笑容溫厚：“7號大街那兒給小晞買的那棟樓不是得重新翻修么，你們倆又成天在外面跑，家也不回，剩我們兩個老的，你溫姨念叨得緊吶，我就順便過來看看了。”
連晞笑著跟秦尤說：“我反正他是看膩了，主要還是為著你。上次你在家沒待多久又跑了，本來留你吃飯呢，弄得我被罵一頓?！?br/>
連城橫眉：“你不該罵？讓你多催催，也沒見你把人催回家?！?br/>
秦尤笑得無奈。
連晞又說：“得得得，現(xiàn)在有空，你們聊著吧，我看看紅媽去?！?br/>
連城沒搭理她，只一個勁打量秦尤，點(diǎn)評道：“瘦了?！?br/>
“您是越發(fā)精神了?！?br/>
“我又不像你們，你們小年輕折騰來折騰去，我們老掉牙了能干什么，也就種種花養(yǎng)養(yǎng)魚。就這樣精神還不好的話，不如死了去了。”
連城又問：“陪你連叔一塊兒走走？”
秦尤點(diǎn)頭。
天光正好，昨晚下過一場雨，溫度適宜，兩人沿街散步，連城環(huán)顧著四周感慨說：“都多少年了，怎么還是這個老樣子?！?br/>
“得問城建啊?！?br/>
秦尤說完想起一個點(diǎn)：“小晞?wù)f溫姨最近身體都不太好？”
“是啊，人老了，身體功能都開始罷工了。也沒什么大問題，就是高血壓和偏頭痛，家庭醫(yī)生都定期給她復(fù)檢，平時也吃藥控制。噯，嘴上關(guān)心可沒用啊，你溫姨老糊涂了心里都還緊著你呢，好幾次逮著小晞喊小九?！?br/>
秦尤笑說：“我明天就去看她?！?br/>
“說到做到啊?！?br/>
“當(dāng)然?！?br/>
“對了，你不是還交了個警察男朋友？就上次來咱家的那一個，明天你來，把他一塊兒帶上，讓溫姨給你掌掌眼。”
秦尤犯難：“…不用吧？”
“嘖，怎么就不用了？聽小晞?wù)f你倆在一起挺長時間，你也怪上心的，那還不帶回家看看？”
秦尤扯了個理由：“他沒時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干嘛的?！?br/>
連城瞪眼：“你問都沒問就知道他沒時間？”
秦尤：“……”
連城苦口婆心：“你說你，終身大事嘛，總得找個過來人替你把把關(guān)吧？我知道，你們年輕人是不信這一套，要搞自由戀愛的，但好歹你連叔，你溫姨，吃過的飯比你吃過的鹽還多吧？看人——”
秦尤頭疼，忙不迭打斷他：“好好好，我問，我問，我先問他有沒有空，好吧？他有空就帶他一塊兒，沒空我也沒辦法?！?br/>
連城這才滿意。
倆人慢悠悠地晃到一處公園，公園旁邊是所小學(xué)，很多孩子趁著課間在草坪上蹦跳玩耍，畫面分外和諧。
連城遙望著，大抵上了年紀(jì)，平日里子女不在膝下，老伴又是相看兩厭，沒幾個談心對象，這突然間話匣子一打開就難以抑制。
他嘆道：“小晞到現(xiàn)在不結(jié)婚，你也是，你說我們兩個老的猴年馬月才能享享天倫之樂啊。”
秦尤：“……”
連城笑著：“你別嫌我們煩，你爸要還在世，他鐵定比我倆還操心呢?！?br/>
秦尤輕聲反駁：“他哪里會關(guān)心這種問題?！?br/>
準(zhǔn)確點(diǎn)來講，是壓根沒空關(guān)心她這個人。
連城看她一眼，又望向蔥郁的枝頭：“你有怨氣，總怨他沒盡到一個父親的責(zé)任，都能理解。就像我和你溫姨打理公司那會兒，小晞也沒少怨我們，抽不出時間帶她玩啊，一家三口好好吃頓晚飯啊…但沒有哪個父親會不愛自己的子女，哪怕是他?！?br/>
秦尤：“是么?！?br/>
“他經(jīng)常跟我談起你，男人之間的對話，父親之間的心得交流吧?！?br/>
“談我什么？是不是又說我哪兒沒做好，比不上別人家的孩子？”
“不是。他是害怕?！?br/>
“害怕？”
“是啊，害怕，看著你一天天長大，既害怕無法教育好你，讓你以后在這個世界里吃虧，又像所有的父母那樣，害怕你長大成人，翅膀硬了，就遠(yuǎn)走高飛，再也不需要他了?！?br/>
秦尤心念微晃，低頭看著格子板塊的地面說：“這可不像是他會說出來的話?！?br/>
“只能說，你對他的了解僅僅停留在兒時記憶上，太過片面?！?br/>
“所以他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呢？”
“嗯…這個問題的答案，恐怕得你自己去尋找了?！边B城背著雙手笑道：“但我很確定，他是愛你的，不用懷疑。而且…”
“？”
“你也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憎恨他。”
秦尤抿唇。
或許吧，她捫心自問，對木枝是再普通正常不過的情感，而對于自己這位父親，卻要復(fù)雜地多。
像愛恨交織，像對神秘事物的好奇探究，更像病態(tài)的迷戀。
倆人聊過幾句，踱著步子往回走，最終連城再三囑咐，明晚無論如何一定要把人帶回來，否則決不輕饒，秦尤別無他法，只得老實巴交地應(yīng)允。
其實在這之前，賀大隊長就不止一次地主動提出過要去拜見一下連家二老——畢竟秦述木枝都死了八百年了，在他眼里連家二老就是她父母，自己未來的老丈人和丈母娘——
美名其曰不僅要進(jìn)入她的身體，還要進(jìn)入她的生活，都被她逐一回絕，一來沒時間，都忙，二來么，這種類似于見家長的舉動不輕松，太認(rèn)真又太危險。
現(xiàn)在見了家長，那下一步是不是就要討論結(jié)婚考慮生子了？秦尤不婚，丁克，從未想過往這方面發(fā)展。
但如今…
她覺著見見也無妨，反正日后十有八九都得打交道。
緣分有時候還挺奇妙的，例如賀崢被降職到千島，分配下來的搭檔竟是瞿小明，在雙尸案里有過合作的小干警。
而他原先的搭檔曹謙升職了，成了經(jīng)偵副隊，留他自己削尖了腦袋往上爬，此時又從天而降一個猛虎落平陽的賀隊，真是造化弄人，世事難料啊。
瞿小明并不掩飾自己當(dāng)初對瀾瀾的一見鐘情，只是上東和千島兩地相隔甚遠(yuǎn)，能接觸到的機(jī)會少之又少。
不過小明同志相當(dāng)有志氣，發(fā)誓要好好表現(xiàn)努力干，爭取進(jìn)入市局工作，再對自己心目中的女神展開熱烈追求，熟知…
內(nèi)心有多悲痛自是不用提，他連著黯然數(shù)天，茶不思飯不想，勇往直前的斗志都喪失了大半。
直至同病相憐的賀隊出現(xiàn)。
“賀——”
剛開口就被賀崢截斷：“哎，別瞎叫，今時不同往日了都?！?br/>
瞿小明這才改口：“崢哥。”
而后滿臉莊重肅穆道：“我要替她報仇?！?br/>
賀崢瞥向他。
“別誤會別誤會，我不是那個意思。”瞿小明又抓著后腦勺解釋：“我的意思是，破了這樁案子，將全部的幕后真兇都一網(wǎng)打盡！抓捕歸案！判刑！”
賀崢看著他，無端回想起老苦瓜說過的話。
他說，新澤需要更多的、像你這樣的后生。
賀崢合上文件夾道：“你有這樣的心思固然好，只不過這里頭水太深，很危險，你——”
“我不怕危險！”
賀崢嘆口氣，終于稍顯正色道：“瀾瀾也不怕危險，可你看她。”
瞿小明無言。
賀崢又說：“你年紀(jì)還輕，未來都是你們的，至于這些未來之前的破事兒，交給我們就好?！?br/>
他拍拍他的肩：“你們只需要在未來來臨之前做好準(zhǔn)備，正大光明又昂首挺胸地跨入新紀(jì)元，就行了?！?br/>
話很動聽，但瞿小明依舊有些郁悶：“我不甘心，我想親手抓到那些壞人，親眼看到他們受懲罰。賀…崢哥，如果是你，你愛的人受傷、被害，你會僅僅只是準(zhǔn)備，而什么都不做嗎？”
賀崢一噎：“你…”
他發(fā)現(xiàn)他回答不上來，不，準(zhǔn)確點(diǎn)來說是他的答案將會與他所闡明的旨意格外背道而馳。
賀崢只好瞪著眼睛兇巴巴道：“…少烏鴉嘴！誰誰誰什么被害呢，下班了趕緊滾回家去?！?br/>
瞿小明：“……”
桌面的手機(jī)響鈴，賀崢只瞄過一眼，兇神惡煞又立時轉(zhuǎn)為眉開眼笑。他劃了接通，甜甜蜜蜜地喊：“寶貝?！?br/>
瞿小明：“……”
瞿小明暗自腹誹：您老這就叫做站著說話不腰疼。
秦尤問：“你還沒忙完？”
“忙完了，你到了？”
“門口?！?br/>
賀崢忙不迭溜出去，隔著門窗玻璃就瞧見一輛拉風(fēng)亮眼的跑車。
女人倚在車前，銀色魚尾勾勒出曼妙身材，打著卷兒的長發(fā)盤成髻，鬢邊松散垂落幾絲，仿若煙柳。巴掌小臉上還架了幅墨鏡，活像什么女明星出街，慵懶里不乏風(fēng)情。
美女加香車，勝卻人間無數(shù)。
杵在警局門口聊天的幾位眼睛都看直了。
“臥槽，誰啊。”
“我還想問你呢，哪個富二代嫌疑人的女朋友？跑來接人了？”
“怪漂亮的…”
兀自揣測地起勁，然后他們就眼睜睜地看著，從市局被貶到千島的那位，大踏步走了過去，摟過美女的腰就來了個激情四射的熱吻。
一伙警員大跌眼鏡，四下哀嚎：“次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