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將獄卒盡數(shù)打發(fā)走,只留自己一人,輕笑一聲道:“你這丫頭倒是有意思,朕現(xiàn)在總算明白皇后為什么想要護著你了?!?br/>
“既然你想知道,朕便從頭說起吧。”皇上放緩了聲音,“洛洛,你醫(yī)術卓絕,只是運氣不好?!?br/>
皇上的那一聲“洛洛”,讓她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你救了這么多人,卻唯獨栽在了一個人身上,朕說的是誰,你應當猜得到吧?”
“唐離?!?br/>
皇上笑了:“你果真比朕想得聰明,只是既然這般聰明,朕便更不能留你了?!?br/>
洛伊靜靜等著皇上的下文,皇上沉默了一下,眼中劃過一抹嫉恨,說道:“父皇十年前曾生過一場大病,本以為撐不過去了,便想將皇位傳下去。當時七弟比我小十歲,剛及弱冠,卻處處比我優(yōu)秀,有他在,我永遠只能屈居第二,父皇便想將皇位傳給他,還幫他擇了一門親事,是右相家的小女兒,甚得寵愛?!?br/>
“其實若單單是傳位給七弟,我倒是沒有什么意見,我雖討厭他,但七弟畢竟比我優(yōu)秀許多,有他在,祁國也會強大許多,只是夏丞相家的小女兒,我不想讓給他?!?br/>
洛伊看得出,皇上已經(jīng)有些發(fā)狂了,竟連“朕”的自稱都舍了。她隱約猜出了唐離的身份,卻有些不敢確定。
“我討厭七弟,父皇又在臥床,根本管不了我,于是我便在他們成親那天,請人從半路上將新娘劫走了,想著若是能將她救了出來,她就會為了報恩嫁給我,可她被人劫走之后,拼死都不從,還不等我去救,竟咬舌自盡了,還是岳大夫幫我把她救了回來?!?br/>
“岳大夫?”洛伊心思微動,下意識地接了一句。
“岳離天,正是你師父。朕在聽說你解了唐離身上的毒時就派人查過了,朕登基后,曾請他到宮里做過一段時間的御醫(yī)?!痹S是是覺得洛伊已經(jīng)走投無路,北唐慶并沒有瞞著她。
難怪皇上會認識師父。
“七弟知道我喜歡夏家的小女兒,便和父皇說不想娶她,懿君知道了,哭了三天,滴水未進,我看不過,去勸她,可她卻說即便七弟不喜歡她,她也想嫁給七弟,我一氣之下,便在七弟生日那天,給他下了毒?!?br/>
洛伊心里一陣發(fā)寒,已經(jīng)不想再聽,皇上卻自顧自講的入迷。
“我跟懿君說,我能救七弟,只要她嫁給我。她原本還想尋死,卻被我阻止,我告訴她,若是她死了,七弟也會死。是了,我在他們身上下了情蠱,只要一方死了,另一方便也會死。她為了保住七弟,終究還是嫁給了我,當時懿君并不知道七弟身上的毒就是我下的?!?br/>
“因為七弟的病,父皇沒有辦法,只好把皇位傳給我了。我只知道如何下情蠱,卻不知道如何解情蠱,況且我本就不想救他,如今當了皇上,懿君更是不敢違抗我?!?br/>
“后來……后來岳大夫偷偷將七弟帶了出去,交給唐府的老爺照顧,他當著唐夫人的面,只說是一位故交的弟弟,生了重病,原來的住處不宜養(yǎng)病,想移到這里靜養(yǎng),四下里卻囑咐唐老爺,說是我的弟弟,叫他好生照看著,當時岳大夫也找不到解情蠱的方法,于是七弟的毒一拖就是十年。”
“十年來,懿君每個月總有幾日要借口上香,偷偷跑出去探望七弟,我也裝作沒看見,畢竟七弟一直昏迷著,也不會出什么事,可是,后來,洛洛,你來了?!?br/>
洛伊看著皇上的眼睛,那眼中壓抑的怒火像是要將她化為灰燼。
“自從聽說你治好了七弟,皇后便將自己的身子糟蹋得不成樣子,許是想借機見你一面。朕聽說你只肯治疑難雜癥,可既然進了宮,即便是普通的傷寒,你也不能置之不理。朕正好也想見你一面,便由著她去了?!?br/>
不知何時開始,皇上又自稱為“朕”了,看神情也冷靜了不少。
“只是七弟好了之后,朕發(fā)現(xiàn)皇后總是偷偷溜出去,朕連猜都不用猜,知道他去見了七弟??善叩苁苤聘谋Wo,朕自知動不了他,動了他,以唐府的財力,便能讓齊國陷入萬劫不復,那時朕就知道,皇后終究還是留不得了,只是朕沒想到,懿君竟也是一心求死。她大概是覺得七弟已經(jīng)痊愈,自己就算死了,也無所謂。”
皇上發(fā)出一聲可怖的干笑:“十年了,她竟還是愛著七弟的!朕在她心里,連一點位置都沒有?!?br/>
“自從你治好了七弟的毒,朕便知道不能留你,不僅如此,還要盡快將你放在朕的視線范圍之內,越快越好,于是,朕便請季安在夜里去唐府請你入宮?!?br/>
果然如洛伊猜測的那樣,她的入宮,從開始就是一場布置已久的局,只等她自己跳進來。
“起初皇后待你倒是親熱,可后來她大概也意識到了,朕要對你不利,她便開始疏遠你?!被噬喜[起眼睛,“她以為朕看不出她的心思,故意讓你劃破了自己的手,將你禁足,將你調離自己身邊,以為這樣就能護你周全。”
洛伊心里一動,她當時被禁足,其實沒什么特別的感受,她只單純地以為是皇后喜怒不定,卻不想還有這樣的內情。
“圍獵時朕請你去,本想借著圍獵,將一切偽裝成一場意外,卻被你們躲了過去。”
皇上的聲音里染上了不甘,驟然低了下去:“皇后既然一心求死,朕自然成全她,只是沒想到她會這么拼命地護著你。后來朕聽說她有了孩子,這也正好給了朕機會?!?br/>
“除夕時朕辦了一場夜宴,打算在夜宴上除掉皇后,右相在五年前就已經(jīng)去世了,朕也不擔心會引發(fā)政變。朕一早就吩咐季安在御膳房熬一鍋雞湯,在雞湯里放了藏紅花?!?br/>
洛伊是大夫,最了解藏紅花的作用,縱然她面色冷峻,只把這些當故事來聽,聽到這里,后背卻倏地升起一股寒意,看著皇上的眼神里結了一層霜,她想象不出,多殘忍的人才能布下這么縝密的局,就為了置自己的發(fā)妻于死地!
“皇后一直不知道南霜是朕的人,朕叫她把雞湯遞給皇后時,她悄悄在湯里撒了鶴頂紅?!?br/>
洛伊的眉頭動了動,忽然想起自己被東露帶走之前,皇后吩咐過她的話:“請南霜回來,明天讓她陪本宮參加夜宴?!?br/>
她心里淌過一股涼意,皇后知道,她一直都知道皇上要害自己,也知道南霜只聽從皇上的吩咐,所以才特意帶了南霜去參加除夕的晚宴,所以她才說:“既然你想如此,本宮便遂了你的意。”……
“其實沒有南霜在也無所謂,湯里有紅花,若是皇后喝過之后沒有小產(chǎn),只能說明她借假孕爭寵,只這一個理由,足夠讓朕將她打入冷宮了。至于你,朕隨便尋一個理由,便能將你打入天牢。”
洛伊的嘴角顫了顫,難得露出一個冷笑,瞪著皇上,輕聲道:“是了,皇上賞了民女這一身玫紅的衣裳,只為了最后能借口不尊禮法,將民女送進這天牢,洛伊聽月熙說過了?!?br/>
“你既然知道,朕便不說了。月熙那個丫鬟,倒也無辜,朕將她打發(fā)進辛者庫,沒有生命危險,你大可放心?!被噬下冻鲆粋€滿意的笑容,道:“你當真聰明,若從沒救過七弟,朕還真想召你進宮做個御醫(yī)。只可惜,皇后大概從未想到,她走之后,便再也沒有人能護著你了?!?br/>
洛伊搖搖頭:“民女若當真聰明,從一開始便不該進宮?!?br/>
北唐慶臉上一抹陰狠轉瞬而逝,接著又露出笑容,道:“該說的,朕都說過了,朕賞你的那碗姜糖水,里面下了毒,朕算過時間,剛好該在正月十六那日毒發(fā),只是現(xiàn)在恐怕用不上了。季安!”
陰影處走出一個人,正是皇上身邊的掌事太監(jiān)季公公,他手上端著一個木質的紅色托盤,上面放了一條白綾和一個瓷瓶。
“雖然岳離天背叛了朕,他畢竟也救過懿君,朕聽說他救出七弟之后,就隱居了,看在與你師父的交情上,朕留你個全尸,你自己選一個吧?!?br/>
洛伊默然注視著面前的兩樣東西,毫無意外的選擇了那個小瓷瓶。
她轉了轉瓶身,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冷冷地說:“這斷腸散毒性烈得很,發(fā)作也快,想必皇上會放心些。”
洛伊說完,不看皇上有些吃驚的表情,一仰頭喝下了瓶中的毒藥。
她替人解了那么多毒,卻不曾想今日自己就栽在了毒藥上。
毒藥入口的瞬間,她的雙眼驀地瞪大,五臟六腑傳來一陣灼燒般的痛感,她劇烈的咳了兩聲,噴出一口血來,癱軟地倒在了地上。
原來自己的血能解百毒,卻終于解不了這一味嗎?
皇上幫洛伊擦干凈她唇角的血,眼中流露出惋惜的神色,吩咐季安道:“去幫洛姑娘準備后事,好生葬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