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二十一年，平南王府。

    一早，冬日第一場雪悄然降臨。凜冽風(fēng)中，鵝毛般的雪花簌簌落下，為庭院中的花木罩上純白新衣。

    梧桐書齋中，薇瓏靜立窗前，觀賞雪景。

    荷風(fēng)自外院返回，在門外除下斗篷，拭凈鞋底，進(jìn)門后脆生生稟道：“大總管稍后就到?！?br/>
    “知道了?！鞭杯囖D(zhuǎn)頭一笑，“坐下歇歇，喝茶暖暖身子?！?br/>
    “多謝郡主體恤?！焙娠L(fēng)笑容璀璨，“若無別的吩咐，奴婢等會兒再裁些紙張。”

    “好?！?br/>
    “您別在窗前久立，這會兒風(fēng)大。”

    “再看一小會兒?！?br/>
    荷風(fēng)不再多言。

    薇瓏神色平靜地望著落雪紛飛，心里卻是千頭萬緒。

    幾日前，她發(fā)現(xiàn)自己回到了十四歲這一年。最初只當(dāng)是在做夢，可沒有病痛的身體、細(xì)微處真實(shí)的感觸，皆非夢中可領(lǐng)略。

    最初認(rèn)清重獲新生這一事實(shí)，悲喜交加。

    喜的是可以設(shè)法讓父親、皇帝避免前世的劫難，竭力彌補(bǔ)前世的悔憾。

    悲涼的是，徹骨的疲憊、厭倦沒有隨著重生消失，心魔如故。

    再就是唐修衡。

    想到他，憶起短暫相守的光景，便心碎欲絕。

    最后的日子，最難過的是他，在她面前，不肯流露分毫。

    他心頭的傷、疼，從不示人，尤其不給她看。她只是品得出，他心里越痛苦，在外處事越冷酷。

    這一年的唐修衡，二十二歲，春日班師回朝，官拜五軍大都督，權(quán)傾朝野。

    前世的崎嶇路，她不會讓他再經(jīng)歷，只要他安好。深愛不該是讓他飽嘗磨折的理由。

    前天，他的四弟唐修衍來到王府，送上請?zhí)聘ㄒ蛔》鹛?，明年春日動工，唐太夫人邀請她過幾日去府中做客，看看情形。派小兒子來送請?zhí)阋娬\意。

    前世，因著唐家這般鄭重的態(tài)度，她以禮相待，爽快答應(yīng)下來。

    這件事，是她與唐修衡有交集的開端：小佛堂建成之后，唐太夫人設(shè)宴酬謝，那一日，她與唐修衡相遇。

    今生，她派吳槐應(yīng)承唐修衍，且有言在先：態(tài)度要不冷不熱，把事情推掉。

    吳槐全然照辦，只當(dāng)她是不想讓人誤會平南王府與權(quán)臣來往，父親又已出門遠(yuǎn)游，理當(dāng)謹(jǐn)小慎微。

    唐家是名門望族，除了唐修衡，都是寬和大度的做派，不會計較一個小姑娘禮數(shù)不周。只有唐修衡難相與，但他不屑與女子計較。

    改了這開端，請父親盡快回京之前，閉門不出，如此，諸事便有了不同的軌跡。之后的事不需展望，早就忘了何為樂觀。

    吳槐過來之后，薇瓏與他說的，正是父親的事：“我要王爺盡快回京，你帶上侍衛(wèi)去接他?！?br/>
    吳槐面露訝然，“王爺臨行前吩咐過小人和侍衛(wèi)，無論如何都要確?？ぶ靼踩粺o恙，您要是出了一丁點(diǎn)差錯，我們就要自行了斷?！蓖鯛敯言捳f到這個地步，他怎么敢撇下郡主離開京城？

    “我也不想讓他半途而廢，只是，實(shí)在是擔(dān)心。”薇瓏目光誠摯地望著他，“這件事，你一定要成全我?！?br/>
    吳槐見她態(tài)度鄭重，忙問道：“郡主能否告知原由？”就算他應(yīng)下來，派人從速去接王爺，總得有個理由吧？

    服侍在室內(nèi)的四個丫頭都是薇瓏的心腹，不需回避。薇瓏頷首，緩聲道：

    “連續(xù)幾夜，我都做了一個相同的夢。很蹊蹺。

    “是夜間，王爺在房里睡著，我在門外哭著求他快些回京，說年節(jié)前若不能團(tuán)聚，怕是再無相見之日?？墒牵牪坏?，只言片語也不對我說?！?br/>
    她找不到拿得出手的理由，只能對吳槐撒謊。這種事情無從解釋，卻足以讓人心驚肉跳。

    吳槐驚得嘴巴微張。這聽起來竟像是托夢，只是，做夢的人應(yīng)該是王爺才對。那么，日后可能有危險的，是王爺還是郡主？

    薇瓏抿了抿唇，“我知道，這委實(shí)荒謬，可是……”

    “不不不，這種事可不荒謬?！眳腔边B連搖頭，“家母鮮少做夢，但是以往幾個寓意不祥的夢，都應(yīng)驗(yàn)了。何況，郡主這情形是連續(xù)幾日都相同，更不可等閑視之。我琢磨著，郡主夢里的情形，可以防患于未然?！?br/>
    薇瓏神色一緩，喚涵秋取來一封書信，“給王爺?shù)男牛瑢懥嗽?。?br/>
    吳槐雙手接過，“小的這就去安排人手。便是王爺不能從速回京，有他們隨行，足能心安?！蓖鯛敶舜问俏⒎x京，只帶了四名隨從。

    “你不去？”薇瓏蹙了蹙眉，“不是說好了？”

    吳槐心想誰跟你說好了？“王爺最怕的是您出岔子，這事情可由不得您。小的身手不佳，一把年紀(jì)，去了也是添亂，還不如留在王府，幫您打理些瑣事?！?br/>
    “不惑之年是一把年紀(jì)？”

    吳槐愁眉苦臉地道：“小的要是跑去找王爺，這輩子就到盡頭了。只要關(guān)乎您，王爺那脾氣是點(diǎn)火就著。您就可憐可憐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

    他絮絮叨叨的時候，意味的是打死也不領(lǐng)命。薇瓏嘆氣，“快去安排。”他定能安排得滴水不漏，不需叮囑。

    吳槐斂起愁容，正色稱是而去。

    薇瓏長長地透了一口氣，只盼著父親能夠早日歸來，一路順?biāo)?。大不了，明年春日陪父親一同出游。

    被梁湛盯上，是在來年正月的宮宴上。若稱病回避，皇帝一定會派太醫(yī)過來，裝病是欺君，真禍害自己的身體又難保不露破綻，而且也不是長久之計。

    徐步云的雙親是她的舅舅、舅母，但舅舅已賦閑在家，徐步云今年剛到錦衣衛(wèi)當(dāng)差，當(dāng)著個七品的芝麻小官——她信任他們，但他們護(hù)不住她。

    與梁湛身份相等，又能護(hù)她周全的人，只有父親。

    父親在外，即便是身懷絕技，若遇到前世寡不敵眾的情形，也回天乏術(shù)。回到家中，即便有人起了歹心，也很難找到機(jī)會。

    是考慮到這些，薇瓏決意請父親回京。再有一個原因，是思念。

    對父親來說，父女只分別了月余光景；對她來說，卻已有數(shù)年的生死之隔。

    沒有人知道，她盼望見到父親的心有多迫切。

    ·

    半個時辰之后，吳槐回來復(fù)命：“郡主放心，安排妥當(dāng)了，二十名侍衛(wèi)已然啟程?！?br/>
    薇瓏正在習(xí)字，筆未停，笑了笑，“知道你辦事麻利?！?br/>
    “還有一件事要知會您?！眳腔泵媛峨y色，“唐家又來人了……”

    “你再不冷不熱地給人一個軟釘子碰。”

    “可是……”吳槐忐忑地搓了搓手，“這次來的，是唐將軍?！?br/>
    “誰？”薇瓏手一抖。

    吳槐喃喃地道：“是唐將軍，也就是臨江侯、五軍大都督。那位爺……他不給我難堪，我就燒高香了。而且，他也是來送請?zhí)瑔柲貌坏每?，稱有事請教您?！?br/>
    “……”薇瓏放下筆，片刻語凝。她不明白，他怎么會過來。難道唐修衍被吳槐惹惱，跟他告狀了？

    不可能。

    或者，建小佛堂對唐家來說，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有那么一刻，她特別想去見他。

    可是不行。

    比前世提早相見又有什么用？父親歸期未定，一點(diǎn)點(diǎn)避免重蹈覆轍的把握都沒有。

    她從來不承認(rèn)自己是禍國妖孽，但從來不否認(rèn)自己是父親和他的禍水。愧疚早已成了夢魘。

    “你……”薇瓏清了清嗓子，“幫我向他賠個不是。今日天氣不好，我又有風(fēng)寒之兆，不宜見客。有什么事，請他跟你說也是一樣。”

    吳槐笑著點(diǎn)頭。這次要是再失禮于人，就是平南王府開罪唐修衡。

    唐修衡那般人物，誰開罪得起？十五歲那年，與賢妃的胞弟林同在街頭打了一架，打折了林同一條腿。

    皇帝沒當(dāng)回事，打著哈哈和稀泥，唐太夫人卻動了真氣，請皇帝把兒子扔到邊關(guān)軍營去，不立軍功，不準(zhǔn)回京。

    沒幾日，唐修衡帶著兩名小廝、一百兩盤纏離家。三年后，揚(yáng)名天下。

    曾經(jīng)闖過的禍?zhǔn)?，比之如今的赫赫?zhàn)功，不過微末小事。

    今時今日的唐修衡，冷情、克制、寡言，對女子從來是懶得搭理的做派，只差在臉上刻出“女子勿近”這幾個字。

    他今日前來，卻點(diǎn)名要見郡主，因何而起？萬一被郡主的美貌吸引……

    “怎么還不去？”薇瓏奇怪地望著吳槐。

    想多了，而且是胡思亂想。吳槐用力拍拍額頭，“是是是，這就去?！?br/>
    薇瓏將寫殘了的紙張揉成一團(tuán)，發(fā)現(xiàn)自己指尖冰冷。

    過了一陣子，吳槐折回來，一副想哭的樣子，“小的很客氣很委婉地說了您的意思，唐將軍只問您何時痊愈，說到時再來。”

    “……”他心緒不佳的時候，言行能把人活活噎死、急死，前世只見過他對外人如此，這次，輪到了自己。

    誰惹到他了？百思不得其解。

    薇瓏雙手撐住書案，慢慢站起身來，“我去見他?！?br/>
    是他尋了過來，執(zhí)意要見，她愿意順其自然。

    原來所有的顧慮、掙扎，都敵不過再見他一面的誘惑。

    情意面前，人心是這般的善變、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