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墨染買了不少苦蕎茶，茶博士很是熱情，笑得見牙不見眼地帶著眾人去了賣樂器的店鋪。

    楊慎找了幾把琵琶試聽音色，卻總是不太滿意。

    秦柳見他嫻熟地纏上琵琶指甲，修長的手指在琵琶弦上熟練撥弄，拉著胡廣思大驚小叫：“他真的會(huì)！他真的會(huì)！”

    胡廣思撫掌大笑：“用修果然是誠信君子！”

    楊慎被他倆弄得下不來臺(tái)，索性不試了。

    店家見狀，以為他是對拿出來的琵琶質(zhì)量不滿意，趕忙說道：“客官，我這店里還有幾把珍品沒擺出來，煩請稍等片刻，我這就去取來?！?br/>
    楊慎不愿被其他人知道自己會(huì)彈琵琶，便道：“還請店家挑選一把上品送過來?！绷粝铝饲亓业牡刂?。

    一行人又找了間酒樓吃了本地的特色菜才返回秦柳家。

    門口已經(jīng)等了兩撥人。

    一撥是樂器行店家拿著他說的珍品過來售賣。

    另一撥人身著明軍將領(lǐng)服飾，領(lǐng)頭人看服色應(yīng)該是個(gè)千戶之類的武官。

    胡廣思去招待武將，楊慎則領(lǐng)了樂器行店家進(jìn)屋查看琵琶。

    秦柳盡量避免見到各種官員，于是跟著楊慎去看他怎么選琵琶。

    誰知道，楊慎看了一眼琵琶，便拿了十五兩銀子讓店家走了。

    秦柳吃驚：“一把琵琶這么貴？！”

    楊慎一邊調(diào)弦一邊說道：“如今市面上的行情，一把普通琵琶價(jià)格在三兩到五兩銀子，質(zhì)量好一些的在七兩到十兩?！?br/>
    “這把琵琶琴身也是用楓木制作，從這紋理來看，木頭年限不會(huì)短，敲起來鏗鏘有力，很有穿透感。琴面用的是少見的犀牛皮，琴柄用象牙制成，琴身上的雕刻和燒制也很精致?！?br/>
    楊慎的手指輕輕拂過琵琶身上的篆刻，“從這印記來看，這琵琶是由名家李大師親手所制，出于尊敬也該給出溢價(jià)?！?br/>
    秦柳啞然失笑，“所謂隔行如隔山，今日倒是開眼界了。等廣思會(huì)完客，再有請楊大師為我等俗人演奏一曲。”

    “那我得好好演練演練，免得被你們笑話?！?br/>
    一直等到天黑，晚飯時(shí)分，胡廣思的客人才離開。

    胡廣思憂心忡忡地來尋楊慎和秦柳。

    楊慎秦柳與他說話，他也是一副魂不守舍、心不在焉的模樣。

    秦柳見狀，端正臉色問胡廣思：“方才那人，可是說了什么壞事？”

    胡廣思任職的玉泉營在八百里外，他初來乍到，若是被人敲詐或者恐嚇，還真是有些難辦。不過他的大姐夫好歹事寧夏副總兵，真有什么事可以找他去。

    胡廣思蹙眉坐在椅子上，沉吟一會(huì)兒才道：“我感覺，這里怕是要出什么事。”

    楊慎也臉色變得凝重，“別著急，你慢慢說。”

    “今天來尋我的是駐守在安化的一個(gè)千戶姓何名錦，與安化王關(guān)系親厚，他的妹妹是安化王的一個(gè)小妾?！?br/>
    “他與我講了半天如今世道如何亂，劉瑾當(dāng)權(quán)導(dǎo)致民不聊生，將士和家屬怨聲震天。我稍微附和了幾句，他便當(dāng)我是知己，讓我回去后勸勸我們仇將軍和下面的將領(lǐng)?！?br/>
    楊慎表情瞬間變得嚴(yán)肅，“他讓你勸說什么？”

    “也沒說什么，只是說劉瑾當(dāng)權(quán)引起禍端，應(yīng)該人人得而誅之……”

    楊慎慢慢深吸氣：“你打算如何做？”

    胡廣思摸摸腦袋，表情憨憨：“我與那何錦又不熟……而且我們玉泉營新建營不久，屯田也沒有多少……那邊都是鹽堿地，沒什么屯田的空間?！?br/>
    楊慎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氣，點(diǎn)點(diǎn)頭，“如此甚好，你回玉泉營了先靜觀其變，不要聲張?！?br/>
    胡廣思眼底閃過一絲猶豫，“這事我要不要和我姐夫通個(gè)氣？”

    秦柳這時(shí)候再傻，也知道楊慎在擔(dān)心什么了。她不得不佩服楊慎的政治嗅覺敏銳。

    秦柳接口道：“這事我去和你姐姐說一聲更為妥當(dāng)。一般人會(huì)瞞上不瞞下，你姐夫身居高位，沒準(zhǔn)還被瞞在鼓里。那何錦千戶可能不知道你與副總兵家的親戚關(guān)系，才出言拉攏你?！?br/>
    幾人此時(shí)也沒了調(diào)笑的心思，匆匆吃了晚飯，各自回房安歇。

    楊慎房間的燈徹夜亮著，他提筆寫了幾封信，又在燈上點(diǎn)著燒了。

    第二天一大早，胡廣思頂著兩個(gè)大黑眼圈就出門告辭回玉泉營，秦柳則讓墨染親自帶了她的一封信和一些點(diǎn)心去尋胡廣思大姐身邊的貼身嬤嬤。

    楊慎寫了幾封信，讓丁季誠通過軍用渠道迅速傳遞去京城。

    秦柳見狀，問楊慎：“你不怕打草驚蛇？”

    楊慎語氣淡淡：“不過是幾首詩，送去給我老師李東陽點(diǎn)評一二，可沒一封信寫給我家里。世人都知道，我父親與李閣老可不和睦?！?br/>
    秦柳不得不感嘆，文人的腸子彎彎繞太多了，還是巴爾斯這種草原單純小伙她才hold得住。

    墨染回來的時(shí)候拎了幾盒點(diǎn)心，傳了胡廣思大姐的回話“放心?！?br/>
    日子一天天過去。

    丁季誠日日出門買菜，帶回來的消息也是一切正常。

    秦柳和楊慎也慢慢放下警惕——或許是他們多想了呢。

    秦柳則暗自抱怨自己對歷史沒怎么關(guān)注過。如果能提前預(yù)知一些事情，沒準(zhǔn)能投機(jī)取巧，占得先機(jī)呢！

    她隨即又嗤笑搖頭。所謂得隴望蜀就是指自己這樣的吧！

    日子一晃來到三月底，春光明媚，院子里的玉蘭花盛開。

    楊慎饒有興致地搬出了琵琶，打算演奏一曲。

    秦柳趁著上午日頭好，新洗了頭要出門曬干頭發(fā)，見楊慎身著一身青衫坐在花樹下挑撥琴弦，笑道：“這琵琶買了也有一個(gè)來月，楊公子終于有興致?lián)芘?？?br/>
    楊慎手指輕揉慢捻，口中緩緩吟。

    一股真名士自風(fēng)流的氣度油然而生。

    秦柳不得不羨慕楊慎妻子，能得如此才華橫溢的如珠似玉郎君，真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昨夜寒蛩不住鳴。

    驚回千里夢，已三更。

    起來獨(dú)自繞階行。

    人悄悄，簾外月朧明。

    白首為功名。

    舊山松竹老，阻歸程。

    欲將心事付瑤琴。

    知音少，弦斷有誰聽？”

    秦柳沒有說話。

    和文人打交道有些累。

    她最近閑來無事，惡補(bǔ)了不少文化詩詞知識(shí)，明白這詩是岳飛所寫，意在表述精忠報(bào)國之意。

    可此時(shí)此刻，她頭發(fā)散亂地看楊慎在花樹下彈琵琶，縱然青天白日陽光明媚，可總有幾分曖昧在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