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恨，哪有那么容易忘卻。每當(dāng)午夜夢回，她總會看到火光沖天而起，染紅了天際，看到蘇府門前血流成河，尸橫遍野。知否？多少次夜半驚醒，雙目猩紅，淚濕枕畔。縱然蘇府在年幼時曾帶給她傷痛，但那畢竟是她成長的地方，亦曾有著美好的回憶，所以，她哪能不恨！
在過去的每一刻，她都想著手刃仇人，只是，這仇要報，卻不能建立在為禍蒼生的基礎(chǔ)上。不論她如今身在何方，是何身份，護衛(wèi)江山，保護百姓的信念都不曾動搖過。這些東西，早已經(jīng)深入骨髓，不死不滅。帝王犯錯，江山何辜？
所以，在沒有與百里絕相認(rèn)之前，她會處心積慮設(shè)計秦墨羽，好讓他不戰(zhàn)而降。固然存有保護他的心思，更多的卻是不想累及江山。因為，她比誰都清楚，改朝換代從來害苦的都是黎民百姓……
既然注定要覆了楚家江山，何不以最小的代價？更何況百里絕的魄力品性都為上佳！于是，她選擇幫助百里絕，哪怕在那個時候她并不知道他是她的兒子。
“子安，娘親你還不了解嗎？”蘇揚定定地看著百里絕。
“都說時光可以將人變得面目全非，以前我是不信的，今天我終于信了。娘親，是你教會了我?！卑倮锝^看了蘇揚一眼，嘴角勾起了一絲嘲諷的微笑?！敖袢盏哪镉H我早已不認(rèn)識了，其實，我早該在知道您是莫夫人的時候就明白的。”他冷笑，“至于皇上，我若猜的不錯的話，應(yīng)當(dāng)是娘親心上人的兒子吧！”
當(dāng)他為了血海深仇步步為營的時候，他最最親愛的娘親居然在為別的男人生兒育女！當(dāng)他馬上就要大仇得報的時候，她的娘親卻為了私情阻攔他！可笑他居然還以為他的娘親還是原來那個義薄云天的元帥，那個以命相護的慈母。
蘇揚一聽，立馬就知道自家兒子誤會了。只是子安心中所想的那些的的確確都是她做過的，哪怕她有苦衷……
“我……”蘇揚一時語塞，什么話也說不出來。不論原因是什么，都改變不了她嫁與他人為妻的事實，都掩蓋不了她要護住秦墨羽的心思。是的，她已經(jīng)對不起阿染了，不能再傷了她的孩子。哪怕她當(dāng)初設(shè)計秦墨羽，也是因為她早已為他準(zhǔn)備好了退路。
聽了兩人的對話，又聯(lián)想到莫星講的故事，有某種東西忽然在秦墨羽的腦海炸開了，他想，他或許知道莫夫人性情大變的原因了?！叭绻覜]有猜錯的話，莫夫人應(yīng)當(dāng)是遺失過一段時間的記憶吧！”
蘇揚知道秦墨羽是在幫自己，此時的她也不管他是如何得知的，忙回道:“皇上所猜不錯，直到那次落水我才找回了自己遺失的記憶，不然我……”也不會另嫁他人，更不會心安理得地享受天倫之樂！
“你不必再說了。”百里絕打斷了她的話，“都這個時候了，娘親何必與他人聯(lián)合起來騙我，人要敢做敢當(dāng)，這是娘親你教我的，莫非你都忘了嗎？”
“子安，我知道我現(xiàn)在說什么你都不會信了?！碧K揚苦笑，她如何看不出，報仇已經(jīng)成了百里絕的執(zhí)念，蒙蔽了他的雙眼，“娘親的確對不起你，但無論如何，我都不會任由你奪取江山的。若是你還肯認(rèn)我這個娘親，就放手吧！”
“娘親，我現(xiàn)在是越發(fā)地看不懂你了，在我們未相認(rèn)之前，你許諾幫我奪取江山……”說到這里，百里絕別有深意地看了秦墨羽一眼，又接著道:“相認(rèn)后卻立馬翻臉，這又是為何？莫非娘親你就厭棄我到這個地步了嗎？肯為陌生人奪取江山，卻不肯幫自己的親兒子?！彼难鄣滓黄?。
“因為你只將江山當(dāng)做兒戲！”為什么呢？其實這個問題她也問過自己。當(dāng)日她選擇幫助百里絕完全是因為他的愛民之心，這樣的人固然有些野心卻也可以成為明君。而她與他相認(rèn)后卻發(fā)現(xiàn)他無意于天下，只為享受王朝覆滅的快感。如此她怎么還能將天下放心地交給他呢！而秦墨羽雖然是仇人之子卻也是她心上人的唯一骨血，更何況他還有著成為明君的資質(zhì)，這樣的情況下，選誰不選誰還用再說嗎？
“娘親無需再找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您的轉(zhuǎn)變無非是因為皇上是你心上人的孩子，而我則是你一生的噩夢罷了?！卑倮锝^將噩夢這兩個字咬得極重。
噩夢？起初的蘇揚也是這么想的?？僧?dāng)那個小小的人兒揮舞著小手，歡快地叫著“娘親”的時候，她的心再無法硬下來。也是在那一刻她才明白，哪怕那個孩子是她不堪回首的過去，哪怕那個孩子的父親奪了她的摯愛，都無法改變她是他母親的事實。他，畢竟是她十月懷胎，辛辛苦苦生下來的孩子。
于是，她給他起名為子安，一方面是希望他如君子般端方如玉，另一方面便是希望他一生平平安安，不要像她的母親一樣命運多舛。以后的日子里，她都盡力呵護他，盡管身份注定她無法做一個普通的母親，但母愛卻一般無二，甚至更深幾分?？伤旁谛募饧獾膬鹤尤缃窬谷绱苏`解她，便是她比一般女人堅毅，心里頭也不好受。
此時此刻，她心里有無數(shù)句話想對自己的兒子說，可她的嘴唇動了動，卻什么也說不出來。是的，一直以來以男人身份活著的她在很多方面更像一個嚴(yán)父，不善于對孩子表達自己的情感。對星兒是這樣，對子安亦是如此。
“如果莫夫人是這樣想的，當(dāng)初墜入懸崖的就不會是她了！”秦墨羽看不過去，開口為蘇揚辯駁。
聽到墜崖，百里絕的身子一僵，娘親墜崖的事情一直是他這么多年來揮之不去的夢魘，不管現(xiàn)在的娘親如何，當(dāng)初的娘親的確是用命在護他！難道娘親是因為那次墜崖失去了記憶，從而另嫁他人？想到這里，他的臉色微微緩和了些，看向蘇揚的目光里充滿了復(fù)雜。他到底該不該相信娘親，又應(yīng)不應(yīng)該放手？他陷入了兩難。
在他的心里有兩個聲音在爭斗。一個聲音說:“娘親舍命救你，你怎么能忤逆娘親！”另一個說:“不管娘親待你如何，血海深仇都無法改變，你難道要因為娘親的私利而置蘇家滿門的性命于不顧嗎？”兩個聲音互相爭吵，誰也不讓誰。沉默了一會，他開口說道:“娘親，我再信你一次，只是，在覆滅軒轅王朝的問題上我無論如何都不會讓步的！滅門之仇若是不報，我枉為蘇家子?！焙庠谒难劾镆婚W而過。
“子安，你且聽我一言?！狈讲懦菀恢睕]有出聲是因為他愧疚，或者說是他沒有立場。此時他心知他若再不出言百里絕就要釀成大錯了，不管百里絕聽不聽，他今日也非阻攔不可。
“我知道即使我說滅門之案不是我做的你也是不會信的，我不是一個好皇帝，更不是一個好父親，但不論當(dāng)年的事情是不是我做下的，犯錯的都僅我一人而已，與夜兒無關(guān)，也與天下百姓無關(guān)，你若想報仇就沖著我來吧！我絕無半分怨言。只愿你能放過你弟弟，也放過無辜的黎民百姓，就算我求你了！”
說完，他撩袍跪下，重重地磕了幾個頭?？峙绿煜氯硕疾粫嘈牛莻€甫一登基就滅了卡航帝國，那個雷厲風(fēng)行，不可一世的帝王竟然會跪在自己的兒子面前。于帝王而言，尊嚴(yán)遠(yuǎn)超過生命。而今天，他拋卻了尊嚴(yán)，只為自己的兒子與百姓。
說不動容那是假的，不過，百里絕很快便壓下了心里的動搖，重新恢復(fù)冷漠的表情?！澳愕拿易匀皇且〉?，不過我不會讓你死得那么容易。和我說無辜嗎？當(dāng)蘇家被滅滿門的時候你可曾想過他們是無辜的？”帝王一怒，伏尸千里，又何曾考慮過他人之無辜？他這樣也不過是以彼之道還治彼身罷了。其實，以他的聰慧怎么會不知道秦墨羽沒有過錯，又如何會看不出他這樣改朝換代會讓無辜百姓枉送性命，只是執(zhí)念太深會入魔，他已渾然顧不得這些。
“我且不說你這樣做是對是錯，我只問你一句，你就如此確定下令滅門的是你的父親嗎？”沉默許久，長歌開口了。
“我自然不會無的放矢，當(dāng)年的追殺中，黑衣人的領(lǐng)頭人被娘親挑了蒙面巾，那人我見過，他正是楚逸的侍衛(wèi)頭領(lǐng)?！卑倮锝^的眸光越發(fā)地幽寒。
“單憑容貌恐怕難以斷定吧！”秦墨羽補充道。
“不僅僅是容貌，我想，即便是有人假扮，恐怕也做不到連出招的小動作都一模一樣吧！”當(dāng)年他曾經(jīng)見過侍衛(wèi)頭領(lǐng)與娘親的一場比試，以他超凡的記憶力自然是不會記錯的，也因此，他如此肯定是楚逸下的殺手。
“有時候，眼見未必為實。”一道紅光閃現(xiàn)，待光芒散去，一個紅衣似火的女子出現(xiàn)在了百里絕面前，女子明明身著紅衣，卻給人清冷的感覺，矛盾至極，卻又好似本該如此。她正是養(yǎng)傷多時的青姝。
百里絕在南陽之變中見過青姝，早知道了她不是凡人，因此當(dāng)下并不驚訝，而是拱手道:“請姑娘指教！”
“好，那我就讓你看看當(dāng)年的事情……”青姝右手一揮，一面鏡子浮現(xiàn)在幾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