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襄養(yǎng)大的孩子,終究不會像他。
朱襄很早就已經(jīng)接受了這個事實,所以當嬴小政展現(xiàn)出他的冷酷和算計時,朱襄主動避讓。
他埋頭田間地野,讓土地長出更多糧食。這是他唯一能一直做,不會和任何人起沖突的事。
六月底七月初,長江流域的暴雨還是來臨了。
雖然朱襄提前加固了河堤,也無法阻擋一波高過一波的洪峰。
這時候長江流域還未開發(fā)完善成了優(yōu)勢,朱襄提前準備的泄洪通道保住了長江中下游平原的重要城池和產(chǎn)糧地。
到了七月中旬,長江流域的洪水過去,各地開始補種糧食。
長江口附近又遇到了臺風襲擊,連吳城都遭到了臺風波及,死了不少人。
還好臺風的襲擊幾日就過去了,還來得及補種。
南秦郡勉強度過了今年夏季的災害,進入了夏種正常的流程。
江淮平原也遭遇了強降雨,淮水暴漲,連壽春城都內(nèi)澇嚴重。
嬴小政偷偷派人到對岸,趁著偶爾雨停的時候,用炸藥炸開了淮水北岸,淮水南岸度過了洪災,淮水北岸損失慘重。
楚國也想有樣學樣,試圖毀掉淮水南岸的堤壩。
但嬴小政早有準備,且楚軍肩挑手扛效率太低,總會被巡邏的秦軍發(fā)現(xiàn),一直沒得逞。
當淮水的洪水季節(jié)過去后,楚國尸橫遍野,疫病橫行,仿佛人間地獄。
許多楚人想要南下求生存。嬴小政為了防止疫病傳過來,特意賄賂了楚將,與楚將配合,讓楚人片葉不能下淮水,封鎖了淮水北岸。
嬴小政既讓疫情被封鎖在淮水對岸,還沒有臟了手,所有壞名聲都讓楚國擔了。
但楚王和他身邊的卿大夫即使知道秦國的詭計也無可奈何,只能按著秦太子預定的路走。
因為不封鎖淮水,就有大量楚人南下,他們國內(nèi)的庶民會大量減少。
楚國的地現(xiàn)在就剩下淮水以北了。就算它的面積其他四國差不多,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但比起以前已經(jīng)少太多。
再者沒有了南楚國這個緩沖地帶,楚國和秦國就只隔著一條淮水,漫長的邊境線讓楚人感到絕望。
甚至秦太子派人毀掉淮水北岸堤壩的事,楚國高層都是默許的。
只有將淮水變“寬”,讓淮水北岸變成一片荒野,才更容易阻攔秦軍進攻。
這種事后世有朝代也做過。
嬴小政靠著將淮水北岸當做泄洪地,成功保住了江淮平原。
江淮平原也進入了正常的補種流程,開始為秋收忙碌。
秦國的腹地,關中和關東地帶就沒有這么容易了。
比起淮水以南的一年兩熟,有更多的容錯余地。關中和關東平原都是一年一熟或者兩年熟,只有極少的地能一年兩熟,中途一旦出問題,要彌補起來就很難。
淮水和長江都在發(fā)洪水,渭水流域仍舊降雨很少。
到了秋收的時候,秦國賦稅至少減少五成。
勉強供給了九原郡、云中郡和雁門郡后,秦國的糧倉幾乎都空了。
蜀中、南秦、南楚的糧食緩解了燃眉之急,但今年糧倉里的糧食只能勉強應付到來年夏季。
如果明年再遭遇一次災害,秦國就會發(fā)生饑荒。
朱襄得知此事時都有些絕望。
秦國休養(yǎng)生息了這么久,糧食積攢了這么多,場大戰(zhàn),再加上兩年饑荒,秦人還是會立刻從溫飽跌入饑荒。
這個時代的抗災能力太差了,差得讓人一旦連續(xù)遇到自然災害,幾乎看不到希望。
所有人都在期盼來年風調(diào)雨順。
只要來年風調(diào)雨順,就能熬過去。
但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也不會為眾生的祈禱手下留情。
今年的冬季在快開春的時候,連續(xù)一月未下雨雪。
……
咸陽宮,群臣正在激烈爭論。
顯而易見的,今年秦國肯定會遭遇饑荒。
這時候給秦王子楚的有兩條路。
第一條路,直接與五國開戰(zhàn),一邊消耗秦國的青壯人口,一邊搶五國的糧食緩解饑荒,把矛盾轉(zhuǎn)移到五國;
第二條路,收縮攻勢,裁減準備進攻五國的常備軍,讓他們回歸鄉(xiāng)野,減少軍糧壓力,讓更多的人口加入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
兩者都有優(yōu)劣。
后者見效慢,且會拖累現(xiàn)在已經(jīng)展開的攻勢,可能秦國又要緩好幾年才能重新舉起戰(zhàn)旗。優(yōu)勢是能保住秦國已經(jīng)經(jīng)營十多年的“仁義大國”名聲,攻占天下后治理會更容易。
秦王子楚坐在王座上一言不發(fā)。
如果是十幾年前,秦國會毫不猶豫地出兵。
因為那時秦國的思維還是“爭霸”,還沒有“統(tǒng)一天下后他國人也是秦國人”的意識。為了轉(zhuǎn)嫁國內(nèi)矛盾,秦人不會管他國人的死活。
現(xiàn)在秦國出現(xiàn)兩方思想旗鼓相當。十幾年“大一統(tǒng)”思想潛移默化,已經(jīng)讓秦國卿大夫有了“天下人即秦人”的概念,明白秦國在統(tǒng)一戰(zhàn)爭中積攢了多少怨恨,待統(tǒng)一天下后就會十倍甚至百倍地償還。
但主戰(zhàn)的一方認為,以后的事以后再考慮,現(xiàn)在盡快轉(zhuǎn)移秦國國內(nèi)矛盾才最重要。
他們中大部分是老將。
現(xiàn)在繼續(xù)攻打五國,他們還能看到秦國一統(tǒng)的那一日。若秦國再次收縮戰(zhàn)線,休養(yǎng)生息今年,功勞就輪不上他們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想要追求的利益,因利益選擇自己坐的位置。
秦王子楚選擇哪一邊?
秦王子楚罷了幾日朝議,回到朱襄的莊子,拒絕了所有求見,只與藺贄、蔡澤兩位友人在莊子中痛飲。
藺贄和蔡澤都只陪著秦王子楚喝酒,沒有提任何朝堂的事。
秦王子楚醉了醒,醒了醉。
在又一次醒來后,他對兩位友人道:“秦國有李牧、王翦、廉頗、蒙驁等將領,橫掃天下輕而易舉?!?br/>
他掰著手指頭數(shù)著道:“李牧和王翦能輕而易舉覆滅楚國;魏國已經(jīng)在秦國的包圍中,魏王又病重;燕國和齊國都沒有與秦國一戰(zhàn)之力;趙國稍稍難啃一些,但攻陷邯鄲很容易,他們也就是多躲藏一陣子?!?br/>
“但邯鄲被滅的時候,我就能宣布我已經(jīng)一統(tǒng)天下,成為政兒心心念念的秦始皇了?!鼻赝踝映Q著手指頭,數(shù)著數(shù)著,好像糊涂了。
他放下手,沉默了半晌,道:“政兒那么厲害,即使我給他留下了爛攤子,他也一定能處理好。何況,還有朱襄呢?!?br/>
蔡澤和藺贄靜靜地陪著好友子楚,靜靜地聽著子楚的傾訴,一言不發(fā)。
……
翌日,秦王子楚召回蒙驁和廉頗,只留下守城兵卒,其余秦軍解散歸鄉(xiāng),全力應對荒年。
第233章 船遲打頭風
公元前244年,秦王子楚七年,在眾人提心吊膽中到來。
這一年,沒有旱,也沒有澇,就是風不調(diào),雨不順。
老天爺好像故意和可憐的農(nóng)人開玩笑,田里需要水的時候它不下雨,糧食需要陽光的時候它沒太陽。
若不下雨,灌溉條件好的田地還能勉強熬過去;若收獲時沒太陽,長好的糧食都霉爛在了地里,誰也沒辦法。
戰(zhàn)國時人口很少。
到了秦始皇統(tǒng)一天下的時候,全天下人口也就兩千多萬,和后世京滬廣等沿海大都市一個城市的常住人口差不多。
現(xiàn)在秦國疆域擴大,吸納了他國大量流民,人口總數(shù)也不超過一千萬。
這樣少的人口,抵抗災禍的能力就更差了。
于是今年,秦國收獲的糧食比起前一年又減少了至少三成。
天氣像是瘋了似的不順,影響的不只是秦國。
秦國有提前準備,還有朱襄加厚了秦國的血,對比其他國家,秦人還算好過了。
秦王子楚七年十月,這本該是秋收的時候,天下大饑,人食人。
不過因為五國的庶民本來過得就很差,灌溉條件好的肥沃田地又都集中在了貴族手中,所以五國國君和貴族對這天下大饑沒有太多感受。
他們的糧食很充足。
何況,就算今年糧食絕收,不還能吃肉嗎?牲畜養(yǎng)殖,又不怕這一場連綿不絕的秋雨。
他們正在因為秦國停止了進攻中原的步伐而彈冠相慶。
五國大部分身在朝堂的士人都在彈冠相慶。
他們說是老天開眼,給秦國降下了災禍,阻攔了秦國征伐天下。
這是神靈不讓秦國禍害他國,說明天命不在秦!
于是五國的社會變得割裂又魔幻。
一邊是士人彈冠相慶仿佛盛世,一邊是庶人人食人的人間慘景。
國君和貴族在一起開宴會,通宵達旦慶祝老天阻止了秦國滅國的步伐。
他們在高高的祭壇上堆滿了糧食布匹和珍貴的祭品,宰牛宰羊感謝上蒼。
在城郭外,農(nóng)人在去年便已經(jīng)耗盡了糧食,吃著草根樹皮和從秦國流出的救荒作物熬到了今年秋收,卻幾乎顆粒無收,正在刨地里的土,與霉爛的糧食捏成充饑的餅。
還有人在哭著交換已經(jīng)養(yǎng)不活的嬰兒,交換已經(jīng)餓死的親人的尸骸。
秦國沒心情去關注其他國家的魔幻日常。
秦國現(xiàn)在疆域廣闊,南北東西經(jīng)緯度跨越很大,總能找出一些沒有受災或者受災程度較輕的地方。
秦王子楚沒有時間去祭拜上蒼。
從召回秦軍起,他就坐著秦王的車駕,不僅巡視了關中、關東和新打下來的韓國、趙國三郡,還入了蜀,親自接見蜀中的豪強大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