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鈞一發(fā)之際,一只玉雕似的手忽然伸出,將那半截劍身堪堪逼停在指間。
劍尖離玄臨的胸口僅僅只剩一張紙的距離,他甚至覺得自己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已經(jīng)停止了跳動。
見太子無事,眾人這才松了口氣,將目光從那只如天神般救命的手上,移到手的主人的臉上。
這一看,又是一驚。
岐王殿下!
只見他眉頭微蹙,由于劍勢過于剛猛,再加上事發(fā)突然,他又是空手接住,劍刃雖不鋒利但在旋轉(zhuǎn)加速后仍舊劃破了他的指尖,鮮血滴在玄臨的前襟上,有些觸目驚心。
“快叫太醫(yī)!”
玄臨厲聲喝道,后怕、憤怒、驚恐所有的情緒都在這一聲斷喝中,嚇得內(nèi)侍一個不穩(wěn)跪坐在地。
玄臨一看即可就要發(fā)作,玄鳴州柔和一笑,沖地上的小內(nèi)侍溫和道,“還不去請?zhí)t(yī)來?!?br/>
小內(nèi)侍匆匆離去,太醫(yī)不一會兒便趕到,向承德帝行禮后,立刻為太子和岐王殿下把脈。
即便自己的兒子差點遇刺身亡,承德帝也只是在聽太醫(yī)確認(rèn)過太子安好之后,微微頷首,反倒還笑問了玄鳴州:“十七,你又在朕的宴會上遲到了?!?br/>
玄鳴州笑而不語,玄臨已經(jīng)迅速從方才的失態(tài)中回過神來,此時他笑說道:“父皇您又不是不知道十七弟一向不愛熱鬧?!?br/>
赫連璟被眼前的情況驚得一時難以反應(yīng),他求助似的看向自己還跪著的嫡姐。
赫連毓卻一臉平靜的跪在大殿中央,沒有理會赫連璟,而是朗聲道:“陛下,此事事發(fā)突然,但我北狄并無異心,與貴國的結(jié)盟依然有效?!?br/>
承德帝點點頭,“朕自然相信北狄的誠意,公主請起,坐?!?br/>
赫連毓瀟灑起身,飄然落座。
承德帝這才將目光投射到了從出事開始便跪著的玄胤身上。
大殿中靜得呼吸可聞。..cop>月落知道,這是山雨欲來。
玄胤面無表情的跪在大殿中央,脊背挺得筆直,斷劍扔在腳邊,眼神毫不躲閃的看著坐在上方的承德帝,他的父親。
玄翌正想起身求情,卻被玄胤眼鋒一掃,跌坐回去。
“你可知罪?”
承德帝冰冷威嚴(yán)的聲音沉沉響起。
大殿一片死寂。
“皇上容稟”,沒想到第一個起身說話的竟是新任的戶部尚書王抒,“此事事出突然還請陛下詳查。”
“王大人”,兵部尚書段清陽起身反駁道,“在座諸位都親眼看見這斷劍飛向的可是太子殿下,此事是不是意外,微臣不好說,微臣只知道若是太子殿下貴體有損,那就是國本有傷?;噬希笠獠坏冒??!?br/>
段朗正想起身說點什么,可父親卻搶先堵住了他的話頭,讓他尷尬不已。
一位極其美艷的宮裝麗人拍著自己的胸口,一副受驚的模樣,“皇上,都說宸王殿下乃定國之梁,威烈昭彰,方才不過是一個意外而已,皇上,您看在宸王殿下軍功卓著的份上也要寬恕一二啊?!?br/>
“李婕妤!”皇后厲聲呵斥。
李婕妤向來得寵,為人也直爽,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她的無心之言,聽在這些文武大臣二中,卻無異于誅心之言。
定國之梁,威烈昭彰。
一個臣子,一個皇子,何時竟也稱得上定國之梁了?
承德帝的面色已經(jīng)沉得不能再沉。
“父皇”,玄臨見機會已到,這才起身道,“本就是比武切磋,九弟一時失手也是情有可原,既然十七弟只是輕傷,兒臣也毫發(fā)無損,還望父皇從輕處置?!?br/>
月落聽得此話,心直直的往下墜去。
這哪是求情,這分明是要置玄胤于死地。
只要玄臨一口咬定是玄胤失手,玄胤就逃不掉不敬儲君的罪名,不敬儲君就是不敬皇權(quán),這就嚴(yán)重威脅到了承德帝的君威。
果然。
“胡鬧!”承德帝重重的一拍桌子,震的所有人心中一顫,“你是儲君,有人敢朝著你扔刀子,眼里還有沒有你這個儲君,還有沒有朕!”
滿朝文武在承德帝的雷霆之怒下莫不低下了頭顱,所有人大氣不敢出,生怕一不小心就被皇帝遷怒。
“兒臣無罪?!毙访嫔桓?,雖是跪著,仍如蒼柏挺立。
此話一出,眾人都覺得這宸王爺莫不是瘋了。
只有月落悄悄松了口氣,不管如何,這個罪名絕不能認(rèn)。
“無罪?”承德帝氣極反笑,“好一個無罪!”他隨手抓起面前的酒盞朝玄胤砸去,白玉打制的酒盞分量十足,若是被砸中,怕是腦袋上得多出一個坑。
玄胤直直看著酒壺來的方向,不躲不避,眼神沉冷如霜。
所幸,玉壺只是砸在了玄胤斜前方的白玉階上,但碎裂飛濺起的玉片仍是劃破了玄胤的側(cè)臉,頓時鮮血如注。
承德帝胸口急速起伏著,顯然余怒未消。
這時一直沉默的右相明紀(jì)闌突然起身,聲音沉著:“陛下,此事蹊蹺,宸王殿下也絕非是魯莽行事之人,眾目睽睽之下事實難以分辨,還請陛下圣心決斷?!?br/>
承德帝這時也差不多冷靜下來,再者還有北狄使者在場,他也不想在外人面前處理此事,便抬手吩咐道:“來人,玄胤行事魯莽,褫奪大將軍王封號,立即拘押,先囚禁于刑部大牢,容后詳查?!?br/>
玄臨似乎不甘心就這樣算了,他心中暗恨這多管閑事的明相,但無論如何總算大勝了玄胤一次,之前的節(jié)節(jié)敗退比起玄胤摔的這個跟斗簡直不值一提。
興奮和竊喜悄悄爬上他的心尖,緊緊攫住他的靈魂。
他從席位上起身,“父皇圣明?!?br/>
百官俯首,高呼:“吾皇圣明?!?br/>
玄胤似乎并不意外這樣的結(jié)果,他垂目,低頭,彎腰,恭敬的俯下身,聲音朗朗:“父皇圣明?!?br/>
他彎身的樣子,像因狂風(fēng)驟雪而微彎的松柏。
脊背依舊筆直。
玄胤被帶下去后,承德帝明顯也沒有繼續(xù)的興致,揮揮手結(jié)束了這場宴會。
眾人又是一陣山呼萬歲,玄臨看著承德帝明黃的袍角終于消失在拐角處,嘴角的笑意再也隱藏不住,既然藏不住倒不如大大方方的笑出來。
他對赫連氏姐弟道,“今日之事讓貴客受驚了,本宮改日定當(dāng)補償,來人,帶赫連太子和公主回驛館歇息?!?br/>
赫連毓面色如常點頭致謝,倒是赫連璟意味深長的笑道:“那我們就等著太子殿下的補償了。”
二人走后,百官陸陸續(xù)續(xù)的疏散,接著才是女眷。
月落手心是虛汗,她面色蒼白的站起來,腳步虛晃,手臂突然一緊,她回頭一看竟是明紫若。
她沖她嫣然一笑,轉(zhuǎn)身離去。
月落卻瞥到她衣袖上的血跡,心中不自覺一抽。
剛才明紫若看著殿上發(fā)生的一切,心里該是什么滋味?她緊緊的掐住手心,又是怎樣的力量才能讓她把自己掐出血了也不自知?
可她此時的嫣然笑意已看不出一絲慌亂。
月落心中寒意陣陣。
玄胤罪名未定,那么一切皆有可能。
她閉眼,再睜眼,方才的失神似乎只是幻象,此刻的她又是智珠在握的解憂閣閣主。
她要兵不血刃的把玄胤帶出來。
玄鳴州看著她堅定離去的背影,情緒翻涌,漫到嘴邊,卻是一個連他自己也不懂的笑意。
玄臨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多謝十七弟。”
玄鳴州看了看自己纏著白紗的左手,淡淡道:“皇兄不必客氣?!?br/>
玄臨看了看他的手,心中一陣后怕:“好個北狄,竟是打著這樣的主意?!?br/>
落月樓。
玄翌拍著桌子站起來,因為憤怒到了極點,堂堂七尺男兒,此時的聲音竟然隱隱有些顫抖,“好個北狄,竟然打的是這樣的主意?!?br/>
他本就聰慧,只是長于軍營性格疏闊,再加上兄長遇險,一時情急沒有轉(zhuǎn)過彎來,經(jīng)月落稍一點撥,立刻明白了前因后果。
今日本就是一個局。
北狄精心設(shè)計的局中局。
和親是假,試探是真。
赫連毓提出挑戰(zhàn),不接,玄胤戰(zhàn)神之名便是空穴來風(fēng),徒增他國笑料;接,便會掉入下一個局。
接下來,赫連毓如愿和玄胤比武,然后,劍斷,劍尖飛出,直射太子。
若太子死,玄胤也難逃一死,東岐大亂;若太子不死,玄胤更是難逃罪責(zé),二人本就不和,玄臨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戰(zhàn)神若就此隕落,那么北狄日后長驅(qū)中原就再無后顧之憂。
無論如何,玄胤都難逃一死。
好毒的計謀!
月落冷冷一笑,“現(xiàn)在看來那柄獻給武士的彎刀倒頗具當(dāng)年晏子用二桃殺三士的風(fēng)范。”
玄翌只覺得她這笑容有些熟悉,但此時他滿心都是兄長的安危,顧不得其他,“那我們現(xiàn)在該怎么辦?”
“等?!?br/>
“等?”玄翌一臉震驚,以為自己聽錯了。
月落眼鋒一掃,玄翌悻悻閉嘴,他終于知道為什么自己會覺得熟悉了,這女人算計人的表情和九哥簡直如出一轍啊。
月落看著窗外森然慘淡的月光,緩緩道:“敵不動,我不動,敵若動,我必先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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