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漸漸西沉,淡金色的余輝灑在一池的睡蓮上,映襯著各色睡蓮的花蕾,幽碧的蓮葉,微風拂來,花葉搖曳生姿。
聽雨樓前,謝小果和謝澹泊兩人被罰站。
謝云朝取了一卷書,坐在樓前唯一的一棵紫薇樹下靜靜地看著書。
素問取來了傷藥,謝云朝沒發(fā)話,也不敢給這兩個小家伙擦藥,便朝著他們努嘴,去給他們做好吃的。
謝小果之前的調(diào)皮機靈蕩然無存,有些可憐兮兮地癟著小嘴,小手指不斷地攪著衣角,小鼻子抽阿抽的,淚汪汪地看著謝云朝。
謝澹泊握緊小拳頭,沒有忍住,出聲說道:“阿娘,此事是我的錯,和小果沒有關(guān)系。要罰就罰我一人?!?br/>
謝云朝沒有抬眼,依舊淡淡地看書。
謝小果蝸牛一般地挪著小步子,挪到謝云朝的身前,怯怯地拽著她的云袖,糯糯地說道:“阿娘,小果錯了,阿娘你別生氣了?!?br/>
謝云朝聞言嘆氣,放下手上的書籍,將謝小果抱起來,讓她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擦著她掛在眼眶里的一把淚,淡淡說道:“小果,這世間并沒有多少人值得你親自去動手。”
謝云朝取過石桌上的藥,輕輕地沾著藥,替她粉妝玉砌的小臉蛋擦藥,淡淡說道,“心胸若寬廣,海納百川,必能容人所不能容。你并非去容那些形色之人,你容的是你自身是這天地,那樣你才能站得比任何人都高,看的比誰都遠。”
謝小果似懂非懂,忽而眼前一亮,破涕笑道:“就像阿娘這樣?我瞧他們私底下都說阿娘的壞話,可阿娘從來不去理會,因為阿娘看的比他們都遠?!?br/>
這孩子果真是極聰慧的。謝云朝有些欣慰,淡淡一笑,見她小臉上的擦傷,皺了皺眉尖,替她一一上藥。
“澹泊,你過來?!敝x云朝見謝澹泊臉上的盡是青腫,比小果傷的還重些,也有些心疼,連忙給他擦藥。
“哥哥真笨,青禾壞蛋打他,他都不知道還手?!敝x小果揚起小臉蛋,眉飛色舞地說道,“阿娘說海納百川是沒錯,可青禾那壞蛋只認拳頭,打得他怕了,他以后就不敢惹你了。”
素問正巧端著各色小點心過來,聞言“撲哧”一笑,說道:“小小姐這話說的沒錯?!?br/>
謝云朝瞥了她一眼,謝小果立馬收斂,笑彎了兩輪小月牙,扮乖巧。
“今日因何事而起,我知道你和小果并非是喜歡鬧事的孩子。”謝云朝淡淡地問道,語氣輕柔了幾分。
謝澹泊聞言目光黯淡了幾分,垂下眼,低低地說道:“是澹泊的錯,讓阿娘擔心了?!?br/>
對何事打架卻只字不提。
謝云朝看了一眼謝小果,謝小果也難得地安靜了幾分,許久低低地說道:“他們?nèi)⌒Ω绺绲氖?,我才氣憤去打他們的?!?br/>
謝云朝心中早猜到了幾分,但是聽小果這樣說來,還是只覺心尖陡然一痛,握住了謝澹泊的手,微微用力,柔聲地說道:“澹泊,還記得阿娘教你的那篇《孟子·告子下》?”
謝澹泊點頭朗朗背來:“故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br/>
謝澹泊背著背著目光亮了起來,小腰桿也挺直了起來。
“阿娘一直認為,你以后的成就必會超過絕大多數(shù)人?!敝x云朝摸了摸他的頭,淡淡笑道。
謝澹泊的左手小指生來便是殘缺的,只因這點,云朝對于這個不是自己親生的孩子比對小果還要用心幾分。從小便將他寄養(yǎng)在蘭安寺,教他儒家百學(xué),佛法道義,就是希望他自小修身養(yǎng)性,不因自身的小小缺陷而自卑,希望他以后走的道比任何人都要寬廣。
而謝澹泊小小年紀便通曉詩書道義,性子也如其名澹泊明志,這孩子和小果一樣都是招人疼的。
謝澹泊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信心,小臉微微激動,鄭重地說道:“我明白了,阿娘,以后它便是我的動力而非阻礙。”
謝小果從一旁的石凳上跳下來,興奮地拉著謝澹泊的手,笑瞇瞇地說道:“哥哥真棒?!?br/>
素問將點心呈上來,笑道:“小小姐,小公子,這又是笑又是傷的,還不快來吃點東西好好補補,你們最愛的金絲桂花糕還有蓮葉百合餅?!?br/>
“耶——漂漂姨最好了。”謝小果拉著謝澹泊一溜煙地湊了過去。
謝云朝見這兩個娃天真爛漫,這般快樂,不自然地心也跟著明亮了幾分。
素問將兩位小主子哄到一旁吃點心,走過來,將才到的密函呈上,低低地說道:“小姐,剛剛到的密函,是東哥的?!?br/>
謝云朝打開,上面只有寥寥數(shù)行字:葉相的車隊于明日黃昏到達瑯琊城。
素問看了最新的消息,有些詫異地說道:“葉相大人這般快就要來了?”
明日黃昏?謝云朝看了看天邊的晚霞,這樣的夏季,難得有這樣彤云似火的晚霞,明天是個好天氣呢。
謝云朝淡淡一笑,低低地說道:“那位葉相大人只怕幾日前就到瑯琊城了,明日到的不過是他的車隊而已。哥哥什么時候回來?”
“泉州那邊的事情有些棘手,謝家出海的貨物遭人全線截貨,是有備而來的,公子傳信說還要多待幾日,深入調(diào)查?!?br/>
謝云朝點了點頭,家主之選迫在眉睫,如今只怕各方勢力都將目光集中到了瑯琊郡來。畢竟謝家多年隱世不出,家主一位懸空二十多年,全族休養(yǎng)生息。新家主若是誕生必會有些決策,此人的決定會影響整個謝家今后的命運,更會影響瑯琊,影響大魏的格局。
依她的心性,這家主一位誰感興趣就去爭便是,她全然不放在心上。謝清嵐卻是不同,他從小受父親的影響,對謝家有著常人沒有的一份責任感,也罷,她就回來陪著他參加這家主之選。
正在這時,聽雨樓的大門被人不徐不慢地敲響著,素問前去開門,沒一會后就急急地穿過一池搖曳的睡蓮,趕了回來。
“老祖宗剛剛派人來傳話,六月初一,謝家子嗣統(tǒng)一參加家族試煉,為期一個月。此次的謝家新任家主將由試煉中最后勝出者出任?!彼貑柤纯谭A報著,“老祖宗指明謝家后人皆參加,包括小姐。具體的試煉消息這幾天會到達謝家所有年輕一代人的手中?!?br/>
謝云朝的眼中閃過一絲雪亮的光芒,原來那位葉相大人這般匆忙地趕到瑯琊城是因為謝家家主之選已經(jīng)悄然到來了。
謝云朝抬眼看著漸漸淡去的晚霞,夜幕即將降臨。等華燈初上,半明半暗,整個瑯琊城籠罩在一層若影若現(xiàn)的光暈里,異常美麗,她喜歡這樣靜謐的瑯琊城。
夜幕漸漸降臨,一個儒生打扮的青年信步走出瑯琊城最盛名的酒樓天一閣,站在瑯琊城的大街上,仰望著這一方天空,無人知曉,這位不起眼的堅毅青年乃是帝都赫赫有名的葉相大人。夜間的瑯琊城燈火亮起,猶如夜幕下游動的火龍,繁華似錦。
這是他到瑯琊城的第五日,這五日內(nèi),他大致地逛了一遍瑯琊城,看這里民生百態(tài),繁華喧囂。這座靠近海邊的城池并沒有多大,瑯琊郡是整個大魏朝最為富庶的地方,瑯琊城則是郡縣的核心。
謝家乃是郡縣內(nèi)歷史最悠久的百年士族大家,雖然隱世多年,其間瑯琊郡也出現(xiàn)了一些其他的士族,但是這些家族無一不是以謝家馬首是瞻。
可以說,謝家是整個瑯琊郡的龍頭。
這位年輕的丞相大人雙手扣在后背,仰頭看著這一片繁華的地方,低低地嘆了一口氣。
他受命離開建康時,跪在帝王的寢殿前,垂首間只看見帝王墨黑色的龍袍一角,帝王在他頭頂冷如寒冰地說道:“葉相,給朕探明謝家的一切?!?br/>
帝王的聲音帶著鋼鐵般的冷厲和常年征戰(zhàn)的血腥,繼廬陽范氏滿門盡斬后,帝王下一個目標顯然就是瑯琊謝家了。
他不敢抬眼看蕭帝的面容,不敢看他周身縈繞著戾氣的身影。從哪一年開始,帝王變了?是長安二年嗎?他只記得那年的海棠花敗落了,帝王下令砍掉了宮里所有的海棠樹,封禁了蘅梧宮。此后,帝王常年著黑袍,殺伐無度,喜怒無常,以手中白骨鮮血開辟出一條帝王路。這短短幾年來,蕭帝周身殘留的煞氣只怕連魑魅魍魎都不敢近身。
而他身居丞相高位,卻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他親眼目睹著這位帝王如何從一位不得寵的皇子慢慢地爬上帝位,又慢慢地泯滅了喜怒悲歡,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孤家寡人。他站的高度無人企及,若是那位公主還在,蕭帝還會是如今這般模樣嗎?
葉相大人時常在夜深人靜時想起當年與他坐在海棠樹下喝酒的那位公主,那時候,他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右仆射,她還是被困深宮的公主,他們在建康的泥沼里沉浮掙扎求生。如今故人盡數(shù)離去,只剩下他和高高在上的蕭帝,滿身孤獨。
“大人,謝家最新的消息?!毙母箿惤叄偷偷卣f道,“謝家老祖宗發(fā)動了家族試煉,在一個月內(nèi)推選出新一任家主,謝家所有子嗣皆要參加試煉。?!?br/>
葉相大人點了點頭,說道:“明日你將我的拜帖送往謝家?!?br/>
“是,大人?!?br/>
謝家急了,一個月內(nèi)縱然推選出新一任家主,卻也于事無補了。蕭帝為了瑯琊郡準備了五年之久,又怎會繼續(xù)容忍謝家繼續(xù)獨占瑯琊郡,幾乎切斷了大魏整個沿海線路,暗中掌控大魏一半的經(jīng)濟動脈。如今的這位帝王乃是真正的猛虎,他會勸謝家臣服,士族敗落了,他不愿意看著這些百年士族一一滅族。
只因唯有跟在帝王身邊的他才知曉,那位心思之深手段之狠到達了怎樣的地步,有時候看著這樣的帝王,連他自己都感覺到心悸。
“大人,夜深了,大人還是早些安歇吧?!毙母沟偷偷靥嵝训?。
葉相大人點頭,是要安歇了,他在這瑯琊郡還有一場硬戰(zhàn)要打,他是探路的卒,路探好了,帝王才會親臨此地,拿下這一處繁華之地。
葉相大人看著被夜風吹得搖曳晃動的紅色燈籠,順著紅色的火龍看向謝家的方向。
謝府。
謝家的實權(quán)掌握者謝牧在書房內(nèi)不停地踱著步子,臉上冒著興奮的紅光。其子謝棠書見父親喊他前來不說話,只這般來回踱著步子,不禁喚道:“父親,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老祖宗的消息傳到你那里了?”謝牧停下腳步,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兒子,目光隱隱興奮,壓低聲音說道:“棠書,你可知為父等這一天等了多少年?”
身為士族子弟謝棠書原本就長得極為清俊,眉眼間又透出商人固有的精明果決,這種奇異的融合教這位謝家公子絲毫不遜色于前任家主之子謝清嵐。
謝棠書沒有說話,他知道當年父親乃是嫡長子,只因小叔謝沐朗過于出色,導(dǎo)致他一直無緣繼承家主之位,這是父親心中最大的傷痛之處。如今老祖宗和族中長輩商議在年輕一代中重選家主,只怕父親比他還要激動。
謝家青年一代中,有能力與他相爭的唯有謝清嵐一人。其余諸人不足為患。所有參加家族試煉之人都是為自己在家族內(nèi)博個好前程。
“我謝家家主之位空懸20多年,當年你叔叔死后,為父本該繼承家主之位,奈何那些老不死的占卜天象,說無論誰繼承家主之位,謝家都有滅族之災(zāi),為父只好等,這一等便是20多年。如今家主一位定然會從你們年輕一代中選出,我已無望家主之位,只能寄希望于你?!敝x牧目光炯炯地交代著,“謝清嵐雖然優(yōu)秀,但是他常年在外游歷,掌管的又是海路的生意,整個大魏的陸地經(jīng)濟線掌控在我們父子手上,如今泉州一帶出事,他被絆住手腳分*身無術(shù)。棠書,切不可錯過天賜良機?!?br/>
謝棠書抬眼,目光果辣,淡淡一笑,斬釘截鐵地說道:“父親放心,家主之位必是囊中之物?!本退悴粸樽约海瑸榱烁赣H,他也會不惜一切代價得到家主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