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魔女之瞳
許是都想到相同的地方，黃猿和青雉，兩位海軍大將的視線停在年輕女孩子身上，睿利的眼神，目光里帶著審視與少許恍悟。
這一刻現(xiàn)場沉寂得古怪，鬼蜘蛛視線略略一轉(zhuǎn)，隨即發(fā)現(xiàn)連戰(zhàn)桃丸的眼睛也微微睜大幾分，應(yīng)該是慢一步想到其中的不同尋常，除了安娜。
她是唯一一個神色有些莫名的人，因為海軍內(nèi)部事務(wù)，她作為協(xié)助部門人員根本無從知曉。
不過顯然，身為媽媽，安娜在事關(guān)女兒的時候尤其敏感，她很快從在場其他人的神色里察覺到，或許有不利于娜娜的事正在發(fā)生。
也不等在場旁人開口，她飛快地探手拉過面色泛白的孩子，一把藏到自己背后，笑意散去的臉，眉心顰緊，音色里帶起怒氣，“你們想對我女兒做什么？”
“耶~”
黃猿才剛笑著試圖開口，立刻就被她疾聲打斷，“閉嘴！我說過，別當著我的面欺負我的孩子。”
她象被火燎到的貓，反射性亮出鋒利的爪子：
“海軍守則第十二章，第九條規(guī)則第四細則，無任何職務(wù)的士兵或工作人員，視其健康狀況與個人意愿可隨時申請退役?！?br/>
聽她這樣說，鬼蜘蛛挑了挑眉梢，還沒來得及驚訝她好記性，居然比他們這一幫老兵記得清楚，隨后又見她頭也不回的對那小鬼說，“娜娜跟我回去，下午遞一份退學申請到海軍本部軍校?！?br/>
“耶~安娜――”黃猿曼聲開口，“我不允許喲~”語氣仍是輕緩，深處卻蓄著不悅。
“哦？憑什么？海軍大將嗎？”她唇稍勾了勾，笑得有些諷刺，“那么，我將以陣亡士兵遺孀的身份，向戰(zhàn)國元帥提出控訴?！?br/>
她的反應(yīng)迅速和寸步不讓，令得原本就繃緊的氣氛進一步惡化。
“控訴什么？”許是被她激得有些按捺不住，素來喜怒不形于色的大將黃猿，音調(diào)隱隱露出幾絲起伏不定，“我，或者科學部？”
從黃猿的話中聽出點異常，鬼蜘蛛皺了皺眉，心念微動，正想替她打個圓場，話未出口，她就看了他一眼，森林綠的眼睛淋了雨一樣，幽深透碧。
她很快移開視線，慢慢環(huán)顧在場余下幾人，清亮的聲音流露出不曾有過的尖銳，“海軍守則上百條規(guī)章，總能找出無法反駁的失職之處?！?br/>
“因海軍失察而導致我的孩子不得不退役的理由?！?br/>
說完沉默片刻，閉了閉眼睛，仿佛是在控制自己的情緒，幾秒鐘后睜開，她的眼神平靜了些，不再敵意深厚，怒氣卻沒有減少，接著又深吸好幾口氣，然后――――
面不改色的…胡說八道，“我的孩子小時候開始身體就不好，她嬌生慣養(yǎng)，每逢季節(jié)變化容易生病，尤其是進入軍校后，高強度訓練超出身體負荷。”
“所以退學休養(yǎng)。”
頓了頓，許是為了加重說服力，她接著說道，“海軍本部醫(yī)院可以出具診斷證明?！?br/>
“耶~誰給診斷證明簽字呢？安娜。”黃猿哼笑一聲，慢慢悠悠的開口，“海軍本部醫(yī)院，誰會給我要留下的人，簽屬退役證明？”
對于海軍大將毫無掩飾的威脅，她眨了眨眼睛，唇稍重新?lián)P起的笑意，溫柔似水，“我有兒童營養(yǎng)學醫(yī)師資格執(zhí)照，世界政府同盟國醫(yī)療聯(lián)合部承認。”
…………
“………”鬼蜘蛛面無表情的盯著安娜和藏在她身后的‘兒童’，嘴角狠狠一抽，要不是現(xiàn)在氣氛不對，估計他一定爆笑出聲。
兒童？虧她說得出口，而且還…確實叫人沒辦法反駁。
她的女兒十六歲不到，沒完全長大的小姑娘，嚴格來說也還能歸到兒童范疇去，但是‘兒童營養(yǎng)學’是個什么鬼？
在心里細細想過一遍她說的那種頭銜，鬼蜘蛛的眼角微不可察一抽，似乎有點明白過來：
兒童營養(yǎng)學醫(yī)師，她能憑借那行醫(yī)執(zhí)照簽署‘身體超出負荷不再適合從軍’的官方證明，因為她的小姑娘還是個‘兒童’。
想明白之后，鬼蜘蛛一時…真真不知該說什么是好。
瞧瞧他們黃猿大將臉色黑得能擰出墨汁，估計是一時半刻同樣找不出應(yīng)對。
安娜明明是強詞奪理胡攪蠻纏，偏偏就叫人細究不得，她的理由十足正當，聽她開口就知道，能將海軍守則的細則之一背得半字不差，內(nèi)部各種事務(wù)程序，她一定也知之甚詳。
鬼蜘蛛相信，一旦黃猿出手阻攔，她真會直接控訴到戰(zhàn)國元帥辦公室去。
到那時…戰(zhàn)國元帥發(fā)怒的對象一定是大將黃猿。
縱使他們身為高層，坐到如今的位置，該遵守的還是要遵守，至少，對同陣營事務(wù)處理，必須讓將官士兵看到正義的光明那一面。
她半點武力也沒有，弱得可以，發(fā)怒起來…手腕倒是出人意料得很。
…………
黃猿的面沉如水，叫鬼蜘蛛有點幸災樂禍，靜靜站著看熱鬧一樣圍觀她和大將黃猿的僵持不下，順便也看到她護在身后那小姑娘。
她女兒躲在她后邊，眼睛粘在她身上，先是白著張臉眼圈兒泛紅，等她媽媽發(fā)怒，又慢慢露出極度高興的樣子，顯然是因為被媽媽保護而覺得非常幸福。
眼瞅著小鬼腦門邊空氣都變得飛花朵朵，鬼蜘蛛只覺得…小鬼愉悅程度越高，他的心情不悅指數(shù)也越高，這分明是戀母了吧？明明是小姑娘來著…
看那小鬼的樣子，鬼蜘蛛忽然知道了為什么打從…呃~安娜和別人相親那晚之后，他在海軍本部里邊偶爾遇見她女兒，年輕小姑娘總是沒拿好臉色給他的原因。
是發(fā)現(xiàn)他對安娜的企圖，所以，太喜歡媽媽的這小鬼認為他有威脅了吧？
想通之后…鬼蜘蛛覺得…感覺不錯嗯~
…………
時隔許久，開口緩和氣氛的是青雉，“啊啦啦~保護孩子的媽媽真是格外有魅力，不過，小孩子保護得太好，不容易長大哦~”
因為太了解同僚，青雉哪里看不出來呢？黃猿這時候根本是下不來臺，所以他好心遞個梯子過去，“安娜夫人，為什么不聽聽孩子自己的想法呢？”
開口之后青雉果然發(fā)現(xiàn)黃猿不著痕跡松了口氣，統(tǒng)御科學部，最高戰(zhàn)力之一，海軍海賊雙方陣營公認詭譎多變心思難測的男人，這一刻居然…找到臺階下似的緩下神色。
一瞬間，黃猿的視線轉(zhuǎn)向他又飛快調(diào)開，見狀青雉就把笑意藏在眼睛深處，心想著…
果然…安娜夫人，對同僚來說，確實是特別。
他這同僚心高氣傲，方才是被激得沒忍住本性暴/露，針鋒相對之后又后悔…想挽回一時找不到臺階，結(jié)果進退不得。
難得看了出好戲，青雉表示心頭的憂郁都淡去許多。
同僚的目光轉(zhuǎn)到邊上，冷著臉象是打算從墻角看出朵花來，青雉見好就收不打算繼續(xù)無聲嘲笑，免得黃猿大將又一次惱羞成怒。
移開的視線在那夫人臉上停留幾秒鐘復又掠向更后方些，那夫人的孩子。
安娜夫人對于黃猿來說的特別，應(yīng)該出自男人對女人的興致，而這孩子…鑒于孩子媽媽受到海軍軍方正式秘密保護，同為大將，青雉隱約收到風聲的時候就知道，原因出在小姑娘身上。
還沒長大的這姑娘有暫時不得而知的古怪地方，并且是對海軍有利的方面，所以才叫黃猿這樣緊張，緊張得聽聞她要讓孩子退役立刻阻攔，連會叫安娜夫人生厭都顧不得。
電光火石間心念飛轉(zhuǎn)，懶散的大將笑得隨性，說話時對著看向他的年輕姑娘眨了眨眼睛，“漂亮小姑娘覺得自己不適合海軍嗎？你的理想和抱負，海軍這里扼制它們了嗎？”
“進入海軍軍校，進入海軍科學部，小姑娘你選了和其他姑娘不一樣的路，想一想當時的心情，你現(xiàn)在后悔了嗎？”
…………
年輕的孩子抿緊嘴角沒有回答，眼神飛快看了眼背對著她的那夫人，眉宇間滑過…
那夫人看不見，她的孩子在她看不到的角度，露出同年紀孩子根本不可能有的神情，目光沉淀著內(nèi)斂穩(wěn)重，沒有絲毫嬌怯與懦弱。
“啊啦啦~是個好姑娘呢~”青雉微微瞇起眼睛，訝異轉(zhuǎn)瞬即逝。
他話音剛剛落下，黃猿驀的開口，“耶~看來我需要和專/制的家長好好談一談?！?br/>
頃刻間，青雉只覺得耳邊滑過一陣空氣流動帶出的微瀾，黃白條紋相間淡影一閃即沒，之后，小姑娘身前的那夫人…呃~
眨了眨眼睛，懶散的大將抬手筢筢頭發(fā)，掩去依稀抽搐的嘴角。
該怎么說呢？
他的同僚像個海賊似的一把攬住那夫人的腰肢，轉(zhuǎn)眼就裹著人撞進辦公室進門那邊的茶水間里，叫抬手阻攔卻被精準切入攻擊破綻的小姑娘整張臉都…籠著一層淡淡的殺氣。
順便還讓鬼蜘蛛反應(yīng)快到手都搭在刀柄上險些抽刀出鞘。
由于黃猿大將出人意料的舉動，室內(nèi)幾雙眼睛一時都投向茶水間，片刻過后，沒有隔門的里邊傳出那夫人慍怒的聲音，“我不認為還有什么好談的，海軍幾次三番――”
“耶耶~安娜連孩子的想法也不顧嗎？”黃猿的聲音恰到好處打斷，“你說過，娜娜想做什么都可以?！?br/>
聞言，那夫人音量拔高幾分，“我也說過別欺負我的孩子，你聾了？！”
談話接著停頓幾秒鐘，黃猿的音色低了幾分，“哪里是欺負呢~”
…………
青雉不著痕跡翻出個白眼，對同僚試圖敷衍過關(guān)的行為表示不予置評，啊啦啦~按照黃猿理虧時候的脾氣，說服不了，接著應(yīng)該是――――
“放手！性/騷/擾么？黃猿大將！”
那夫人的低喝，很快印證青雉的判斷，于是…再接著是…
“耶~安娜打算在投訴里邊加上這一條嗎？”
某個徹底耍無賴的同僚開始轉(zhuǎn)移焦點，“安娜現(xiàn)在的編制隸屬科學部哦~我是最高長官呢~海軍守則有說過吧？對待長官應(yīng)有的態(tài)度，你這樣不對哦~”
“果然是性/騷/擾?！痹S是氣到最高點，那夫人的聲音反而冷靜下來，“您放心，我還沒愚蠢到拿自己的名譽賭在毫無收效的方面。”
…………
發(fā)現(xiàn)來自茶水間的談話仿佛要進入戰(zhàn)火紛飛，懶散的大將果斷開口，“啊啦啦~小姑娘――”
開口引回室內(nèi)余下三人的注意力，之后，抬手往沙發(fā)那邊作邀請狀，青雉的嘴角挑了挑，“安娜夫人的視線之外，我們以海軍的身份談一談?！?br/>
說話時又看了眼茶水間，想了想，就順便替同僚粉飾一下，“你的長官是出于對下屬的關(guān)心…”雖然說得連自己都有些心虛，不過…青雉還是努力保持一臉正色的表情。
“是，青雉大將閣下?！蹦贻p的孩子挺直背脊，神色里褪去藏在護蔭下的羞怯嬌弱，直視的目光露出沉穩(wěn)銳利氣勢，“我非常非常理解黃猿大將閣下的關(guān)愛之心。”
暗藏殺氣的話，面不改色的從牙縫里擠出來，“簡、直、不、勝、榮、幸?！?br/>
這孩子，眼神都能飛出刀片來，青雉默默的在心里干笑兩聲，一時居然不知該怎么回答，他的同僚在一墻之隔對人家媽媽名為談話實際上各種動手動腳。
他作為共事多年的同僚，面對‘受害者家屬’快要老臉一紅。
然后，現(xiàn)場還有一位殺氣快溢出來的…鬼蜘蛛同樣走到沙發(fā)這里，表面看似沒什么，手卻始終沒離開過刀柄，一副非常想把墻給劈了的獰惡姿態(tài)。
抬手虛握成拳，掩著故作無意的咳嗽兩聲，青雉的視線偏移幾度，迅速轉(zhuǎn)移話題，“阿桃，海軍醫(yī)院送了伊澤到科學部…嗯~那個，那什么…”
“是，我立刻去詢問。”戰(zhàn)桃丸一如既往的準確理解出懶散大將的無語倫次，說完轉(zhuǎn)身朝門口走出幾步，頓了頓，回頭，眼神里有幾分擔憂。
同樣從年輕人神色間看出欲言又止，青雉就笑著給出保證，“啊啦啦~雖然是漂亮的小姑娘，很遺憾年紀明顯超出我的守備范圍，你別擔心小女朋友被我拐走哦~”
…………
活力十足的后輩丟出一顆碩大白眼之后紅著臉逃走，途經(jīng)茶水間腦袋更是埋得低，看一眼已出現(xiàn)某種仿佛砸東西現(xiàn)場的勇氣也沒有，一陣風似的開門又關(guān)門。
砰一聲，室內(nèi)古怪的安靜兩秒鐘，隨后…
青雉也懶得再管同僚那邊不知發(fā)展到哪里的形勢，淡聲開口，“草籠子出自塞什爾島，你的眼神告訴我，你知道意味著什么?！?br/>
他話說得直白，同樣是因為…
撩高眼皮，海軍大將青雉的神色褪去一貫的散漫，目光變得睿利，“別擔心，波魯薩利諾會阻止安娜夫人聽見……”
意味深長的盯著年輕女孩子，青雉低聲開口道，“接下來，你說的一切?！?br/>
果然，他的保證讓她微微松了口氣。
眼睫低垂遮去比晴空的顏色濃郁些的藍眼睛，頃刻間又抬高，眼神冷靜到極點，“兩種可能性，一種是隨溪流入海時被撿到，一種是掉落地下暗流，而無論哪一種…”
“今早鬼蜘蛛中將逮捕的行兇者都是追尋我留在它上面的氣息而來?！?br/>
“也或許，感染者的目標根本就是我?！?br/>
“是我把危機帶給馬林弗德?！?br/>
“啊啦啦~這種判斷目前毫無根據(jù)?！鼻囡艨桃夥啪徴Z氣，試圖緩和小姑娘的繃緊情緒，“即使是，你是海軍，海軍不畏懼任何危機?！?br/>
“可是――”女孩子的視線越過他落到她母親所在的方向，眉宇間浮出很深很深的…仿佛劫后余生般的僥幸與驚怕，“我把危險帶給媽媽，這不可原諒?！?br/>
…………
“安娜夫人在感染范圍之外不是嗎？”
他的安慰反而叫小姑娘露出半是譏誚半是陰郁的笑，她收回目光，視線對上他的，眼底鋒芒畢露，“陰謀伴隨的危險，首當其沖是目標人物的弱點?！?br/>
“而弱點，除了敵人會針對，必要的時候，甚至連同伴也會心懷惡意?！?br/>
“你是目標，安娜夫人是你的弱點？”青雉瞇起眼睛，詫異的同時也有些了然，他的同僚，海軍大將黃猿看重這孩子的理由。
除了藏在迷霧里的特殊之處，這孩子對事的反應(yīng)介于黑暗與光明之間，倒是很有海軍將領(lǐng)的資質(zhì)。
鬼蜘蛛拿出那顆草籠子，到安娜夫人險些發(fā)生意外，發(fā)生前后不過幾分鐘，這孩子短時間內(nèi)就把先前未曾考慮過的全部考慮清楚，冷靜、犀利，敏銳又深刻，與大參謀鶴中將頗有些類似。
而她只有十六歲。
青雉在心里暗嘆一聲，怪不得波魯薩利諾會緊張，這樣的孩子如果好好培養(yǎng)，將來，很可能是海軍陣營新的[大腦]。